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分文件念完那天,窗外北风卷着沙粒,打在玻璃上像有人拿指甲在抠。
会议室里十几号人,没一个抬头看我。
袁宏博坐我正对面,手里转着保温杯,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走过来拍我肩膀。
他说长河,先委屈你,后面我给你补。
我搁下签字笔,掌心全是汗,那支笔滚到桌边,停了。
没人知道,我抽屉最底层,压着一摞底账,每一页都有袁宏博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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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袁宏博拍我肩膀那一下,用了七成力。
我肩头一沉,人差点往前栽。
他手上戴着块新表,金属表带硌着我脖子,凉得我一哆嗦。
会议室里其他人开始收拾笔记本,拉链声、椅子腿蹭地声、还有人压着嗓子打电话。
没人看我,像我这人突然变成了一张废纸。
我坐在原位没动。
签字笔滚到桌边,被文件夹挡了一下,停在桌沿。
那支笔是我用了三年的晨光,笔帽裂了道缝,用透明胶缠着。
袁宏博的秘书林思颖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他那个不锈钢保温杯,杯盖拧开,热气往上冒。
她把杯子搁袁宏博手边,眼风扫了我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转身出去。
她那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笃笃笃,一声比一声远。
散会后我回了核算科。
办公室就我一人,隔壁审计科郭承过来倒水,路过我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进来,手搭在门框上,说长河,那页招标材料的事,你心里得有数。
我抬头看他,他摆摆手走了。
肖美芳从档案柜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她手里攥着一沓凭证,压低声音说,陈科长,原始招标书少了一页,我昨天翻了三遍,真少了。
我点点头,没接话。
肖美芳叹口气,把那沓凭证塞进铁皮柜,锁好,钥匙串在手腕上绕了三圈。
她五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在财务科干了二十六年,比我还多三年。
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咔嗒一声,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嗡嗡响。
我拉开抽屉最底层,把一摞用牛皮纸包着的账本往里推了推,又把几张银行回单夹进去。
那些回单上收款方写着“思颖商贸”,法人林思颖,时间是去年三月,金额四十七万八。
袁宏博批的,用途是“工程咨询费”。
那笔钱到账第三天,林思颖就提了辆白色奥迪,停在单位地库,车牌尾号三个八。
我把抽屉推回去,钥匙转了两圈,揣进裤兜。
手机响了,张彩霞打来的,她嗓门大,隔着听筒都能听见超市广播在喊特价鸡蛋。
她说你处分的事定了没,年终奖还发不发,浩宇下周面试要买套像样衣服。
我说定了,记过一年,年终奖的事再说。
她那边沉默了几秒,广播声还在响,然后她把电话挂了。
下班我坐公交回家。
车过建工集团大楼时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十二楼袁宏博办公室灯还亮着。
窗帘没拉,能看见他站在窗前打电话,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比划着。
林思颖坐在他办公桌对面,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好像是购物页面。
公交车晃了一下,我收回目光,前排一个大爷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到家张彩霞已经把饭做好了。
一盘炒白菜,一盘西红柿鸡蛋,米饭在电饭煲里温着。
她坐在桌边剥蒜,头也不抬地说,浩宇今天去面试,人家问他爸在哪个单位,他说建工集团,人家又问什么职务,他说副科长。
人家就没再问了。
我端着碗,筷子在米饭里戳了两下,没夹菜。
张彩霞把蒜瓣往桌上一拍,说你倒是说话啊,处分到底影响不影响孩子。
我说影响,政审要查直系亲属。
她站起来把围裙解了,揉成一团扔在灶台上,进了卧室,门关得挺响。
我坐了一会儿,把碗里剩的饭扒完,洗碗时水龙头开得小,水细细地流,冲在手指头上,凉。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彩霞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真睡假睡。
我摸黑起来,从裤兜掏出钥匙,打开客厅柜子底下的旧木箱。
木箱里放着浩宇小时候的玩具、几本旧相册、还有那摞用牛皮纸包着的底账。
我没打开,只是用手按了按,纸页边缘有点扎手。
窗外月亮挺亮,照在地板上白花花一片。
