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卷首语 | 秋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图源：电影《和莎莫的500天》▐

我是在秋天出生的，对于这个季节有着特别的青睐。北京春天多风沙和飞絮，夏天闷热多雨，冬天寒冷干燥且漫长，只有秋天干干净净，九月下旬到十一月初这一个多月，天高云薄，神清气爽，是全年唯一可以心安理得待在室外的时节。

老舍说，天堂是什么样子他不晓得，可依他的经验，北平之秋便是天堂。小时候课本里有《故都的秋》，郁达夫也说，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但北京的秋天体感极短，往往是一场北风过来就直接入冬，所以北京人都格外珍惜，“黄金季节”名副其实是“按天计算”的。

前两天参加活动路上，看到北京的大爷大妈们在胡同口悠闲地打麻将，不知道从哪儿搬来的形态各异的椅子，也是挺chill▐

9月底在北京英国大使官邸的草坪上看了一场NTL（英国国家剧院现场），找回了久违的小时候看露天电影的感觉。喝着小甜酒，吹着小凉风，电影散场还有点想赖着不走▐

今年是我连续留在北京度过的第五个“十一黄金周”。年轻的时候一到大长假就会往外跑，越远越久越好，几乎快忘了秋日的北京是什么样子。这几年的十一假期，我都会认认真真地在熟悉和陌生的街道走走，红墙白塔映着银杏碎金，西山漫起红叶，风掠过胡同街巷，卷起糖炒栗子与海棠花的甜香。每每遭遇到这些时刻，我总会想：生在秋天真好啊，生活在秋天真好啊。

朋友分享的五塔寺秋景。每当银杏树叶黄的时候，也是深秋的北京奏响入冬前最后的金色乐章。很幸运，我的家，就在三环路的里面。我的家，就在五塔寺的旁边▐

于是我突然想到，那些跟我一样出生在秋天的名人，他们会如何描绘和感怀秋天呢？

林语堂生于十月十日，他爱的是初秋，“月正圆，蟹正肥，桂花皎洁，也未陷入凛冽萧瑟气态”，是一种“熏熟的温香”。他还在《人生自然的节奏》里写道：“我们的生活里，有那么一段时光，充满了早秋精神，这时，翠绿与金黄相混，悲伤与喜悦相杂，希望与回忆相间。”四十岁后的我，可能已经慢慢能读懂这种“早秋精神”：依然保有生命力，却不再急于证明。能欣赏繁华，也能接受凋零，可以奔赴美好，也允许自己停滞，依然相信美好，却不再惧怕告别。

张爱玲生于九月，也卒于九月。她写秋雨，“雨，像银灰色黏湿的蛛丝，织成一片轻柔的网，网住了整个秋的世界。”她写草色转入“忧郁的苍黄”，洋水仙“垂了头，含着满眼的泪珠，在那里叹息它们的薄命”。秋天在少女时期的她笔下，是阴郁的、潮湿的、带着一点霉味的。她似乎天生就对“悲凉”有一种审美上的亲近。不过，秋天的好，可能恰恰在于它不必装作春天。春要蓬勃，要破土，要把所有生机一股脑摊开；夏要滚烫，要喧嚣，要耗尽全部气力去盛放。咱们秋天不必追赶这样的热烈，它允许叶子慢慢泛黄，允许繁华缓缓退场，允许喜悦与怅然共存。

丰子恺在散文《秋》里说：“自从我的年龄告了立秋以后，两年来的心境完全转了一个方向，也变成秋天了。”还说，“只觉得一到秋天，自己的心境便十分调和”。“心境十分调和”，这也是我每次看到丰子恺的画作时候的感受。丰子恺画的秋，是树下、窗前、人间烟火里，看得见的生活小趣和温柔。

《一叶落知天下秋》

《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

《满山红叶女郎樵》

《秋饮黄花酒》

丰子恺 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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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文学大师屠格涅夫，说他爱秋，因为秋带给人一种幸福而自由的悲伤。俄国文学里的秋哀，不是文人顾影自怜的小情小调，而是一种辽阔苍茫，与大地共生的悲悯。这里有个小插曲，丰子恺53岁从零开始自学俄语，短短一年后就可以直接阅读俄文原著，之后独立翻译了屠格涅夫三十万字的《猎人笔记》，这两位同样出生于11月9日的秋生知己，完成了一场跨越时代的隔空击掌。

我最喜欢的印象派画家莫奈也是出生于晚秋，对他而言，秋天不是情绪，是色彩在光线里的瞬息流变。盛夏强光褪去，秋日阳光变得低斜、柔和，带着一层暖金调。他画吉维尼花园的秋色、塞纳河畔的秋林。树叶不是统一的枯黄，是碎金、橙红、灰蓝交织在一起。雾气漫上来，边界变得朦胧，万物融在光色之中。他追逐并捕捉那种短暂：秋日的光转瞬即逝，此刻的色彩，下一刻便不复存在。莫奈的秋，是视觉的诗篇，不诉说盛衰的伤感，只是静静留住一瞬间的绚烂。

《干草堆》系列是莫奈最经典的描绘秋日的作品，他在不同秋日时辰反复描绘同一组草垛，但他的描绘对象不是草垛，而是捕捉秋日流动的光线▐

在《阿让特伊的秋景》中，莫奈描绘了塞纳河畔的树林，树木被金橙色尽染，水面倒映云天，空气朦胧，秋光惬意▐

今年，如果张国荣依然在世，正好会在秋天步入古稀之年。我曾反复想象，七十岁的他，会是什么样？这个一辈子被我们唤作哥哥的男人，留在世人心中的，好像永远是一副翩翩少年郎模样。

“秋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秋风即使带凉，亦漂亮。”

也许秋天的真谛，便是成熟与天真可以共存，历经世事，心仍澄澈，就像我们心中的“哥哥”。

祝秋安。

图片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