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之大古董,永乐之大窑器,则报恩塔是也。”——这是明末散文家张岱笔下的南京大报恩寺琉璃塔。明代王世贞笔下则是:“尽九级,官殿槛辖,万栋栉历,与平畴相映。长江如白龙,蜿蜒而来。”
一座可以远眺长江的高塔,消失整整170年了,然而每天仍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到南京,来到大报恩寺琉璃塔的遗址,去寻访这座古塔留下的遗迹与故事。
2026年10月1日,“去看塔——南京有座琉璃塔”特展在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特展馆启幕。一百余件(套)珍贵文物及相关展品,沿着“造宝塔、督造塔、遇见塔、观看塔、扬名塔”五个章节,铺开一座塔从无到有、从南京到世界、从实体到记忆的全部过程,并将目光投向与塔有关的人:下令营建的永乐皇帝朱棣、参与督造的郑和,以及记录和传播它的远方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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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
(一)
明代张岱的《陶庵梦忆》,写西湖,写金山夜戏,写扬州清明,写柳敬亭说书,文字雅洁简净,性情而自在,其中一篇也写到大报恩寺琉璃塔,开篇不写塔之高度与风光,以及琉璃的多少,只用了两句话,“中国之大古董,永乐之大窑器”,读之真有一种史家之眼光。
秋日抵宁,从中华门出来,沿着长干里走。路边的梧桐叶子大半还绿着,只有几片微微的黄。李白那句“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说的就是这一带。一千多年前,这里是南京城南最热闹的所在,市井烟火,佛寺钟声,混在一处。
如今的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对外开放11年了。地宫上面罩着一座玻璃塔,灰色的塔身,九层,采用钢质骨架与玻璃幕墙的设计,据说是为了让新塔的承重点避开古塔基,保护并展示脚下的塔基与地宫。这座新塔曾引起过一些争议,有人觉得它太现代,和古塔的想象对不上。其实从塔下走过,倒觉得还好——它没有试图假装自己是一座古塔,它就是一座现代的构筑物,站在遗址之上,提醒人脚下曾经有过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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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报恩寺考古遗址
杜牧的那一名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说的是南朝建康城佛寺林立的景象,但很少有人知道,诗里“四百八十寺”中的最早寺庙,就在这片长干里。
大报恩寺的历史可以追溯至东吴时期的长干寺,也是中国南方建立的第一座佛寺。清人释道忞在《金陵大报恩寺重建琉璃大殿碑记》里说:“金陵梵刹经六朝建置凡四百八十寺,鹫宫鹿苑之崇实甲天下,而城南大报恩寺又为诸山之甲。”从长干寺以后,历经兴废,先后被称为天禧寺、大报恩寺,寺址始终扎根于长干里,一直是江南佛教的重要中心。
明代永乐十年,公元1412年,朱棣下令在天禧寺故址重建寺塔。天禧寺在南京城南,是宋代就有的老寺。朱棣为什么要建大报恩寺?在《重修报恩寺敕》和《御制大报恩寺左碑》中,他说的是报答父母恩情、承继先辈志业,也为天下百姓祈福。展览结合靖难之后的时代背景,进一步探讨这项皇家工程与朱棣强调继统关系、寄托政治抱负之间的联系。建寺造塔,以“报恩”为名,既有追念父母的意思,也有向天下人表明自己继承大统的用意。这层意思,史料没有明说,但读敕谕和碑文,当然可以感觉到。
建一座塔,造了十七年。从永乐十年兴工,到宣德三年落成,历经永乐、洪熙、宣德三朝。琉璃塔九层八面,琉璃塔九级八面,外表以白瓷砖与五彩琉璃构件装饰,是南京城南的重要地标。塔建成之后,张岱见过它,写下了那句著名的话。
明代陈沂《报恩寺琉璃浮图记》则记有:“四顾群山大江,关阻旁达,无远不在。近观宫城、廨舍、陆衢、水道、民居、巷市、人物往来动息,罔不毕见。”
清代黄之隽《登报恩寺塔绝顶》有诗:”万家斜照外,千古大江流。”诗人登塔远眺,万家灯火之外,长江在夕阳下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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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皇帝朱棣
事实上,永乐皇帝并没有看到塔建成。他死在北征回师的路上,那是永乐二十二年——塔还在造。后来洪熙皇帝即位不到一年也去世了,宣德皇帝此后接着干。
洪熙元年(1425),郑和出任南京守备太监,参与大报恩寺后期营建。宣德三年(1428),他奉敕推进工程,并提调告成大斋与长明塔灯等事宜。《金陵梵刹志》记载的明宣宗敕令说得很直白:“南京大报恩寺,俱限今年八月以里,都要完成。迟误了时,那监工的都不饶。”郑和不敢怠慢,征调原下西洋的官军参与工程建设,把从西洋带回来的海外奇珍也用在了寺塔的营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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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插图局部 (非此次展品)
郑和督造大报恩寺这件事,史料上有些分歧。有说一开始就是他督造的,有说最初是另一个宦官负责,工程一再拖延,宣德三年才改由郑和接管。但不管哪种说法,塔是在郑和手上完工的,这一点没有疑问。一个多次远航的人,又在南京城南参与督造一座塔。航海和建塔,看起来是两件事,其实也有相通的地方——都要调度人力物力,都要应对漫长的工期,都要面对不可预知的困难。展览由此呈现郑和航海经历之外的另一项重要职责。
(二)