我蹲在那儿,想起肖美芳说的那页招标材料,想起郭承那句“心里得有数”,想起袁宏博拍我肩膀的手劲。
第二天上班,我在楼道碰见林思颖。
她抱着一摞文件,看见我笑了一下,说陈科长早。
我嗯了一声,往边上让了让。
她走过去,身上香水味挺浓,跟袁宏博办公室里那个味道一样。
我进办公室把门关上,打开电脑,桌面上有个未读邮件,发件人是袁宏博,标题写着“关于后续工作安排”。
我没点开,先给自己泡了杯茶。
茶叶是去年的陈茶,泡出来颜色深,喝着有点涩。
十分钟后袁宏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搁我桌上,说长河,这次处分委屈你了,下半年中层竞聘,我给你留了个名额。
他说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我身后那排档案柜。
我把信封推回去,说袁总,招标那事,签字的人是我,责任我认。
他笑了一下,把信封又推过来,说拿着,别多想。
他走后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购物卡,面值两千。
我把卡放进抽屉,跟那摞底账隔了一层木板。
那天下午肖美芳被叫去袁宏博办公室,回来时眼圈发红,什么也没说,把钥匙串从手腕上解下来,搁在桌上。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开始收拾抽屉里的私人物品。
一盆绿萝,一个搪瓷缸,两本工作笔记。
她把绿萝递给我,说陈科长,这个你养着吧,档案室没窗户。
02
肖美芳调去档案室那天,核算科来了个新人。
叫冯玥婷,二十六岁,袁宏博亲自带过来的,说是从下属公司借调,帮忙整理旧账。
冯玥婷坐在肖美芳原来的位子上,电脑是新配的,显示器比我的大一圈。
她话不多,来了就干活,把三年前的凭证一摞摞搬出来,对着电脑敲数字。
我注意到她每敲完一摞,就把原始凭证单独放一边,不跟其他混。
郭承中午在食堂坐我对面,筷子扒拉着红烧肉,压低声音说,那个冯玥婷,是袁宏博外甥女。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红烧肉掉在桌上。
郭承拿纸巾擦了擦,说你别声张,我也是听审计科老周说的,袁宏博把她弄进来,就是盯着那些旧账。
我说盯什么,账都在柜子里锁着。
郭承笑了一下,说锁着有什么用,钥匙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我没接话。
吃完饭回办公室,冯玥婷正站在铁皮柜前,手里拿着钥匙。
她看见我进来,手缩了一下,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半。
我说找什么,她说肖姐留下的交接单,有几页找不着。
我走过去,把柜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档案盒。
我抽出第三排第二个盒子,递给她,说交接单在这。
她接过去,低头翻了两页,脸有点红。
那天晚上我加了会儿班。
办公室就剩我一人,走廊灯灭了大半,只有尽头厕所的灯还亮着。
我把底账从抽屉里拿出来,一页页翻。
袁宏博的签字、林思颖公司的回单、虚报的材料款、分包合同上的猫腻,每一笔我都用铅笔在边上做了记号。
翻到第三十七页时,我停住了,那笔四十七万八的咨询费后面,贴着一张便签,肖美芳的字:原始合同在档案室铁柜第三层,钥匙我藏了。
我把便签揭下来,夹进自己笔记本。
底账重新包好,这次没放抽屉,塞进了公文包夹层。
回家路上张彩霞给我打电话,说浩宇面试没过,人家说他专业不对口。
我说知道了,明天再找。
她那边没挂,等了半天,说长河,要不你去找找袁总,他不是说给你留名额吗。
我说再说吧。
她就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袁宏博把我叫去他办公室。
林思颖也在,坐在沙发上翻文件。
袁宏博给我倒了杯茶,说长河,上次跟你说竞聘的事,我跟人事打过招呼了,你条件够,就是处分的事得等一年。
我说行,我等。
他笑了一下,说不过有个事得你帮忙,三年前那个市政道路项目,审计那边要调原始凭证,你经手的,你配合一下。
我说哪些凭证,他说都行,你看着给。
我回办公室翻档案盒,市政道路项目的凭证一共四盒,按年份码着。
我抽出第三盒,打开,里面少了三张分包合同。
我合上盒子,把另外三盒搬去审计科。
郭承接的手,他翻了翻,说陈科长,第三盒呢。
我说找不着了,可能归档时弄混了。
郭承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在交接单上签了字。
中午我在楼道碰见肖美芳,她抱着档案盒从档案室出来,头发比之前白了不少。
她看见我,往两边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陈科长,铁柜第三层的东西我挪地方了,放在旧期刊架最底层,用报纸盖着。
我说知道了,你注意点。
她点点头,抱着盒子走了。
冯玥婷从办公室探出头来,看了肖美芳背影一眼,又缩回去。
那天下班前,袁宏博在群里发了个通知,说下周集团中层竞聘开始报名,有意向的到人事科领表。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没动。
张彩霞发来微信,说浩宇又投了几家简历,有一家国企让他去笔试。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
