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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刚把小满的书包放到餐椅上,手机便在厨房里响了。
陈建像是怕她挂断,开口就说:“姐他们旅行回来了,嫌一路吃得太油,想吃点家常的。四十分钟后到咱家,你包顿饺子吧。”
林晚打开冰箱,冷气扑在脸上。冷藏层只有两颗鸡蛋,角落里剩着半袋面粉,冷冻室倒有一块冻肉。
她还没说话,陈建又补了一句:“我姐不吃冻肉,觉得有腥味。你去楼下买点新鲜后腿肉,别太肥。姐夫血糖高,面皮弄薄一点,馅也别放太多盐。”
小满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校门口新开的餐厅宣传单。她看了看冰箱,又看了看妈妈,小声问:“妈妈,我们今天说好的晚饭还算不算?”
这顿晚饭是周一就答应她的。小满这次口算全对,林晚说周五带她去吃宣传单上的儿童套餐,还让她自己挑一道甜品。
林晚没有回答孩子,先对电话那头问:“四十分钟后到,是谁去买肉?”
陈建顿了一下,语气仍很轻松:“你先下楼一趟呗,菜市场就在小区后门。你手脚快,来得及。”
“肉买回来,谁剁馅?”
“绞肉机不是能用吗?你搅一下就行。”
“谁和面、醒面、擀皮?家里没有芹菜,没有大葱,也没有够六个人吃的面粉。你姐一家四口,加上我们三个,至少还要买两样凉菜。小满还没吃饭,作业也没写。”
电话那边传来汽车鸣笛声。陈建像终于听出她声音不对,放软语气说:“知道你辛苦,我这不是还在回来的路上吗?你先准备着,我回来肯定帮忙。”
“你几点到?”
“不好说,路上有点堵,二三十分钟吧。”
林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二三十分钟后,他回来洗手换衣服,陈芳一家也差不多到了。所谓帮忙,多半是端盘子、递酱油,再站在厨房门口问一句还要多久。
她把冰箱门关上:“你邀请他们之前,为什么没问我?”
“一家人吃顿饭,还要专门开会吗?”陈建笑了一声,“我姐就是想吃口家里的,她以前供我读书也不容易。再说了,你包饺子快,她总夸你能干。”
“她夸我能干,所以你就可以替我答应?”
“怎么说得这么严重?不就是一顿饭吗?我都跟她说好了,总不能临时让他们别来。你先忙一下,等我回去,剩下的我做。”
陈建嘴上说着她辛苦,接着又想起什么:“对了,我外甥不吃姜,你把姜末单独放。姐夫喜欢韭菜鸡蛋,要不再弄一盆素馅?我姐胃不好,别用凉水和面。”
林晚重新拉开冰箱,本想再核对一遍鸡蛋够不够,手碰到蛋盒时却停了。她忽然意识到,只要自己开始数鸡蛋,这顿饭就已经接到了手里。
她缩回手,转身问小满:“那家餐厅,你还想去吗?”
小满把宣传单往身后藏了一下:“要不改天吧。姑姑他们快来了,你又要忙。我可以先吃饼干,不饿的。”
孩子说“不饿”时,肚子恰好轻轻叫了一声。她低下头,像做错事似的用鞋尖蹭着地砖。
林晚胸口那点犹豫一下散了。小满不是忽然懂事,她只是太熟悉妈妈临时被叫去照顾别人,所以已经学会先把自己的期待收起来。
她对着手机清楚地说:“陈建,这顿饭我不接。人是你邀请的,要求也是你答应的,你自己采购、自己做。我现在带小满去吃约好的晚饭。”
陈建的语气沉了下来:“你别闹。我姐他们都在路上了,你让我怎么办?”
“你可以告诉她,你没有提前和我商量,家里也没准备食材。你可以改去外面吃,也可以自己买回来做。”
“林晚,你至于吗?我都说了回来帮你。你现在走了,不是故意给我难堪?”