2026年10月1日,“去看塔——南京有座琉璃塔”特展在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特展馆启幕。一百余件(套)珍贵文物及相关展品,沿着“造宝塔、督造塔、遇见塔、观看塔、扬名塔”五个章节,铺开一座塔从无到有、从南京到世界、从实体到记忆的全部过程。展览延续了2025年“去看塔——从城市地标到世界记忆”的研究与展示,将目光投向与塔有关的人:下令营建的永乐皇帝朱棣、参与督造的郑和,以及记录和传播它的远方来客。观众既能了解这座塔如何被建造,也能看到它如何被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人们观看、描绘和重新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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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出现场
“从馆藏层面来讲,作为遗址博物馆,我们并不以文物藏品丰富见长。这一次我们想去讲述人的故事,人的情感,进行历史叙事,而不只是单纯展示器物,这当然要建立在考古实证与历史研究的基础之上。”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馆长王文溪说,“2025年推出的《去看塔——从城市地标到世界记忆》展览收获诸多好评,也勾起观众的好奇:琉璃塔因何而建?营建之路历经多少险阻?在损毁之前,它又是如何名扬世界?所以今年,我们带来特展《去看塔——南京有座琉璃塔》,以琉璃塔为切入点,呈现不一样的永乐、郑和等人物和历史,可以说,读懂这座塔的过往,便是读懂一座城市的故事。”
“南京有座琉璃塔”特展的展陈,其实是沿着五条线索铺开的:造宝塔、督造塔、遇见塔、观看塔、扬名塔。五个章节串起一座塔从无到有、从南京到世界、从实体到记忆的全部过程。策展人没有按照时间顺序平铺直叙,而是以关键人物和代表性展品为节点,把一座塔的生命史拆解成几个可以触摸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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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出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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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出现场
“造宝塔”一章围绕永乐皇帝展开。展厅里有一个大报恩寺南北区复原沙盘,灯光打在模型上,寺院布局一目了然。沙盘旁边是《重修报恩寺敕》和《御制大报恩寺左碑》的拓片,文字可以辨认出“报父母恩”“为天下祈福”等语句。但展览没有停留在“孝道”的单一叙事上,而是用一口“洪武三十五年”铜钟,把靖难之役后的政治紧张带了出来。这口钟是南京博物院的藏品,铭文中的“洪武三十五年”正是朱棣废建文年号、改元永乐之前那段过渡期的物证——洪武三十五年是个奇怪的年份,朱元璋的洪武年号只到三十一年,建文四年朱棣攻入南京即位,废了建文年号,把这一年改称洪武三十五年。第二年才改元永乐。这口钟上短短几个字,藏着明初那场皇权更迭的全部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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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三十五年”铜钟
一口钟,一块砖,一件瓷器,历史的转折往往藏在这样的细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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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出的明永乐时期瓷器
再往里走,是甜白釉瓷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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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白釉瓷砖
白瓷砖,素净的,一方一方,胎釉很细。琉璃塔的外表装饰,用的就是琉璃构件和白瓷砖。景德镇和大报恩寺遗址都出土过类似的白瓷砖,形制、胎釉都能对得上,所以学界认为这些白瓷砖是景德镇烧造的,运到南京来砌塔。永乐时期的甜白釉,白得温润,不是刺眼的白。西洋人后来叫它“南京瓷塔”,大概就是被这白色的塔身迷惑了——瓷砖覆盖的塔身,给远方来客留下了深刻印象。“南京瓷塔”这一名称,也反映了他们观看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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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里搭建的船舱场景
“督造塔”一章的主角是郑和。展厅里搭建了一个船舱场景,走进去,光线暗下来,耳边有海浪的声音。船舱里放着罗盘、海图、货箱,还有从西洋带回的香料、宝石的仿制品。墙上投影着郑和七下西洋的航线图,从南京出发,经福建、占城、爪哇、旧港、满剌加,一直延伸到波斯湾和东非。策展人想说的是:郑和不仅是一个航海家,还是一个督造者。他把下西洋带回的海外奇珍用于大报恩寺的营建,郑和的航海经历与南京守备职责,让远航与皇家工程两条线索在他身上相遇。航海和建塔,在这一章里被并置在一起,让人看到一个人的两副面孔。
“遇见塔”和“观看塔”两章,处理的是琉璃塔与外部世界的相遇。
1655—1657年,尼霍夫随荷兰东印度公司使团访华,记录沿途见闻。1665年,以其访华记录为基础的著作出版,其中的南京瓷塔铜版画,随着不同版本与译本在欧洲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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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霍夫肖像与其画作