公文包夹层里那摞底账,纸页边缘硌着包壁,走路时一下一下蹭着我腰。
晚上到家,张彩霞在沙发上算账,超市小票铺了一茶几。
她抬头看我一眼,说你这个月工资条呢。
我从包里翻出来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把工资条拍在茶几上,说怎么少了三百。
我说扣了处分期间的绩效。
她把计算器往沙发上一扔,说陈长河,你在单位干了二十三年,就落这么个结果。
浩宇找工作处处碰壁,你倒好,天天背着个破包早出晚归,背回什么了。
我没说话,把工资条捡起来,叠好,放进抽屉。
张彩霞站起来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正在播本地新闻,说建工集团承建的市民广场项目进展顺利。
画面里袁宏博站在工地前,戴着安全帽,对着镜头笑。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静下来,能听见卧室里张彩霞翻身的动静。
第二天上班,我在电梯里碰见林思颖。
她按了十二楼,我按了八楼。
电梯上行时她说,陈科长,听说你报名竞聘了。
我说还没。
她笑了一下,说报吧,袁总挺看好你的。
电梯到八楼,我出来,门合上时听见她在里面接电话,声音挺甜,说亲爱的,晚上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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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竞聘报名截止前一天,我去人事科领了表。
填表时冯玥婷站在旁边看,说陈科长,你工龄二十三年,这个加分项挺高的。
我没抬头,把表交上去。
人事科小刘接过去,翻了翻,说陈科长,处分那栏得填上。
我说知道,填了。
小刘把表搁在一摞文件上,说行,等通知吧。
从人事科出来,我在楼道碰见袁宏博。
他手里拿着林思颖的竞聘表,正往人事科走。
看见我,他把表往身后藏了藏,说长河,表交了?
我说交了。
他拍拍我胳膊,说好好准备。
他走过去后,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把林思颖的表递给小刘,说了句什么,小刘直点头。
那周林思颖频繁往核算科跑。
她拿着袁宏博的批示,要调三年前市政道路项目的全部凭证。
冯玥婷配合她翻柜子,一盒一盒往外搬。
我坐在自己位子上没动,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开着个空白表格。
林思颖走到我桌边,说陈科长,第三盒凭证呢。
我说找不着了,归档时可能弄混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说话,转身走了。
下午郭承来找我,手里拿着审计科的一份底稿。
他关上门,把底稿摊在我桌上,指着一行数字说,陈科长,这个咨询费四十七万八,收款方是个商贸公司,成立才三个月,这不合常理。
我说审计意见出了吗。
他说出了,袁总压着没让报。
他把底稿收起来,说长河,这事你别往外说,我心里有数。
郭承走后,我把抽屉打开,拿出那摞底账,翻到第三十七页。
四十七万八那笔,旁边除了肖美芳的便签,还有一行铅笔字,是我自己写的:合同编号与档案不符。
我把底账合上,用手机拍了照,存进加密相册。
然后我把底账重新包好,放进公文包夹层。
那天晚上我绕路去了趟单位。
办公楼里灯都灭了,只有十二楼袁宏博办公室还亮着。
我从侧门进去,没开灯,摸着黑上了八楼。
核算科的门锁着,我拿钥匙开了,没开灯,直接走到档案柜前。
肖美芳说的旧期刊架在最里面,上面堆着几摞过期杂志。
我把杂志搬开,最底层果然有个牛皮纸包,用报纸裹着。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三张分包合同原件,还有一张银行进账单。
我把东西重新包好,塞进自己公文包,然后把杂志恢复原样。
出门时楼道声控灯亮了。
我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电梯门打开,林思颖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陈科长这么晚还在。
我说拿点东西。
她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公文包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那您忙。
她往走廊那头走,高跟鞋声笃笃笃。
我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合上时看见她站在袁宏博办公室门口,正在敲门。
第二天肖美芳在档案室门口等我。
她递给我一个信封,说陈科长,这个你收着,万一哪天我用得着。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列着袁宏博这些年经手的异常款项,时间、金额、用途,一条一条,字迹工整。
我把信封折好放进内兜,说肖姐,你留着底了吗。
她说留了,在老家放着。
她说完就转身进了档案室,门关上了。
竞聘结果出来前三天,冯玥婷突然不来了。
她工位上的东西还在,电脑没关,屏幕停在凭证录入界面。
我问人事科,小刘说冯玥婷借调期满,回原单位了。