“我没有答应过这顿饭,也没有义务替你的承诺保住面子。”
小满屏着呼吸看她。林晚当着孩子的面,一字一句说:“让你姐自己做去吧。”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随后陈建压着火说:“行,你先冷静。我马上到家,回头再说。你别真往外跑,都是成年人,别拿孩子跟我赌气。”
林晚没再争辩。她挂断电话,在微信里给陈建发了一条信息:你下午五点二十七分通知我,姐姐一家四十分钟后到,要吃现包饺子。
我已明确告诉你,我没有答应,也不负责采购和制作。我按原计划带小满吃晚饭,请你自行处理邀约。
信息发送成功,时间显示五点三十四分。林晚截了张图,随后把手机放进口袋。
她没有碰面粉,也没有把冻肉拿出来解冻。她只给小满倒了半杯温水,让孩子先垫一垫,然后拿起两人的外套。
小满还不敢相信:“我们真的去吗?”
“真的。”林晚替她拉好外套拉链,“今天不是你让妈妈离开家,也不是你害爸爸没饭吃。是妈妈答应过你,现在去把答应的事做完。”
母女俩走出单元门时,天已经擦黑。小满把宣传单展开,指给她看橱窗照片里的烤鸡和草莓蛋糕,脚步一点点轻快起来。
六点零二分,陈建推开家门,先闻到的是冷冰冰的空气,没有肉馅里的葱香,也没有烧水的热气。
厨房灯没开,案板干净地靠在墙边,半袋面粉还在原处,两颗鸡蛋一颗不少。餐椅上没有林晚的包,小满的书包也被带走了。
他站在玄关给林晚打电话,无人接听。门外电梯却“叮”了一声,陈芳在家庭群里发来语音:“我们到了,你下来接一下,行李多。”
陈建看着未开火的灶台,这才明白林晚那句“不接”,不是等他回家哄两句就会消失的气话。门铃紧接着响了起来。
服务生把一篮热面包放到桌上,黄油香随着白汽散开。小满坐得笔直,没有急着拿,只把菜单从头翻到尾,最后指向最便宜的番茄意面。
“妈妈,我吃这个就行,三十八块。”她又把甜品页悄悄合上,“蛋糕下次再吃。”
林晚把甜品页重新翻回来:“不用替妈妈省这顿饭。你按自己喜欢的选,但吃多少点多少。”
小满观察了她几秒,确认她没有勉强,才小声说想吃烤鸡腿和草莓蛋糕。
林晚点了双人餐,又添一杯孩子喜欢的果汁,总价四百六十八元,从自己的日常消费预算里付了款。
服务生拿走菜单时,陈建正站在空案板前。他拉开抽屉找围裙,翻出一条落了灰的旧围裙,刚系到一半,门铃又响了。
陈芳一家拖着两个行李箱进门。她儿子先往餐桌上看,陈芳也跟着扫了一眼:“饺子呢?不是说到了就能吃吗?”
“还没包。”陈建把门口的行李往墙边推,“路上堵,我刚进门。”
陈芳皱眉:“弟妹呢?”
陈建低头找拖鞋,含糊道:“她本来准备做饭,临时有点情绪,带小满出去了。没事,我弄。”
“什么叫有点情绪?”陈芳一路回来正饿着,听见这话,脸立刻沉了,“知道我们要来,饭不做就走了?一家人吃口饺子,还得看她脸色?”
陈建不敢说自己五点二十七分才通知林晚,只把冰箱打开:“姐,要不今天先出去吃,我请客。家里肉也没买。”
“我们就是吃腻了外面的东西才来的。你电话里说得好好的,现在让我们再出去?”陈芳脱下外套,“算了,肉没有就做素馅。韭菜鸡蛋总有吧?”
冰箱里的两颗鸡蛋静静躺着。陈建终于发现,家里连一把韭菜都没有。
姐夫坐在沙发上说血糖低了,让他先找点吃的。外甥打开零食柜,只翻出半包苏打饼干,抱怨小满家里怎么连薯片都没有。
陈建把饼干递过去,抓起车钥匙准备下楼买菜。陈芳却拦住他:“你先给林晚打电话,让她回来。她把东西放哪儿、调料怎么用,你哪知道?”
