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三千孤儿入内蒙”的故事让笔者大为触动。
坦白说,过去我只知道“八千湘女上天山”,对这段草原往事知之甚少。真正动笔才发现,写好这段往事并不容易。
因年代久远,许多细节散落在档案、论文和零星的报道里,整理起来费时费力。为此,我翻阅了相关的论文、亲历者采访记录和公开史料,才勉强拼凑出这段历史的轮廓。
把它写下来,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知道:60多年前,新中国最困难的那几年,曾有一列列火车载着南方的孤儿一路向北,而广阔无垠的草原,向孩子们敞开了温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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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难时期,三千孤儿何去何从?
故事的起点,是1959年至1961年的“三年困难时期”。
那三年,旱灾、洪涝、虫灾、地震等接连不断,尤以旱灾最为严重。素有鱼米之乡之称的上海、江苏、浙江、安徽一带,也遭遇了罕见的连续干旱和台风洪涝,粮食大幅减产。
据1961年核实,当年的粮食产量只有2870亿斤,比1957年的3900亿斤下降了26.4%,跌到了1951年2874亿斤的水平;棉花、油料作物的产量,比1959年分别下降了37.8%和50.9%,跌到了建国时的水平。
大人都吃不饱,何况孩子呢?
当时,周边省份的许多人都认为:上海是国际化大都市,钱多、粮食多,只要把孩子送到上海孤儿院,孩子就能活命。于是,许多父母抱着一丝希望,纷纷把孩子送进了上海的孤儿院。
但其实,上海也自身难保。据《上海民政志》记载:上海的社会福利机构1958年收容婴幼儿1770人,次年就翻了近一番,为3525人;1960年仅前三个月就有5277名弃婴入院。
上海、浙江、安徽、江苏等一些城市的几十个孤儿院严重“超载”,孤儿人数达3000多人,奶粉、粮食、经费全面告急,孩子们普遍营养不良,患病、夭折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这些幼小生命的遭遇,很快便惊动了北京。
时任国妇联书记处书记、儿童福利部部长康克清(朱老总的夫人),在南方调研时亲眼目睹了孤儿院的困境,康大姐对此心急如焚,回京后当即把情况直接汇报给了周总理。
周总理听后心情沉重,随即提出了一个方案:请康克清找内蒙古自治区主要领导人乌兰夫将军商量,看能否从内蒙古调一批奶粉南下,以解燃眉之急。乌兰夫将军了解此事后,当即便答应下来。
事实上,当时的内蒙古也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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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兰夫将军勇挑重担,三千孤儿入内蒙
从1959年到1961年间,内蒙古连续三年都遭受了非常严重的自然灾害:1959年,内蒙古总受灾面积达1249万亩;1960年,共有4000万亩农田受灾害影响,占总播种面积的 46%;1961年,内蒙古当年的播种面积为8699万亩,受灾农田占当年播种面积的 64%,为5567余万亩。
粮食大幅减产、牲畜损失严重,不少乳制品厂已经停产,连自给自足都不够,更别说还要送往南方呢?