那天下午袁宏博把我叫去,说长河,竞聘的事,组织上综合考虑,觉得林思颖更合适,你下次还有机会。
他说话时手里转着那支钢笔,笔帽上刻着“建工集团”四个字。
我说袁总,市政道路那个项目,审计那边要的第三盒凭证,我找着了。
他转笔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我把话说下去,说在旧期刊架底下,可能归档时放错了地方。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把笔帽盖上,说找着就好,交给审计科吧。
我说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说长河,你儿子工作的事,我帮你问问。
我没回头,说不用了,他自己能找。
从袁宏博办公室出来,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窗户外面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掏出手机给张彩霞发了条短信,说竞聘没戏了。
她没回。
我又给郭承发了条短信,问他审计底稿的事。
他回得挺快,说袁总今天下午把底稿要走了,说亲自处理。
那天晚上到家,张彩霞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
我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包底蹭着柜面,发出闷闷一声。
张彩霞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说知道了,吃饭吧。
饭桌上她给我夹了块排骨,自己没怎么吃。
浩宇在房间里没出来,门关着。
我吃完一碗饭,张彩霞又给我盛了一碗,说多吃点,明天还得上班。
04
公示前一天,集团大楼里气氛不太一样。
人事科门口围了几个人,低声说着什么。
我路过时小刘正往公示栏上贴红纸,看见我,手顿了一下,把红纸按平整了才转身走开。
我没凑过去看,直接上了八楼。
办公室里冯玥婷的位子空着,电脑屏幕黑了,键盘上落了一层薄灰。
郭承过来倒水,站在门口说,长河,公示出来了,林思颖。
我说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看开点。
我说没事,干活吧。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椅子上,把抽屉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
铁皮柜里那些档案盒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盒都是我亲手装的。
二十三年,我经手的项目账目,一笔一笔,从没出过差错。
中午我没去食堂。
肖美芳给我带了个馒头和一份咸菜,搁在我桌上。
她站在旁边,说陈科长,档案室那边我都收拾好了,旧期刊架底下的东西,我挪到更保险的地方了。
我说肖姐,你留着吧,别都给我。
她摇摇头,说我这把年纪了,不怕。
你还有浩宇。
她说完就走了,围裙上沾着面粉,走路时鞋底蹭着地,沙沙响。
下午袁宏博在会议室开了个短会。
他坐在主位上,林思颖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摆着新的工作笔记本。
袁宏博说,这次竞聘结果出来了,林思颖同志年轻有为,大家多支持。
他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我低头翻笔记本,本子上一个字没写。
散会时林思颖走过来,说陈科长,以后还得您多指导。
我说指导谈不上,有事说话。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
下班后我没走。
等整层楼都安静了,我打开铁皮柜,把底账拿出来。
那摞纸比平时沉,压手。
我一页页翻,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二十三年,每一个记号我都记得。
翻到最后一页时,底下压着肖美芳那张清单,还有我自己写的那行字。
我把东西合上,装进公文包。
然后打开电脑,把加密相册里的照片导出来,存进一个U盘。
U盘是浩宇给我的,上面印着个卡通狗。
我做这些事时手很稳。
窗户外面天黑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照进办公室,在地板上拉出一格一格的影子。
走廊里有保安巡逻,手电筒光柱从门缝扫过,又走了。
我把公文包拉链拉好,拎起来,关了灯,锁门。
下楼时在电梯里碰见保洁大姐,她推着拖把车,说陈科长才走啊。
我说嗯,加了会儿班。
到家快九点。
张彩霞在客厅叠衣服,浩宇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鞋。
张彩霞说锅里留着饭。
我说吃过了。
浩宇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爸,我今天接到个面试通知,一家私企。
我说好,好好准备。
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机。
我进了卧室,把公文包打开,拿出底账和U盘,放进床头柜最底层。
张彩霞进来拿睡衣,看见我蹲在地上,说什么东西。