“她跟小满正在吃饭,先别叫了。”
“我们一家赶回来,连口热饭都没有,她倒有心情在外面吃?”陈芳掏出手机,“我不跟她私下说,省得回头说我这个大姑姐欺负人。”
餐厅里,烤鸡端上来,酥脆的外皮发出细微的响声。小满刚撕下一块鸡肉,林晚的手机便连续震动了几下。
家庭群里,陈芳发了一张空餐桌的照片,配了一段话:旅行回来想吃口弟妹包的饺子,建建提前说好了,结果我们到门口,弟妹带孩子走了。
自家人临时吃顿便饭都这么难,是我们太不见外了。
很快有亲戚接话:“小两口有什么矛盾关起门说,客人都到了,晚晚先回来把饭弄上吧。”
另一个长辈也说:“建建姐姐以前供他读书,难得来一趟。做顿饺子费不了多少事,别让孩子们都饿着。”
还有人发了个和稀泥的表情:“女人顾全点大局,饭后再让建建赔礼。”
小满听见提示音,抬头问:“姑姑生气了吗?”
“她现在只听到了爸爸的说法。”林晚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你先吃,不需要因为大人的安排放下自己的饭。”
小满咬了一口鸡腿,却明显慢了下来。她又问:“我们要回去吗?”
“不回。事情没说清楚,不等于我们做错了。”
林晚没有立刻在群里争辩。她先替小满把太烫的鸡肉切开,等孩子吃了几口,才重新拿起手机。
家里,陈建提着刚买回来的肉、面粉和韭菜进门。
陈芳看了一眼袋子,又开始追加:“肉别全放,姐夫不能吃太油。韭菜给孩子包一小碗不放虾皮的,他不爱那个味。我的胃刚坐完长途车不舒服,你再煮点面汤。”
“姐,我一个人怎么同时弄这些?”
“让你媳妇回来不就行了?”陈芳坐在沙发上,把群里的回复递给他看,“大家都知道是她临时撂挑子,她总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
陈建接过手机,看到那五个字,神色一僵:“谁说她是临时撂挑子?”
“你不是说她本来准备做饭吗?”
他没回答,匆匆拿着面粉进了厨房。水放多了,面团黏在手上;再添面粉,又变得干硬。他想找林晚常用的秤,却连秤放在哪个柜子里都不知道。
餐厅里,林晚吃完一口汤,点开五点三十四分的截图。上面既有陈建通知她的时间,也有她明确拒绝并要求他自行处理的完整信息。
她把截图发进家庭群,只补了一句:我没有提前答应过招待。五点二十七分接到通知后,我已明确告知陈建不负责这顿饭,并按原计划带孩子外出。
方才不断跳动的群突然静了。几条“顾全大局”停在屏幕上,再没有人继续催她回去。
半分钟后,那位劝她先做饭的长辈撤回了一条消息。又过了一会儿,有人问:“建建,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晚晚商量的?”
陈芳把截图放大,来回看了两遍。她先前认定林晚临时变卦,此刻却看见弟弟收到的信息下面,清楚显示着“已读”。
她转头望向厨房。陈建正用沾满面粉的手去接电话,手机从指间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水池。
陈芳没有替他圆场,直接在群里点名:“陈建,你出来说清楚。你跟我说家里已经在准备,截图里怎么是刚通知她?”
群里又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林晚锁上屏幕,把切好的鸡肉推到小满面前,没有再替他补一句解释。
陈建没有在群里回答,先给林晚发来私聊:你就说我们夫妻俩闹着玩,别让这么多亲戚看笑话。今晚算我不对,改天我请你和小满再吃一顿,行不行?
林晚看完,把手机放到手边。小满正用勺子挖土豆泥,吃两口便偷看一次她的神色。
她没有让孩子陪自己等答案,先把烤鸡分好,又叫服务生添了温水。等小满重新吃起来,她才回复:这不是补一顿饭的问题。
请你在群里准确说明,是你没有征得我同意,就答应姐姐一家来吃现包饺子;我接到通知后当场拒绝,你却告诉他们我本来在准备。
陈建很快回道:非要说得这么难听吗?我只是以为你最后会做。姐以前帮过我,我不想让她觉得我结婚以后忘本。
林晚打字:你要还她的人情,可以用你的时间、劳动和钱,不能先替我答应,再让我替你遮掩。
消息发出去后,她没有继续说教。
家里的面团仍粘在案板上。陈建一只手沾着面,另一只手握着手机,陈芳就站在厨房门口等他。
“你不是说她答应了吗?”陈芳问。
“我没说她答应,我说她本来准备……”
“这不是一个意思?”陈芳冷笑,“我还在车上问你会不会太麻烦弟妹,你说她做惯了,很快。现在亲戚都问我,我成了逼着弟媳做饭的人。”
陈建张了张嘴。他原本只是想把今晚撑过去,等林晚回来,最多夫妻俩吵一架。
姐夫在客厅催了一声:“到底什么时候吃?实在不行叫外卖吧。”
陈芳回头说:“你不是嫌外卖腻吗?等着,建建说他能做。”
陈建低头看了看案板。肉还没洗,韭菜堆在水池里,两个孩子正在客厅抢最后几块饼干。
他第一次发现,“随便包顿饺子”并不是把肉和面买回来就会自动出现在桌上。
他又给林晚发了一条:我现在承认,你是不是就回来帮我?