但乌兰夫将军没有拒绝,他当即将此事带回自治区党委会上讨论。时任党委副书记吉雅泰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与其调奶粉南下,不如直接把孤儿接到内蒙古来,交给牧民们抚养。
这与乌兰夫将军的想法不谋而合。当时的牧区因为历史原因缺儿少女,牧民们特别喜欢孩子。
把孩子接来,既解了上海、浙江、江苏等地的燃眉之急,又圆了牧民们的家庭梦。调奶粉南下只能救一时,接孩子来内蒙才能救一世。
康大姐立即将这个建议报告给周总理,周总理听后非常高兴,并一再叮嘱:一定要把工作做好,把孩子安排好。
乌兰夫将军代表内蒙古立下了那句后来传遍草原的承诺——“接一个,活一个,壮一个。”
1960年期,一场大规模的生命转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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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蒙古自治区档案馆的泛黄纸页上,还留着当年的记录:6月,呼和浩特17人接运组赶赴上海,接回100名孤儿;7月,伊克昭盟19人出发,接回100名;8月,哲里木盟17人接走60名……
在一份“移入儿童设备购置费明细表”里,赫然列着小木床、小毯子、小桌子、便盆、澡盆,以及4500块尿布。
从1960年到1963年,先后有3000多名孤儿登上北区的列车,他们中最大的不过六七岁,最小的才有几个月大。
时任阿巴嘎旗医院院长的姜永禄,是该历史事件的亲历者。1960年9月,他带着16人的接运组赴上海,他回忆道:“到上海孤儿院见到孩子们,个个都是大肚皮、皮包骨,体格很差,我当时很担心。”
接运组先跟着保育员实习护理,又采购了药品和氧气瓶,半个月后才带着300个孩子启程北上。
铁路部门特意把最后两节车厢留给他们,乘务员一路送水送粥。由于座位有限,孩子们躺在座位上,工作人员就只能睡在车厢地板上。这段跨越千余公里的漫漫旅程,走了整整6天。
首批赴上海接运孩子的包头接运组遭遇的考验更严峻。火车内白天热到28℃,夜里又骤降十几度,20多个孩子接连高烧。其中有一名孩子的病情突然加重,随时面临死亡的危险。
为了照顾孩子们,工作人员不得不三班倒,喂奶、喂药、换尿布,车厢过道成了晾晒尿布的绳子。
保育员景秀英由于日夜照顾孩子过度劳累,患上了急性肠胃炎,硬是撑到列车抵达呼和浩特。在见到前来接站的育婴院院长时,她只说了一句:“我身体不争气,没有完成好领导交给我的任务”,说完便当场休克。
没有一个孩子被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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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阔的草原,怎么接住孩子们?
孩子接到草原,只是第一步。
由于水土不服、食物供应不足等问题,孩子们的身体状况很不乐观,有些体质较差的孩子,更是随时都有死亡的危险。
尽管困难重重,但各单位始终秉持着“接一个,活一个,壮一个”的高要求,全力以赴救助孩子。
在那个连大人都忍饥挨饿的年月,内蒙古可谓倾其所有。
锡林郭勒盟喊出“一切为了孩子”的口号,保育员们每天只吃一顿饭、连夜值班、身心俱疲,但没有一个人有怨言;苏尼特右旗保育院的职工,撸起袖子给病危的孩子献血,有人还前后献了多次。
伊克昭盟的孩子们吃惯大米的肠胃受不了奶食,先是消化不良,随后上吐下泻,情况很不乐观。
为了帮助孩子们战胜疾病,保育员们从家里拿来酥油、奶豆腐和红糖。要知道,当时的一把红糖,是只有老人病重、妇女坐月子才舍得动用的珍贵“药品”。此刻为了孩子们,保育员们毫不犹豫地将它们贡献出来。
乌兰察布盟是当时全区最穷的地方之一,但盟委和政府硬是从行政开支里挤,连冬季取暖费都压缩了,也要保证孩子们急需的鸡蛋、牛奶、白糖等营养品。
1960年冬天,锡盟保育院奶粉告急。工作人员发愁之际,一位老乡便赶着勒勒车来了,车上装着大小不一的冻奶坨,用毡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一看就是一个村里凑出来的。
姜永禄刚要掏钱支付,老乡就急了:这奶子是大伙儿让我给“国家的孩子”的,我不是来卖奶子的!
多么淳朴善良的牧民呀。这些“国家的孩子”之所以能健康成长,离不开每一个自治区人民的努力。
1960年冬,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内蒙古自治区主席乌兰夫将军专程到海拉尔的育婴院看望孩子们。
孩子们围着他,拉着他的手、抱着他的腿,一声声喊着“乌爷爷好!”“乌爷爷好!”这位老革命家拉着孩子们的小手,和他们一起唱歌、跳舞,十分开心。
孩子们身体养壮了,领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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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进蒙古包,有了新名字
或许有人会认为,领养的要求应该不会很高。但其实不然,领养不是谁想要就能要的,必须得是没有孩子、又负担得起的牧民家庭,汉族干部职工想要领养还得经过特批才行。
不仅如此,领养之后并非就“万事大吉”了,相关部门还会继续追踪孩子们的生活状况。
即便如此,草原上还是沸腾了!
