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我攒了三年钱,终于买得起媳妇口中“别人家的儿子”同款孝心套餐。
葬礼上,我哭得比亲儿子还卖力,直到听见两个道士嘀咕:
“这年头,租个孝子比租女友还贵,张老板这单花了六万六。”
“知足吧,李总那单哭丧的临时加价到八万八,说眼泪得按毫升算。”
我默默打开手机计算器:我爹的养育之恩,按这个价,得还到2424年。
灵堂里烟雾缭绕,纸钱燃烧的气味混着劣质檀香的甜腻,熏得人眼眶发酸。我跪在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但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嘶哑却洪亮,一声接一声地喊着“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砸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周围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们跟着我的节奏起伏,一片呜咽声中,我哭得格外卖力,格外真诚,几乎要背过气去。
这是我三年攒钱换来的机会,一个“别人家的儿子”同款孝心套餐。媳妇总念叨,隔壁老王家的儿子,老爹走的时候,那排场,那哭声,震天动地,请了专业的哭丧队,三天三夜没停过。她说,这才是孝,这才是面子,这才是对养育之恩的交代。我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较劲。我也想让我爹风风光光地走,也想让媳妇脸上有光,更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孝心套餐分三档,我咬咬牙,选了中档。六万六,图个吉利,也图个心里踏实。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专业哭灵三天,保证眼泪真实(可酌情使用洋葱或辣椒水辅助),哭声洪亮且情感充沛,可根据客户需求定制哭词,如“亲爹啊我的亲爹”或“养育之恩大过天”。我甚至还加钱升级了“孝子贤孙”的群众演员服务,力求场面逼真。
灵堂里人来人往,真正的亲戚们表情各异,有真伤心的,有来应景的,也有小声议论的。我顾不上这些,沉浸在自己的“孝子”角色里。每一声哭喊,都像是从我肺腑里掏出来的,带着血和泪。我甚至想起了小时候,爹背着我走过泥泞的山路,想起了他为了给我凑学费,偷偷去卖血,想起了他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的样子。这些回忆涌上来,我的哭声更真切了,泪水也更多了。
直到两个穿着道袍、负责做法事的中年男人从我身边经过,他们压低了声音,以为没人听见。
“老李,你看这孝子,哭得真卖力,比张老板上次请的那个强多了。”一个稍微胖点的道士悄声说。
“嗨,能不强吗?”另一个瘦高个道士撇撇嘴,“张老板这单花了六万六,就租了三天。现在这行情,租个孝子比租个女友回家过年还贵!”
“可不是嘛,”胖道士附和道,“听说李总上月那单,找的‘专业哭丧’,临时加价到八万八,说眼泪要按毫升算,一滴五十,嚎啕大哭另算,还要签合同保证情绪到位。这世道……”
后面的话,我再也听不清了。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我机械地磕头,机械地喊爹,眼泪却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六万六,八万八,按毫升算……这些冰冷的数字在我脑子里疯狂地旋转、碰撞。我爹,那个沉默寡言、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男人,他给我的养育之恩,到底值多少钱?
我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打开计算器。六万六,三天,每天八小时,每小时……我按着按键,嘴里喃喃自语:“每小时2750块。眼泪按毫升算,一滴五十,一天哭十个小时,那得哭多少滴?一年……十年……一辈子……”我爹养了我二十三年,教我走路,供我读书,为我娶媳妇,帮我看孩子……这些点点滴滴,又该值多少钱?
计算器上的数字跳动着,我输入一个又一个参数,可无论怎么算,都算不清。最后,我胡乱按下一个等号。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冰冷的、荒谬的数字:2424。
两千四百二十四年。
我得活到两千四百二十四年,才能还清这笔“孝心债”。按这个价,我得从现在一直哭到公元2424年,才能勉强达到市场行情。我爹的一生,我的愧疚,都在这荒谬的计算里被明码标价,然后被证明:我根本孝不起。
灵堂里的哭声还在继续,那些我花钱租来的“孝子贤孙”们依旧卖力地表演着。我抬起头,看着爹的遗像,照片上的他,眼神依然那么沉默,那么宽容。他好像在问我:“儿啊,你哭得这么伤心,是因为我,还是因为那六万六?”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双茫然失措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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