林晚回复:不会。我要求你说清楚,不是拿回来做饭作交换。
陈建盯着那行字,终于明白她没有给他留第二条捷径。他若继续沉默,陈芳的火只会落在林晚身上;他若承认,就得亲手拆掉自己刚才的说法。
餐厅的甜品端了上来。草莓蛋糕上插着一小片白巧克力,小满眼睛亮了一下,却先问:“妈妈,可以吃吗?会不会太贵?”
“已经点了,当然可以。”林晚把蛋糕转到她面前,“你好好品尝,不用把它当成做错事的代价。”
小满这才拿起叉子,先挖了最上面的一颗草莓。她吃得很慢,认真形容奶油有一点酸,下面的蛋糕却是甜的。
林晚听她说完,还陪她猜白巧克力片是什么形状。手机安静了几分钟,她也没有催陈建,更没有替他在群里组织措辞。
六点四十七分,家庭群终于出现了陈建的消息:今晚是我擅自答应姐姐一家来家里吃饺子,没有提前和林晚商量。
我五点二十七分才通知她,她当时就明确说不负责这顿饭。刚才我说她本来准备做,是我怕在姐姐面前丢脸,说得不实。
事情是我造成的,和林晚带孩子出去无关。
群里停了十几秒。先前劝林晚顾全大局的人没有再开口,倒是那位长辈回了一句:“那确实该提前商量。”
林晚看完,没有发胜利的表情,也没有追着质问。她只回复:“事实收到。”
这四个字让陈建心里更不是滋味。他宁愿林晚在群里骂他几句,那样他还能说夫妻都在气头上。可她只确认事实,便把接下来的局面完整地留给了他。
陈芳的电话随即打过来。林晚看了一眼来电,没有避开小满,按下接听:“姐。”
“建建已经认错了,你还想怎么样?”陈芳声音很冲,“他一个大男人都低头了,你就不能带孩子回来?我以前省吃俭用供他读书,如今到弟弟家吃顿饺子,还要在群里被人看笑话。”
“供他读书的人情是你们姐弟之间的。”林晚平静地说,“我没有否定,也没有阻止他回报你。但他不能用我的劳动兑现自己的承诺。”
“你嫁给他,难道不是一家人?一家人分这么清,日子还怎么过?”
“一家人也要先问对方愿不愿意。今晚我已经带小满吃饭,不会回去做饺子。”
陈芳呼吸重了几分,随即换了口气:“行,我不跟你说。让小满接电话,我问问她吃完没有。孩子总不能也跟着大人闹脾气吧?”
林晚没有立刻把手机递出去:“你要和她正常说话,可以。如果是让她劝我回去,或者让她替大人承担情绪,就不用了。”
“我是她亲姑姑,还能害她?”陈芳说,“我就问两句。”
小满听见自己的名字,已经期待地伸出手。她平时很喜欢给亲戚展示新鲜东西,林晚便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边,同时看着女儿。
“姑姑!”小满高兴地说,“我们吃了会冒热气的小面包,还有烤鸡。我的蛋糕上有草莓,妈妈让我自己选的。”
陈芳沉默片刻,声音从扬声器里刺出来:“你倒会享福,让爸爸饿着。家里这么多人没饭吃,你跟妈妈在外面吃大餐,也不知道心疼爸爸。”
小满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刚举起的叉子停在半空,慢慢放回盘边,奶油在叉齿上留下浅浅一道白痕。
“是不是我不该点蛋糕?”她没有再对着电话说,而是抬头问林晚,“爸爸真的在挨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