年迈的额吉(母亲)、中年妇女、新婚夫妇,有的骑马,有的赶着勒勒车,从几百里外争先恐后地赶来。
一位当过喇嘛的老牧民,骑马赶了200多里的路到伊克昭盟育婴院,挑中了一个儿子,把孩子抱上马背,连声道谢。那时孩子人生中第一次骑马,从此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
蒙古族牧民相信缘分。有个襁褓中的婴儿,任凭保育员怎么哄都哭闹不止,一位牧民妇女走过来,孩子便立刻安静下来,定定地望着她。她抱起孩子说:“这是我的孩子,是长生天赐给我的‘吉雅’(礼物)!”
孩子们初到草原时,衣襟上都别着一块写有编号的小布条——那是他们暂时的“名字”。
住进蒙古包,草原额吉给孩子们重新取名:国秀梅、党育宝、格日勒、娜仁花、巴特尔(英雄)、巴图(坚强))。
年仅19岁的蒙古族姑娘都贵玛,自己还没有当过母亲,就被选为四子王旗保育院的保育员,一个人带着28个孩子住进了蒙古包。
她把小床摆成圆形,自己睡正中间,哪个孩子夜里哭醒,她都能第一时间赶到。整整一年多,她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孩子生病了,她就冒着风雪和野狼,深夜骑马几十里去找医生。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她照料的28个孩子,无一夭折。
1979年和1983年,都贵玛两次获得“全国三八红旗手”荣誉称号;2006年7月、12月,都贵玛两次获得“十杰母亲”荣誉称号;2019年9月,都贵玛被授予“人民楷模”国家荣誉称号。
正如央广网评价的那样:都贵玛没有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在平凡的奉献中感动了无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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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孩子们怎么样了?
孩子们后来怎么样了?这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多年后,周总理仍记挂着这件事,他曾问乌兰夫:“安排到牧区的那些孤儿,都长大成人了吧?”
乌兰夫告诉他:孩子们在牧民的抚育下,有的当了牧民、工人、解放军军官,有的当了基层干部,还有的做了教师、医生和科研工作者。逢年过节,他们都要回蒙古包看望他们的阿爸阿妈。
周总理听后,欣慰地笑了。
草原额吉张凤仙收养了6个汉族孤儿,十几年来她省吃俭用、通宵缝补,动乱年代还把老师请到家里给孩子补课。
在张凤仙培育下,6个孩子个个成才:老大成了气象系统的业务标兵;老二参军两立二等功;老三被评为锡林郭勒盟级先进工作者,并荣立二等功;老四在锡林郭勒盟镶黄旗城关公社担任武装部长;大女儿其木格在太仆寺旗邮电局工作。
1991年,张凤仙老人去世,6个儿女按汉族的传统,在草原上为她立了一块石碑。那是草原上的唯一一块。
还有鄂温克老人高力根、南吉勒玛夫妇,为了给养女敖德巴拉治骨结核,不惜卖掉了牛羊马匹,就连心爱的雕花马鞍都没留下。
长大后的敖德巴拉通晓汉、蒙古、鄂温克、达斡尔等多种语言,后扎根内蒙草原服务乡亲,成了牧民的贴心人,获得全国三八红旗手、五一劳动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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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回家乡”,大多数人的答案是否定的,因为草原早已成了他们真正的家乡。
孤儿包凤英直到婚礼前夜,才被养父母告知身世。但她听后却很淡然,她说上海的高楼、江南的水乡只在书本上见过,“那里的繁华跟我没一丝关联,我爱的是自己生长的草原”。
还有一位当年的上海孤儿,当时已经是旗里的干部,却16次婉拒记者采访,理由只有一句:“我是牧民的儿子,草原就是我的母亲,我不需要采访。”
60多年过去,当年那些“国家的孩子”,都已成了花甲老人,当年的额吉大多已经离去。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那就是——3000条被草原接住的生命、几千个被成全的家庭。
此外,还有一句朴素的真理: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中国人没有放弃自己的孩子。
天高地阔,说的从来不只是草原的风景,还有人心的格局和温情。
参考文献:
1.1949-1976年的中国 之二 曲折发展的岁月(1956-1966)第197页.丛进著
2.马利.三千孤儿和草原母亲[M].呼和浩特:内蒙古教育出版社
3.内蒙古接收“三千孤儿”的历史考察及启示研究.高丽然
4.“三千孤儿入内蒙”历史佳话的新时代价值研究.格根图雅
5.“三千孤儿入内蒙”亲历者姜永禄:为了“国家的孩子”.全媒体记者.刘宝华
6.周恩来、乌兰夫与三千孤儿.郝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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