我说工作上的。
她没再问,拿了睡衣出去。
我蹲在那儿,手按着床头柜的木板,能感觉到底下纸页的厚度。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暗了。
第二天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办公楼里没什么人,保洁大姐在拖地,看见我说陈科长今天早。
我说嗯,有事。
我上了八楼,没进自己办公室,直接去了纪检组。
郑秀艳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手举起来,停了一下。
走廊里安静得很,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敲了敲门,里面说进来。
郑秀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电话,正在说什么。
她看见我,对着电话说了句“等会儿”,把听筒搁在桌上。
我说郑组长,我有材料要交。
她看了我一眼,说坐。
我没坐,把公文包打开,把底账和U盘放在她桌上。
我说这里面是袁宏博同志这些年经手项目的异常凭证,还有一份我签字的责任书,上面写明了当时是他让我签的。
郑秀艳没动那些东西,看了我几秒,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从纪检组出来,我又去了审计科。
郭承不在,我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他桌上,上面写了“郭承亲启”。
然后去了十二楼,上级巡察组的临时办公室在会议室隔壁。
门开着,里面两个人正在看材料。
我走进去,把第三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说这是举报材料。
他们抬头看我,我说我叫陈长河,核算科副科长。
说完我转身就走。
下楼时在电梯里碰见林思颖。
她抱着文件,看见我说陈科长这么早。
我说嗯。
电梯到八楼,我出来,门合上时她还在里面,低头看手机。
我回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
桌上那盆绿萝是肖美芳留下的,叶子有点蔫,我拿杯子浇了点水。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做当天的盘点表。
数字一个一个敲进去,键盘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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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示栏前围了十几个人。
我路过时看了一眼,红纸上写着“林思颖同志拟任核算科副科长”。
有人回头看见我,往边上让了让。
我没停步,直接上了楼。
进办公室刚坐下,袁宏博电话就来了,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搁下电话,把桌面上那份盘点表保存了,才起身。
袁宏博办公室里,林思颖也在。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看见我进来,把茶杯放下了。
袁宏博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带着笑,但笑得不自然。
他说长河,公示看了吧。
我说看了。
他说你有什么想法。
我说没想法,组织决定。
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长河,你儿子面试那家私企,老板我认识。
我抬头看他,他说你明白我意思。
我说袁总,我明白。
他拍了拍我肩膀,这次比上次轻,像在掸灰。
他说行,你回去工作吧。
我转身往外走,林思颖叫了我一声,说陈科长,以后核算科的事,还得您多费心。
我没回头,说费心谈不上。
回办公室后我把门反锁了。
拉开抽屉,底账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又从床头柜拿来的U盘一起装进公文包。
然后我给张彩霞发了条短信,说晚上不回去吃饭。
她回了个“知道了”。
我又给郭承发了条,说东西放你桌上了。
他回了个“收到”。
下午三点,我拎着公文包出了办公室。
楼道里人来人往,有人跟我打招呼,我点点头。
下到一楼,先去了纪检组。
郑秀艳在,我把底账和U盘放在她桌上,说郑组长,这是举报材料,里面有袁宏博同志违规操作的原始凭证,还有我被迫签字的说明。
她站起来,说陈长河,你确定。
我说确定。
从纪检组出来,去了审计科。
郭承在,我把第二个牛皮纸袋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说长河,你想好了。
他点点头,把纸袋锁进抽屉。
然后我上了十二楼。
巡察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桌上摆着“上级巡察组”的牌子。
我走进去,把第三个纸袋放在桌上,说这是举报材料,我叫陈长河。
他们让我坐,我说不坐了。
说完转身就走。
下楼时在楼道碰见袁宏博。
他正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