展览把尼霍夫的版画、1665年出版的著作、第九版《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第十七卷的“南京”条目放在一起,呈现了一座中国塔如何一步步进入欧洲人的知识体系。展览还还原了一个“尼霍夫客厅”,十七世纪荷兰室内空间的意象,画框里播放着数字影像,尼霍夫在画中讲述他如何来到南京、如何描绘这座塔、如何将它传向欧洲。
“观看塔”一章回答了展名提出的问题:同一座塔,为什么在中国被称为“琉璃塔”,在欧洲却以“南京瓷塔”闻名?展柜里并排放着琉璃建筑构件和甜白釉瓷砖。琉璃构件是五彩的,釉色厚重,光泽沉实;白瓷砖是素净的,白得温润。两种材料,两种颜色,两种质感,共同构成了古塔的外观。
“扬名塔”一章把视线拉回到二十世纪。上海徐家汇土山湾孤儿工艺院的年轻工匠,在木工部主任葛承亮的带领下,制作了一组中国宝塔模型,其中包括大报恩寺琉璃塔模型。一九一五年,这组模型远赴美国旧金山,参加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获得大奖章。后来模型入藏芝加哥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在库房里躺了一百年。2024年,新加坡亚洲文明博物馆举办“塔游记”特展,展出了这批模型。经多方沟通,菲尔德博物馆同意出借,模型回到南京。一座木塔,在海外漂泊一百一十年,终于回到它原型的故土。
模型高约两米,九层八面,飞檐翘角,檐角挂着细小的风铃。制作者在保持原塔基本建筑风格的前提下,对配色做了一些改动,塔身上还加了菩萨形象,和原塔的装饰略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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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山湾制作的大报恩寺琉璃塔模型
一座木塔的回归,靠的是很多人微小的努力,不是什么宏大的计划。但就是这些微小的努力,让一座消失了一百七十年的塔,重新出现在了南京人的视野里。
展览的结语写道:“只要还有人记得它,南京就依然有座琉璃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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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出现场
(三)
琉璃塔其实是毁于清代咸丰六年,一八五六年。太平天国时期,南京是太平军和清军反复争夺的地方,大报恩寺被用作兵营和炮台,最后在一场内讧中被炸毁。塔倒了,砖石散了一地。后来有人在废墟上捡到琉璃残块,拿回家去,有的砌在墙里,有的搁在院子里当凳子坐。再后来,城市扩张,居民区盖起来,遗址渐渐被埋到了地下。
但这座塔在西方一直“活”着。
“这一次,我们想讲的不只是一座塔,更是人与塔之间的故事。希望观众跟着这些人的脚步一步步走近它,也从他们的故事中,重新认识这座塔。”策展人邱琳婉说,琉璃塔从营建、落成,到后来被远方来客记录、描绘和传播,始终与一个个具体的人有关。
安徒生在《天国花园》中写到中国的瓷塔,里面有一句:“我刚从中国来——我在瓷塔周围跳了一阵舞,把所有的塔铃都弄得叮当叮当地响起来。”
这座远方的中国建筑,已经进入欧洲文学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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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文献中的南京大报恩寺塔
欧洲人对中国塔的想象,后来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建造。一七六二年,威廉·钱伯斯设计的邱园宝塔在伦敦落成。钱伯斯年轻时到过中国,见过中国塔的样子,回去之后就照着建了一座。乔治四世的布莱顿皇家行宫音乐厅里,陈设过多座中国瓷质宝塔模型。园林里的建筑,室内的摆设,都带着一种遥远的东方趣味。这种趣味,有时是欣赏,有时是猎奇,分不太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琉璃塔的形象,经由这些版画、建筑和陈设,进入了欧洲人的视觉世界,成了他们认识中国的一个入口。
(四)
长干里这一带,从东吴时期的长干寺开始,近一千八百年间,寺庙建了毁,毁了建,塔倒了又立。人一代一代地来,一代一代地走。留下来的,是地底下的砖石,是书里的文字,是博物馆玻璃柜里的一座木塔。
出展厅的时候,天慢慢暗下来,游人聚在阶前,静等亮灯。
起初塔身还是淡淡的灰,像蒙在暮色里的骨架。忽然一线光自塔心升起,由内向外,一层一层漫开。暖黄的、湛蓝的,浅绿的灯光顺着楼阁层级次第苏醒,剔透的玻璃外壳裹住光亮,八角塔身便一节节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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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的大报恩寺
片刻之后,蓝光铺洒开来,光束斜斜刺破夜空,底下投影流转,天灯次第浮空,橙黄点点,悠悠往云里去。人声轻轻起伏,都抬着头望。
古塔早已倾颓,琉璃碎片埋在土里。张岱所见的,是“夜必灯,岁费油若干斛。天日高霁,霏霏霭霭,摇摇曳曳,有光怪出其上,如香烟缭绕,半日方散”,而当下看见的,则纯然是光与框架搭出来的追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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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的大报恩寺
古人造塔,以琉璃映日月;今人借光影,只是隐约续一段旧梦而已。灯明灯暗之间,形式居多,塔是虚的,可人心里面,那一点怀古的温情,却又是真切的,且似乎让人有些感动——尽管可能只是一瞬之间。
2026年9月
顾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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