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59岁的苏秋云,三年里给儿子安排了四十一场相亲,把儿子的辞职信撕了两回。
这一天,她抄起一把斧头,闯进儿子的木工作坊,要把他花了三年心血的那张琴,劈成两半。
斧头举过头顶,她看见琴腹里刻着一行小字。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行字,是写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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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秋云家的冰箱门上,常年贴着一张表格。
表格是她自己用尺子画的,横竖线条笔直,黑色签字笔写得工工整整。周一,擦地,买菜;周二,给女儿家寄腌笃鲜;周三,社区活动室打牌;周四,擦玻璃;周五,包饺子冻起来;周六,打电话催儿子;周日,去养老院看妈。
她退休前是中学的会计,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账本上差一分钱,她能熬到半夜,找出来。
在苏秋云的世界里,日子是可以算的,人也是。
她的家在苏州平江路边上的一个老小区,三楼,六十平米,窗外有一棵香樟树。丈夫常建业,六十二岁,开了三十五年火车,退休后在家种了一阳台的葱和薄荷。他话少,一天里说不到二十句,最爱做的事,是半夜起来,披着衣服坐在阳台上,捧着一本发黄的《道德经》,看一个小时,然后回去睡觉。
秋云嫌他闷。"你一辈子就知道开火车,家里大事小情,你什么时候拿过主意?"
建业从书里抬起头,笑笑:"你拿,你拿得好。"
他们有一个儿子,叫常屹,三十三岁。
常屹是秋云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
从小到大,他的每一步,都是秋云算好的。幼儿园选哪一家,小学去哪一所,初中进重点班,大学报金融系,毕业后进银行。她给他买什么样的书包,穿什么颜色的外套,课外班报几个,都有表格。儿子是她按图纸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一幢楼,楼层、窗户、屋顶,一寸都没有跑偏。
常屹二十六岁就当上了银行的客户经理,年薪二十几万,在苏州市区有一套小两居,邻居家的阿姨见了她,都竖大拇指:"秋云,你真是有福气。"
秋云笑得谦虚,心里却像一根拉紧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她以为,这就是圆满。
三年前的春天,这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那天是周六,秋云照例给儿子打电话,打了三遍,没人接。她有点慌,披了件外套,打车去了儿子的小区。
敲了十分钟门,没人应。物业的人说:"常先生上个月就搬走了。"
秋云愣在楼道里,手里提着的保温桶,差点掉在地上。
她给儿子打了第四遍电话,终于通了。
"妈。"常屹的声音很平静,"我辞职了。"
"你说什么?"
"我辞职了。房子挂出去了,我现在住在浒墅关,租了一个旧厂房。"
"你……"秋云的声音一下子劈了,"你疯了?你在银行好好的,你辞什么职?你住什么厂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什么叫自己喜欢的事?"
"做琴。"
"什么琴?"
"古琴。"
秋云拿着手机,站在楼道里,听见这两个字,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把手机放下,对着空荡荡的楼梯口,站了很久。
古琴。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埋了四十年的那个位置。
当天下午,她就杀到了浒墅关。
那是一间废弃的纺织厂的老车间,红砖墙,铁皮顶,窗玻璃碎了一半,用塑料布糊着。屋里堆满了木头,杉木,桐木,梓木,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空气里全是木屑和生漆的味道。
常屹穿着一件旧围裙,坐在一张长案前,手里握着刨子,正一下一下地推着一块长木板。阳光从破窗口斜着照进来,木屑在光里飞,像下着一场慢慢的雪。
他看见母亲,停了手,笑了一下:"妈,你来了。"
秋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她养了三十三年的孩子,穿着脏兮兮的围裙,满手的茧子,脸晒得黑,瘦了一圈,眼睛却很亮。
那是她很多年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光。
可她没有觉得高兴。
她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塌。
"跟我回去。"她说。
"妈……"
"我让你跟我回去!"
"妈,我已经想好了。"
秋云的手在发抖。她抓起案上的一块木料,狠狠摔在了地上,"砰"的一声,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回声像炸雷。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步,会毁了你的一辈子?"
常屹蹲下来,把那块木料捡起来,用围裙擦了擦灰,轻轻放回案上。
"妈,"他说,"那是桐木,做面板的。摔坏了,就做不了琴了。"
秋云看着他,看着他的手,那样小心,那样温柔,仿佛那块木头,是一个有呼吸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她不认识了。
那天,她是哭着回家的。
建业正坐在阳台上,给薄荷浇水,看见她进门,什么也没问,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他辞职了。"秋云的声音哑得厉害,"做琴。"
"嗯。"
"你就一个'嗯'?"
建业把水壶放下,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我看他的朋友圈了,他前两个月,发过。"
"你知道?你知道你不告诉我?"
"你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秋云被他噎住了。
"秋云,"建业慢慢说,"孩子大了。"
"大了就能胡来?"