看见我,他站住了,说长河,你去十二楼干什么。
我说交材料。
他脸色变了,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一圈,说交什么材料。
我说袁总,市政道路项目第三盒凭证,我找着了,在旧期刊架底下,跟您当年批的咨询费合同放在一起。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绕过他往楼梯走,他在后面叫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出大楼时外面刮着风。
我站在台阶上,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袁宏博打来的,我没接。
林思颖打来的,也没接。
然后张彩霞打来了,我接了。
她问你干什么了,我说把该交的东西交了。
她沉默了几秒,说那你回来吃饭吗。
我说回。
她说行,我给你热着。
我走到公交站,风把站牌吹得晃。
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过建工集团大楼时,我看见十二楼窗户开着,有人探出头往下看。
我没抬头,靠在椅背上,把公文包抱在怀里。
包轻了不少,底账交出去了,U盘交出去了,二十三年,都在那三个牛皮纸袋里。
到家张彩霞已经把饭摆好了。
一盘炒青菜,一碗鸡蛋羹,米饭在碗里冒着热气。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我吃了两口,说浩宇呢。
她说在屋里改简历。
我说那个私企面试,别去了。
她问我为什么。
我说袁宏博认识那老板。
张彩霞把筷子搁下,说陈长河,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把碗放下,说我把袁宏博的底账交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没说话,起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饭桌前,把剩下的饭吃完。
菜有点凉了,鸡蛋羹表面结了一层皮。
吃完我把碗洗了,水龙头开得小,水细细地流。
洗完碗我进了卧室,张彩霞背对着我躺着,呼吸声挺重。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面有风,吹得玻璃嗡嗡响。
半夜手机响了。
我摸黑拿起来,是郑秀艳打来的。
她说陈长河,材料收到了,明天巡察组会找你谈话,你做好准备。
我说好。
她说还有,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张彩霞翻了个身,说谁啊。
我说纪检组的。
她没再问,把手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
她的手有点凉,掌心有茧,是常年理货磨出来的。
06
第二天我到单位时,大楼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市纪委的。
上到八楼,核算科的门开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站在我办公桌前。
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说,陈长河同志,我们是巡察组的,请你配合调查。
他指着我桌上的电脑,说这台机器暂时封存。
我说行,密码是六个一。
年轻点的那个拿本子记了。
我被带到十二楼会议室。
里面坐了四个人,郑秀艳也在。
他们让我把昨天交材料的事再说一遍。
我从头说,从袁宏博让我签责任书,到肖美芳发现招标材料少页,到铁柜锁孔有划痕,到旧期刊架底下的合同原件。
他们记得很细,不时打断我问时间、地点、在场人。
我一一答了。
说到林思颖那辆白色奥迪时,年纪大的那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谈话到中午。
他们给我打了份盒饭,我坐在会议室角落里吃。
米饭有点硬,菜是青椒炒肉,青椒多肉少。
郑秀艳走过来,低声说袁宏博被叫去谈话了,林思颖的电脑已经被封存。
她看了看我,说陈长河,你这些年不容易。
我没接话,把盒饭扒完,筷子搁在盒盖上。
下午他们让我回办公室等通知。
我下楼时看见林思颖从袁宏博办公室出来,眼睛红着,手里拎着包。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快步往电梯走。
高跟鞋声急促,不像平时那么笃笃笃,有点乱。
电梯门关上时,我看见她靠在轿厢壁上,低着头。
我回核算科,坐在椅子上。
电脑被封了,桌上空荡荡的。
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比昨天精神了点。
我给肖美芳打了个电话,说肖姐,东西交了。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说好,我知道了。
她声音有点抖,说陈科长,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应该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又稳了。
