碎烟缸 · 海林大案全纪实
第 三 章
那支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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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撰写,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无任何美化犯罪的内容,最终结论以F院生效判决为准。
1991年夏天,在看守所提审室里,王某终于翻供:炝我没有见过,也没有刹赵伟石。
在这个夏天,这句话一出来,把一桩原本快要落定的案子,重新推上了风口浪尖。
他心里其实清楚一件事:那支炝,他这辈子连模样都没见过。他没有炝。可那支炝是真的被抢走了。它此刻正躺在某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怀里,而那个人,正安然无恙地走在这座小城的大街小巷,和所有人擦肩而过。
这句话,后来证明是对的,只是应验它的方式,是当年谁都不想要的。
早在五月中旬,海林市检院收到了案子,老乔将案件细节记录下来,时间、地点、动机、经过、凶器一样不少,卷皮平整如新,像一件经过精心打磨被摆上餐桌的食物。他想要的是无懈可击,而可卷宗里最重要的那件东西,也是这件案子最有问题的地方:那支炝没找到!
承办的检官三十岁出头,刚调来两年的年轻人,姓沈,他翻看供词,然后找出现场勘查笔录,放在桌上一起对照,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专案组把后山的松林全部翻了一遍,把水闸那段河沟也捅了个遍,炝始终没找到。第一次王某某供述的是松林,隔了两天再审的时候却变成了河沟,供词补了一次又一次,炝的影子都没有。
沈检官对老乔说:“他供的藏炝地点每次都不一样,埋炝的人能把埋的地方记成四个样吗?”
老乔没接话茬,反问:“他一夜间刹两人,你就是不敢批?”
“我不敢去批!”沈检方官把那沓纸往前提了提,“我是因为那支找不到的炝不敢批,这是案子最硬的地方,我拿不住,怎么敢把人按下去?”
这个年轻的承办人,在那个大多靠“大记忆恢复术”办案的年代里,做了一个当时看来有点“不合时宜”的要求:补充侦查,尤其是凶器着落。
那不是他胆大,是那套制度里的东西在起作用。批捕有批捕的门槛,逮捕要过他的笔,他要是把一个人摁在看守所里,却拿不出那件能钉死人的实物,将来案子翻了,第一个要担责的是他自己。这是那几年公A队伍里唯一还能与“大记忆恢复术”较一较力的东西,正义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每一个像沈这样、还肯为拿不拿得出证据较真的人,一点一点守住的。
秋天,老乔接到那份“不批准逮捕”的通知。
通知语言书写正式的,证据不足,不能证明犯罪嫌疑人王某有罪,决定不予批捕。老乔把那一页纸翻来又翻去,在“不予批捕”那行字下稍微停留了一下,他指着一行话中夹着火气道:凶手就在眼前,你却放走他了?
承办人没跟他吵:你连炝都找不着,光凭他画了个押,你就敢把人一直摁着?这要真押错了,谁扛得起?
批捕搁浅,还有一个绕不过去的缘故,是羁押期限。嫌疑人在押是有法定期限的,期限一满,既不能超期关着,案子没有新的着落,只能按不批捕放人。沈检官在期限将满的前几天,把卷宗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实在找不出那支炝的影子,才在那张“不予批捕”的批复上,落了笔。
老乔也清楚,只要能找到那把炝,谁都无法撼动这个案子,谁都要回过头来承认他办的是铁案。可那把炝没出来,活生生把一件他认为板上钉钉的案件,打开了一个口子。
那炝后来成了一个绕不开的讽刺:一边,真凶手握着炝,握得理直气壮,满城的人都在找那把炝的下落;一边,蒙冤的人连炝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却要替那把炝背黑锅。老乔一辈子不信邪,栽就栽在这上面,他太信人供出来的东西,却没搞清楚,那人事实上手里到底有没有那把炝。
羁押期限到了,不能一直关押,秋天将尽之时,看守所的铁门向王某打开。
他出来那天把穿皱了的衬衫整理好,抬脚走出高墙,站在了秋风里,他在柴河街上游荡,街坊认出他后眼光躲闪,有人背后压低声音议论他,他只能加快脚步,走完这条街后再拐到另一条街,去躲避那些目光。
他走到街角早点摊子前,想买一碗稀饭,手伸进口袋,钱是够的,手却停住。他心里想的是,从今往后,自己大约要背着“刹”这个字活下去了。摊主认出他,没敢搭话,也不看他,打了一碗稀饭搁在桌角,往他这边推了推。他把碗里的稀饭喝得粒米不剩,放下碗时,碗沿碰到桌子发出一声轻响。
他心 里窝着一股劲。不是恨,他连恨的对象都没有,不知道该恨那支凭空消失了的炝,还是恨老乔?还是恨自己那一夜说不清楚的行程!他不明白自己明明被冤枉了,怎么反而像是偷了条命出来。
他原先是跑药材的,出事后愿意跟他搭伙的人少了。有一次去山里收货,一个多年相熟的老主顾,在门槛里没其他的话,只说了句货不齐,他站在人家门口掂量了三回才明白过来,不是货不齐,是人家不敢再接近他了。他笑了一下,回去了,这口气咽了多年,无处诉说。
赵妻那段时间,瘦了一大圈。
她夹在中间,日子过得很拧巴,一面是没了丈夫也没了孩子的家,另一面是为了她甘愿承担一切的王某。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凭日子里那一点生气判断:王某不是那种人!
这年的冬天,案发后那几个月派出所里一拨一拨的排查撤了,街上的人也不再成天扎堆议论那家门口。可那股看不见的风,一直没停。一个能让办案人抓瞎的凶手,还活在白昼底下,活在这座小城数目不清的人堆里,没被抓住。
老乔放不下这桩案子,也没脸跟人提,只能照常上他的班。打从那天起,有一句话他常挂在嘴边、人人都当是他赌气的话——“那把炝,迟早会自己出来!”
他这句话,两年后,应验了。
只是,应验这个字,当年谁也想不到会以那样的方式——那支炝在一户人家的客厅里,响了起来。
接下来的春天,柴河人的日子照旧地过。采伐的队伍进山,街上的烙饼摊子炉火从早烧到晚。谁也没再提起那家门口,好像那桩血案跟着王某那身洗干净了的衬衣一起,被这个小镇收进了箱底。
唯一没有被收集进去的两样东西,一是王某背上始终没拔掉的那根刺,二是谁都没再见过的那支炝,它就像一滴水,落入人群之中就找不到人了,又像一颗钉子,嵌在街道背脊上。
而在这两年空档期间,王某背负着一个洗不掉的污点,在柴河艰难地活着。没人为他平反,也没有人说一句对不起,案子成了一根刺,扎在整条街的嘴里也扎在他自己的心里,夜里梦中老乔、那支炝总在反复出现,而当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那个真正拿着炝的人就睡在他几条街外的地方,睡得比他安稳。
王某之后常说一句话:如果那人没有抢那把炝,我大概就出不来了。这句话他讲了很多年,越讲越坚定,那支炝是他一生所知最冷也是最救命的物证。
下一章 · 灭门之夜
两年后,一家五口倒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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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海林大案》第 三 章,全书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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