建业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站起来,走回阳台,翻开了那本《道德经》。
秋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火,一下子烧得更旺了。
那一夜,她没有睡。
第二天,她开始了一场持续三年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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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是停了儿子的生活费,儿子说:"妈,我不缺钱。"她又托关系,联系了老家县城的一家银行,给儿子留了一个岗位,儿子说:"谢谢妈,我不去。"她打电话,一天打十几遍,儿子接,礼貌地听,温和地回,最后只说一句:"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可他从来不说,"好,我听您的"。
秋云开始了相亲。
她动员了所有的亲戚、同事、老同学、广场舞的姐妹,把方圆十里适龄的姑娘,翻了个遍。三年里,一共四十一场。
第一场,在园区的一家咖啡馆。常屹按时赴约,穿着干净的衬衫,温和有礼地听完姑娘介绍自己,最后说:"你很好,只是我现在,不太适合开始一段关系。"
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都是这样。
姑娘们一个个,对他印象都不错,可没有一个,走到第二次见面。秋云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常屹说:"妈,我不想让她们陪我吃苦。"
"你知道吃苦,还辞职?"
"这不叫吃苦。"他笑了,"可她们不一定这么觉得。"
秋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只是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越积越多,吐不出来。
每周日,她去养老院看母亲。
母亲周淑芬,八十五岁,在苏州城西的一家疗养院住了两年。她得了老年的糊涂,一阵清醒,一阵迷糊,有时候能认出秋云,有时候把她叫成"阿姐"。
那天是十一月,窗外的银杏叶子黄得发亮。秋云坐在母亲的床边,给她削苹果,一边削,一边忍不住叹气。
"妈,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做错了?"
周淑芬靠在枕头上,眼神浮浮的,看着窗外,嘴里轻轻哼着什么。
是一段调子,很慢,很旧,咿咿呀呀的,不成句。
秋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她以为是老人糊涂了,随口哼的几句戏文。
可那天,她忽然听出来,那不是戏文。
那调子,很熟,熟得像在哪里听过,在很久很久以前。
"妈,你哼的什么?"
周淑芬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一道光。
"琴。"她说,"别烧……"
"什么?"
"别烧……秋云,琴,别烧……"
秋云手里的水果刀,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那一天,她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琴,别烧。
四十年前的一个冬夜,在老房子的院子里,一堆火,火光里有一把琴,琴弦在火里崩断,发出的声音,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是她十九岁的冬天。
她不愿意想。她把那件事,连同那个人,一起锁在了心里最深的地方,二十多年,没有打开过。
可是,母亲那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转开了那把锁。
她回到家,爬上阁楼,翻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樟木匣子。匣子里,是几本泛黄的琴谱,还有一支断了半截的琴拨。她把它们贴在胸口,坐在黑暗的阁楼里,一动不动。
后来,她把匣子,重新锁上了。
她告诉自己,那是一个,已经死掉的梦。
又过了两个月,腊月来了。
一个周六的上午,秋云照例爬上阁楼,想把过年要用的被褥翻出来晒晒。她推开阁楼的门,一眼看到,墙角那只樟木匣子,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在阁楼里找了三遍。
没有。匣子,没有了。
她从阁楼上冲下来,对着客厅里的建业,嗓子都变了调:"我的匣子呢?阁楼上的那只匣子,你动了没有?"
建业从报纸里抬起头:"我没动。"
"那是谁?家里还有谁?"
她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
她想起来了,上个月,常屹回家过周末,说要上阁楼,找一本旧书。
是他。
秋云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那只匣子里的东西,她藏了四十年,连丈夫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拿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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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慢慢浮起来:他是不是,一直在,翻她的过去?
她抓起外套,冲出了门。
浒墅关的那间老厂房,在腊月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冷清。
大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常屹的手机,打不通。
秋云推开门,走了进去。
车间里,一切如旧,木头码得整整齐齐,工具挂在墙上,案子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木屑。
最里面的长案上,立着一个长长的东西,用一块蓝布盖着。
秋云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的手,抖得厉害。
她猛地掀开了蓝布。
一把琴,静静地躺在案上。
深栗色的漆面,在冬日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十三个徽位,嵌得整整齐齐,七根丝弦,绷得笔直。琴头的岳山上,刻着两个小小的字:
秋云。
她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秋云盯着那两个字,像盯着一个人的脸,一个她这辈子,最不愿意面对的人。
她想起了那堆火,想起了断在火里的琴弦,想起了母亲站在院子里,面无表情地说:"女孩子家,弹什么琴,能当饭吃?"
那是母亲,替她改写的剧本。
而现在,她的儿子,把这个已经被烧死的东西,一刀一刀,雕了出来。
"你……你怎么敢……"她的嘴唇在抖,"你怎么敢翻我的东西……"
屋子里没有人回答。
她的目光,扫过墙角,看见了一把挂在墙上的斧头。
那是常屹劈木料用的,刃口很亮。
秋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斧头握在手里的。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破锣。
她只知道,她不能让这把琴,存在。
她不能让它,再把那些,已经埋了的东西,从土里,翻出来。
她双手握紧斧柄,高高举起,对着那把琴,用尽全身的力气,劈了下去。
"住手——"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喊。
可已经来不及了,斧头的刃,擦着琴身落下去,"当"的一声,劈偏了,砍在案角上,木屑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