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教育者手记｜刘新元：一场延时开花的美育

记者 巩悦悦 实习生 刘宗宇 策划编辑

编者按：即日起，《青年说》栏目策划推出“山东教育者手记”，为山东大中小学（幼儿园）校长和教师提供一个展示自我的平台，分享教育一线的所见所闻所感，记录那些触动到你的瞬间。（征稿及教育线索提供邮箱：qlwbyddx@126.com。）

文｜山东省曹县第一中学教师刘新元

我是一名高中美术教师，日常以讲授美术鉴赏课为主，偶尔带着学生进行绘画练习。在高中的教学安排里，高三学年不再开设美术课程，于是我注定只能陪着学生走过高一、高二两年的青春时光。待他们迈入高三，我便只能驻足目送，看他们独自奔赴满是荆棘的备考征途。

每到盛夏，我送走一届又一届完成高二学业的孩子。年复一年，循环往复，我早已习惯这场盛大又遗憾的“半途送别”，坦然接受了我们为期两年的师生缘分如期收尾，而后各自奔赴人生前路的常态。我曾以为，短暂的美术课堂，终究只是高中学业里无关紧要的点缀，转瞬即逝，不留余温。

今年中秋，假期闲来无事，我坐在家里书房里整理美术课件，孩子在我身边自己看绘本，平淡安逸的时光里，是那么的幸福与甜蜜。

正当我静坐遐思时，手机忽然轻轻亮起，一串陌生的号码映入眼帘。平日里常会接到各类陌生来电，我并未多想，随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先是一阵细碎又局促的沉默，裹挟着少年独有的青涩与腼腆。片刻后，一个温和干净、格外熟悉的声音缓缓传来：“刘老师，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您的学生。”

听到他是我的学生，让我心头微微一颤，到底是谁呢。我凭着残存的声音记忆轻声回应，他闻言浅浅笑着，清晰地报出自己的名字，细细和我自我介绍。一瞬间，那个少年的脸庞，清晰又鲜活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瞬间拉回我以前的课堂记忆。

不同于绘画课需要反复练习技法、打磨画面，我的美术鉴赏课更多是带着孩子们读画、读人、读生活。我们看山水画的留白与气韵，看经典画作的色彩冷暖，看艺术作品里的虚实相生、张弛有度。我常常在课上讲美术鉴赏，不只是看懂一幅画，更是学会看待生活，艺术最好的状态，从不是满纸浓烈，而是懂得留白、懂得取舍、懂得从容接纳不完美。

这个男孩，是我印象极深的学生。他性格安静内敛，不爱张扬打闹，是整节课堂里最专注、最沉稳的那一个。每一节鉴赏课，他都会坐得笔直，目光澄澈专注，认真聆听我的每一句讲解，眼神始终紧紧追随着课件与讲台，从无走神懈怠。偶尔开展绘画实践练习，他也从不急躁浮躁，不刻意追求画面出彩夺目，只是沉下心来，一笔一笔慢慢排线、细细勾勒，从容调整自己的画面节奏，安稳又笃定。

犹记高二最后一节美术课，我如常完成课程总结，叮嘱即将奔赴高三的他们，未来备考压力繁重、前路坎坷，愿他们纵使身处题海、步履匆匆，也能永远心怀美好、从容前行，守住心底的温柔与光亮。下课铃准时响起，孩子们匆匆收拾书本，奔向下一节文化课，他也随着人流默默走出教室，没有特意驻足道别，没有多余的寒暄问候，平淡得像无数个寻常的下课黄昏。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以为，我们的师生缘分，早已在那个夏日的黄昏，随着高二课程的落幕悄然终结。

我从未想过，时隔一年，在温柔的中秋月夜，已经远赴他乡、踏入大学校园的他，会特意抽出时间，拨通我的电话，娓娓道来藏在心底一整年的心里话，诉说着高三那段无人知晓的煎熬与默默坚守。

他温柔地倾诉，高三一整年的生活，压抑又紧绷，无尽的试卷、频繁的模考、跌宕起伏的排名，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成绩的反复波动，让他无数次陷入自我怀疑与内耗，一度疲惫不堪，甚至濒临心态崩溃。身边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叮嘱，永远只围绕分数、高考与结果，整个高三的氛围只剩紧绷的内卷与匆忙的追赶，容不得半点松懈与停顿。无数个深夜，他失眠难寐，焦虑缠身，无数次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

而那些最难熬、最想放弃的时刻，默默支撑他咬牙坚持、稳步前行的，正是我的美术鉴赏课上，那些看似脱离应试、无关分数的细碎道理。

他清晰记得，我讲解山水画时提及的“密不透风，疏可走马”。他说，正是这句话，让他懂得人生不必事事填满、时时紧绷，适度留白、适当松弛，才能积攒力量、蓄力前行；他记得，我赏析传世画作时讲，世间没有绝对完美的构图，参差错落、略有缺憾，才是最真实、最动人的美感，人生亦是如此，不必苛求事事圆满，接纳自己的不足与短板，才能放平心态、稳步成长；他更记得，我反复叮嘱他们，无论求学还是生活，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急于求成、急功近利，而是沉下心、稳得住，循序渐进，默默耕耘，终有回甘。

他在电话里轻声说道，语气满是真诚与感念：“刘老师，高三这一年，身边的人都只会督促我刷题、追分数、拼结果，只有您教我怎么和自己和解，怎么稳住浮躁的心态，怎么在高压煎熬的日子里，好好安放自己的情绪。”

临近高考的那段日子，压力抵达顶峰，刷题的麻木、备考的焦虑、自我的内耗层层裹挟着他。每当心态濒临崩溃，他都会悄悄想起美术课上学到的那些道理。他学着给紧绷到极致的高三生活“留白”，学着接纳自己暂时的落后与不足，学着在人人争先的焦虑洪流里，守住自己的节奏，不慌不忙、稳步积累，慢慢沉淀、默默发力。

他告诉我，身边很多同学的高三，只剩题海、压力与焦虑，枯燥又煎熬。而我的美术鉴赏课，为他枯燥紧绷的备考时光，种下了温柔的底气，赋予了他自我治愈、自我救赎的能力，稳稳托住了濒临崩盘的心态，陪他撑过了高三最黑暗、最难熬的那段时光，顺利奔赴高考考场，也顺利踏入了理想的大学。

如今他远离家乡，奔赴崭新的大学生活，褪去了高三的青涩紧绷，多了几分从容坦荡。恰逢中秋月圆，思念漫生，他便想起了以前的美术课堂，想起了我细碎的叮嘱，便特意打来电话，诉说心底积攒已久的谢意。

静静听着少年温柔又真诚的诉说，我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温热与动容。从教多年，我始终心怀遗憾，遗憾自己只能陪伴学生走过短短两年青春，无法像班主任、文化课老师那般，全程守护他们走完高三征途，见证他们披荆斩棘、金榜题名的高光时刻。我总觉得，寥寥几节的美育课堂太过单薄，那些不应试、不提分的美育道理，太过虚无，无法给学生长久的力量，甚至是高中学业里可有可无的点缀。

可这通跨越四季、恰逢中秋的来电，让我彻底明白：美育，从不是即时绽放的繁花，而是一场延时开花的温柔教育。它润物无声，却余味悠长。

电话尾声，少年再三真诚地道谢，感念我两年的美育引路，让他在滚烫又迷茫的青春岁月里，拥有了自愈的底气、前行的勇气。

轻轻挂掉电话，窗外月色皎洁，清风徐来。我的心底澄澈明亮，暖意融融，也终于读懂了美育最绵长、最动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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