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噬细胞把硒递给癌细胞，癌细胞就不怕铁死亡

保健品货架上，硒常被摆在"抗癌微量元素"那一格。逻辑听着顺：硒参与抗氧化，抗氧化就能护住细胞，护住细胞就不容易变坏。

Cell 杂志 2026 年 9 月 24 日在线发表的一项研究，把这条逻辑的另一面摊开了。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胰腺疾病中心、上海免疫学研究所与法国 Gustave Roussy 的联合团队发现，在胰腺癌里，肿瘤边界上有一类巨噬细胞会把运送硒的蛋白主动交给癌细胞。拿到硒的癌细胞扛住了一种叫铁死亡的死法，于是更容易往外长、往外跑。

在肿瘤的侵袭边界上，抗氧化这项本领帮的是癌细胞。

硒在细胞里管的是哪一道防线

硒本身不杀菌也不杀癌。它以硒代半胱氨酸的形式被装进一小批蛋白，这批蛋白统称硒蛋白。其中一组的工作是清理细胞膜上的脂质过氧化物。

细胞膜由脂质铺成，里面的多不饱和脂肪酸链怕氧化。一处被氧化，旁边的脂肪酸链跟着被氧化，像导火索一样烧下去，膜结构塌掉，细胞就死了。这种死法 2012 年被单独命名，叫铁死亡，因为过程依赖细胞里的游离铁。

清理脂质过氧化物的酶要靠硒才能干活。硒供应充足，这道防线运转，细胞不容易走到铁死亡；硒供应被掐住，膜上的氧化连锁反应没人管，细胞就容易崩。

门诊里解释硒的作用，我常把它比成配件：硒本身不是武器，是装备上的一个零件，少了它，清理脂质过氧化物的装备就装不起来。

对正常细胞是这样，对癌细胞也是这样。癌细胞在长、在挤、在往血管里钻的时候，膜承受的氧化压力比安静待着的细胞大得多，它对这道防线的需求也更迫切。谁给它送硒，就等于给它续命。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项研究盯住的是上皮-间质转化程度高的癌细胞。细胞要变得会动、会钻，就要改掉原来的骨架和贴附方式，膜的组成跟着变，氧化压力随之上升。安静待在原位的癌细胞不见得缺这道防线，开始往外跑的细胞才最吃紧。研究里被救下来的，正是处在这个状态的癌细胞。

胰腺癌里住着两套巨噬细胞

巨噬细胞不是一个整体。胰腺里有两套来源完全不同的巨噬细胞。

一套在肿瘤出现之前就住在胰腺组织里，属于常驻组织巨噬细胞，胚胎期就定居下来，靠自我更新维持，平时负责清理组织碎屑、维持局部秩序。另一套是肿瘤长起来以后，从血液里被招募进来的单核细胞变成的。

过去研究肿瘤里的巨噬细胞，多数时候把两套混在一起算，所以两者各自做什么一直不清。这项研究把单细胞测序、空间定位、谱系追踪、选择性清除常驻巨噬细胞和硒元素示踪五套方法叠在一起，专门拆这个问题。

拆出来的第一个结果是位置。常驻巨噬细胞不是均匀散在瘤体里，而是偏爱扎在肿瘤与正常组织交界的边上。这条边正是侵袭发生的地方，癌细胞从这里脱离原来的队形，变得会动、会钻，病理上叫上皮-间质转化。

把常驻巨噬细胞清掉，这条边上的上皮-间质转化变弱，肿瘤长得慢，转移也少。位置和功能对上了。

递硒这一步是怎么做成的

接下来的问题是常驻巨噬细胞用什么帮癌细胞。答案落在一个叫 SELENOP 的蛋白上，小鼠里写作 Selenop，人身上对应的名字是 SEPP1。

SELENOP 在生理上是硒的快递员：肝脏合成它，把硒装进去，通过血液送到各个组织，组织细胞收下它，取出硒来造自己的硒蛋白。这是身体分配硒的正常通道。

研究发现，肿瘤边界上的常驻巨噬细胞把 Selenop 交给了上皮-间质转化程度高的癌细胞，癌细胞靠表面的 LRP8 受体把它收进来。这一手交接之后，癌细胞内部可用的硒多了，膜上的脂质过氧化被压住，本该因为氧化压力过大而走向铁死亡的癌细胞活了下来。

链条是这样一段：常驻巨噬细胞守在边界，把 Selenop 递出去，LRP8 负责接收，癌细胞的硒供应变宽裕，脂质过氧化被控制，铁死亡被躲开，侵袭和转移得以继续。

方向值得留意：把硒递出去的是组织里本来做维护工作的巨噬细胞，不是癌细胞自己去抢。巨噬细胞干的还是老本行，收货的对象换成了癌细胞。

这条链上每一环怎么被验证

机制讲得通不等于机制成立。这项研究逐环切断来看后果，这部分是它的分量所在。

第一步，整体清除常驻巨噬细胞，肿瘤进展减轻。这只说明它们在帮忙，没说明帮的是哪一手。

第二步，只在常驻巨噬细胞里敲掉 Selenop，其余不动。上皮-间质转化和肿瘤进展同样减轻。这就把"帮忙"收窄到了送硒这一手上。

第三步，换一端下手，把癌细胞的 Lrp8 破坏掉，让它收不到货。结果同向。送货端和收货端两头都切过，中间这条线就立住了。

第四步回答"死法对不对"。如果常驻巨噬细胞的作用确实是替癌细胞挡铁死亡，那么把铁死亡本身抑制住，清除巨噬细胞带来的好处就该消失，因为它挡的死法已经不会发生。实验结果正是如此，清除常驻巨噬细胞的效果被铁死亡抑制剂逆转了。