傍晚郭承来找我。
他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说陈科长,审计科配合调查,今天把三年前的底稿全部调出来了。
我说辛苦。
他坐下来,说袁总,不对,袁宏博的银行流水有问题,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收款方是他老婆的妹妹。
我说那些都在底账里。
郭承点点头,说纪检组那边已经固定证据了。
他走后,我收拾了办公桌。
私人物品不多,一个茶杯,一盆绿萝,几支笔,一本工作笔记。
我把东西装进一个纸箱,搬到隔壁空着的会议室。
然后坐在核算科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照在对面楼墙上。
楼下停车场里,袁宏博那辆黑色帕萨特还停着,车身上落了一层灰。
晚上到家,张彩霞已经把饭做好了。
她没问我单位的事,只是把菜往我碗里夹。
浩宇从屋里出来,说爸,那个私企我不去了。
我说好,再找。
他坐下来一起吃饭,吃了两碗。
张彩霞看着我们爷俩,把碗里的汤喝完,说家里还有存款,不急。
第二天上午,郑秀艳打电话让我去一趟。
纪检组办公室里多了几个人,桌上摊着底账原件。
郑秀艳指着一页说,陈长河,这笔四十七万八的咨询费,合同编号和档案不符,你怎么发现的。
我说合同原件在档案室铁柜第三层,肖美芳藏的。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说肖美芳今天也交了材料,是她当年经手的所有原始凭证。
中午我在楼道碰见肖美芳。
她抱着个纸箱从档案室出来,箱子里是她的私人物品。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陈科长,我退休手续办了。
我说肖姐,对不住,把你牵扯进来。
她摇摇头,说牵扯什么,我早该交。
她抱着箱子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陈科长,那盆绿萝你好好养,能活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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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袁宏博被停职的消息传开那天,集团大楼里到处是低声议论。
我去食堂打饭,排队时前面两个人回头看见我,往边上让了让,没说话。
我端着餐盘找位子,郭承朝我招招手。
我坐过去,他压低声音说,袁宏博昨天被纪委带走了,从办公室直接带走的。
我说知道。
郭承看了我一眼,说林思颖也交代了,说她那辆奥迪是袁宏博给的首付。
下午巡察组找我补充谈话。
这次问的是林思颖的工资和社保。
我说她挂在核算科编制上,但实际在袁宏博办公室工作,工资由核算科发,社保也是核算科交。
巡察组的人问,她入职手续谁办的。
我说袁宏博签的字,人事科经办。
他们记下来,说林思颖的入职材料有问题,学历证书查不到。
那天晚上我加了个班。
核算科电脑封着,我用纸笔把这些年经手的项目理了一遍。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没说话,喘气声很重。
我说谁。
对方挂了。
过了几分钟,又来一条短信,写着“你儿子在城东开发区上班,我认识他”。
我把短信截了图,转发给郑秀艳。
她回了个“收到,注意安全”。
第二天早上我送浩宇去面试。
路上他问我,爸,袁宏博是不是出事了。
我说是。
他说那我之前那个国企面试被刷,是不是他搞的鬼。
我说可能。
浩宇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我再找。
他下车时把车门关得很轻,回头朝我摆摆手。
我坐在车里看他走进写字楼,个子比我高半个头,背挺得直。
单位里气氛更紧了。
巡察组在十二楼设了谈话室,每天有人被叫上去。
林思颖来了两次,每次都低着头快步走,不跟任何人打招呼。
她的工位已经被清空,电脑搬走了,桌上只剩个鼠标垫。
冯玥婷的工位也空了,人事科贴了张纸条,说借调人员已退回原单位。
中午郭承来找我,说审计科把袁宏博经手的项目全部过了一遍,发现三处违规分包,两笔虚报材料款,还有一笔咨询费去向不明。
我说那笔咨询费是给林思颖公司的。
郭承说对,银行流水对上了,钱到账第三天就转走了,转到袁宏博老婆妹妹的账户。
我说这些底账里都有。
下午郑秀艳让我去一趟。
她桌上摊着几份材料,说陈长河,袁宏博交代了一部分,但他说那份责任书是你主动签的,他不知情。
我说底账里有他签字的审批单,日期在责任书之前,证明是他先批的违规操作。
郑秀艳翻到那一页,看了看,说这个证据很关键。
她把材料收好,说你可以回去了。
回办公室路上,我在楼道碰见唐福生。
退休老书记,头发全白了,拄着根拐杖。
他站在公示栏前,看着上面贴的处理决定。
看见我,他说小陈,你过来。
我走过去。
他拄着拐杖,指了指公示栏,说袁宏博这个人,当年我还在的时候,就有人反映他手不干净。
我说唐书记,您知道。
他点点头,说我给巡察组写了份材料,当年的事,我都记着。
他拄着拐杖走了,背有点驼,走得很慢。
那天晚上到家,张彩霞在客厅等我。
桌上摆着两个菜,一瓶啤酒。
她说今天发工资了,多发了三百。
我说处分撤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