第五步看人。人的胰腺癌标本里，SEPP1 阳性的常驻巨噬细胞也富集在肿瘤边界，紧挨着上皮-间质转化程度高的癌细胞。两类细胞在空间上贴在一起，与小鼠里看到的情形对得上。

这第五步要如实读：它是空间上的位置吻合，不是人身上的因果证据。小鼠能敲基因，人只能看标本。

补硒抗癌在人群里是什么结果

机制研究说硒在肿瘤边界上帮了癌细胞，人群里口服补硒又如何？这个问题早有大型随机试验回答过，结论在泌尿外科属于常识。

SELECT 试验在美国、加拿大和波多黎各开展，2001 年 8 月到 2004 年 6 月入组，受试者是 PSA 不高于 4 ng/mL、肛门指诊无可疑的健康中老年男性，随机分到硒（每天 200 微克左旋硒代甲硫氨酸）、维生素 E（每天 400 IU）、硒加维生素 E、安慰剂四组。截至 2008 年 10 月，中位随访 5.46 年。

前列腺癌的风险比（99% 可信区间）：维生素 E 组 1.13（0.95-1.35），硒组 1.04（0.87-1.24），硒加维生素 E 组 1.05（0.88-1.25），安慰剂组为 1.00。肺癌、结直肠癌和总体新发癌症等预设终点都没有差异。补硒没有防住前列腺癌。

后来的一项分析更要紧。同一批人里做案例队列分析，1739 例前列腺癌、其中 489 例是 Gleason 7 到 10 分的高级别癌。不补充的时候，趾甲里的硒含量与前列腺癌风险没有关系；但基线硒水平排在第 60 百分位以上的男性补硒之后，高级别前列腺癌的风险升高了 91%（P=0.007）。基线硒偏低的人补硒，没有看到获益。作者写得直接：不要以超过膳食推荐量的剂量补硒或补维生素 E。

两头的证据方向一致：硒在体内的量不是越多越好，本来不缺的人额外补进去，在前列腺这个器官上观察到的是风险上升，不是下降。微量元素上的事，过犹不及。

门诊里碰到拿着一瓶硒片来问能不能防前列腺癌的男性，我给的答复就是 SELECT 这一条结果：这个剂量在几万人身上试过，没防住，硒本来不缺的人吃了还看到高级别癌变多。药理课上那句老话在这里同样成立，离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硒也一样，必需量和补充剂的量差着好几倍。至于本来有基础疾病、正在吃药的人要不要补、补多少，由主诊医生按个人情况判断，不在一篇科普里定。

但两头不能直接连起来。SELECT 问的是健康男性口服补充剂与新发癌症风险，Cell 这项研究问的是已经长出来的胰腺癌里，细胞之间怎么分配硒。剂量、器官、时间点、给药方式全不一样。把"补硒片让胰腺癌转移"这句话安在这项研究上，是替它说了没做过的实验。

能推出什么，不能推出什么

能推出的部分：在小鼠胰腺癌模型里，肿瘤边界的常驻巨噬细胞通过 SELENOP 和 LRP8 向癌细胞输送硒，压住脂质过氧化，使侵袭状态的癌细胞免于铁死亡；切断这条线的任一端都能减轻肿瘤进展。人的标本在空间分布上支持这个图景。

不能推出的部分，要一条一条说。

全部干预都做在小鼠和细胞上，没有任何病人接受过针对这条通路的治疗，没有疗效数据，也没有安全性数据。

常驻巨噬细胞在正常组织里有正当职责，清理碎屑、维持局部稳态都靠它。能不能只打掉肿瘤边界那部分而不动全身，是药物开发要先回答的问题，目前没有答案。

SELENOP-LRP8 这条线在人的胰腺癌里占多大比重也还不知道。癌细胞获取硒的办法未必只有一条，摘要里报告的是人标本上的位置吻合，不是定量贡献。

还有一条不能漏：这项研究不是"忌硒防癌"的依据。硒是必需微量元素，缺乏会出问题，中国曾经报告过的克山病就是硒缺乏相关的地方性心肌病。正常饮食里的硒不该刻意回避，该避开的是把高剂量硒补充剂当防癌手段吃，SELECT 和后续分析已经把这条路的结果摆出来了。

对已经确诊胰腺癌、正在治疗的患者，这项研究暂时改变不了方案。它改变的是研究方向：肿瘤侵袭边界上的营养分配，正在成为一个可以下手的位置。至于能不能变成药、什么时候变成药，要等人身上的试验来说。

参考来源

· Guo W, et al. Cell 2026

· Lippman SM, et al. JAMA 2009 (SELECT)

· Kristal AR, et al. J Natl Cancer Inst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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