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巴黎绿意葱茏的郊外,曾是法国国王的狩猎之地。一辆由司机驾驶的汽车正驶入一座私人府邸的大门,门上低调地印着Zara的标志。车轮沿着车道驶近的声音,让整栋建筑瞬间忙碌起来。琥珀香气的蜡烛被点燃,宛如静物画般的花束被摆放妥当,最后一轮检查也随之完成。他到了——John Galliano,时装界最后一位近乎神话般的高级定制大师。
在一番热情迎接后,我被带进他的工作室。日光充盈其中,白色墙壁前竖立着高大的灵感板,上面铺满色彩浓烈而引人入胜的图像。Galliano坐在一张巨大裁缝桌尽头的椅子上,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烟雾。“那么,”他说,嗓音丰润醇厚,带着一种宫廷式的从容与权威,“我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四十多年来,Galliano的职业生涯几乎由一次次变革所定义。20世纪80年代,还是伦敦年轻设计师的他,以一种崭新而激进的视野令时装界为之着迷。到了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他将Dior改造为现代时尚产业中的超级品牌,也成为首位执掌巴黎高级定制时装屋的英国设计师。2010年代,在Maison Margiela,他又重新定义了高级定制对于数字时代年轻一代而言可以意味着什么。
![]()
2026年依然为这位65岁的设计师打开了新的边界。3月,Galliano宣布与西班牙零售巨头Zara展开为期四季的创意合作,这也是高级定制设计师首次与大众时装品牌建立持续性的合作关系。“谈到自己的未来时,我一直说,我想好好享受‘第三幕’。”他说,“这个机会出现了,而它感觉实在太酷了。”
![]()
Re{form} Zara系列广告大片,由Steven Meisel掌镜。
2023年,Galliano在Zara总部所在地拉科鲁尼亚的一场展览中结识了Marta Ortega Pérez,她如今在这家由她的父亲共同创立的公司担任董事长。展览由她的基金会举办,两人也由此逐渐成为朋友。2024年离开Maison Margiela后,Galliano再次来到Zara总部,为公司团队进行了一场内部分享。“后来,事情自然发展成了关于合作的讨论。有一天,我正在修剪那些已经枯萎的玫瑰”,他说—他指的是在自己位于法国乡间的房子和花园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我希望做一件对Marta和我来说都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Galliano决定以Zara已有的服装作为原型,对它们进行剪裁、拆解与重新组合,再以新的面料将这些全新的形态投入生产。他将这个系列命名为“Re{form} Zara”,这个名字既指向系列本身关于拆解与重构的概念,也暗示着这场合作对于时装产业既有模式的重新想象。
![]()
“我刚毕业的时候,为Malcolm McLaren的《Fans》设计过封面,模特是Eugenia和Davina。我记得自己一进去,他就给了我一个挑战。他拿着一件Marks&Spencer的V领衫,直接朝我扔过来,说:‘让我看看你能拿它做什么!’我当时大概就是……呃?”他说着,重新摆出一副受惊的表情。“于是,我把它穿上,又从里面钻进去,最后把它变成了一个裙撑。真的!”
巴黎工作室里环绕着Galliano的那些灵感板,记录下了一个既意味着全新篇章,又仿佛让创作回到原点的过程。沿着一张张图像看过去,可以清楚看到他从Zara档案中选择的服装如何一步步演变,最终成为新的形态,令人不禁想起他在20世纪80年代最早期的作品。
他说,整个过程完全出自直觉。“我自然而然地回到了自己最初学习设计的那些年,让衣服里外反穿,或者上下颠倒。我用一条蕾丝直筒裙做出了一个巨大的胸前褶饰,看上去非常18世纪。我又拿了一件汽车大衣,把它剪成燕尾礼服的样子,然后Thomas穿着它开始摆出各种姿势。”Galliano说的是Thomas Riguelle,这位与他合作多年的缪斯。“我看着他的动作,心想:‘天啊,这不就是Les Incroyables(奇男子)!这就是Les Merveilleuses(奇女子)!’”
![]()
20世纪80年代的英国处于社会动荡之中。年轻的Galliano却在伦敦的夜生活里,看见“新浪漫主义者”如何借由服装塑造自己的角色,并借此挑战社会对于“正常”的定义。“那是撒切尔时代。伦敦经历着剧烈的社会动荡,晚上出门并不总是安全。周末甚至会发生IRA的爆炸袭击(临时爱尔兰共和军在英国本土发动的一系列爆炸袭击)。”他回忆道,“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一种亚文化开始慢慢形成。许多富有创造力的人会在Soho的The Blitz之类的俱乐部里表达自己。”
![]()
当时Galliano正在Central Saint Martins(中央圣马丁艺术学院)学习,他在图书馆里发现,这种时代精神竟与一个早已远去的年代所拥有的反叛气质遥相呼应。1984年,他的毕业系列取材于法国大革命后的18世纪纨绔男女:Les Incroyables与Les Merveilleuses。“他们以夸张的服装和反叛式的优雅闻名。他们拒绝革命时期的朴素与克制,把奢华、讽刺和贵族式的引用混合在一起,让服装成为对自由与社会秩序极其大胆的表达与挑战。”
Galliano于1960年出生在英国海外领地直布罗陀,父亲是直布罗陀人,母亲来自西班牙。他在那里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六年,随后举家迁往伦敦南部的Peckham Rye,父亲在那里做水管工。青少年时期,正逢20世纪80年代初伦敦经历社会与创意文化的剧烈变化,Galliano一头扎进了西区绚烂而张扬的俱乐部文化。1979年,他进入Saint Martin's School of Art,也就是今天的Central Saint Martins,攻读时装设计学士,同时在伦敦国家剧院担任服装助理。
![]()
“重新拥有可以凭直觉做事的空间,是一种巨大的自由。你知道,我以前总喜欢让衣服被反过来穿,或者上下颠倒?那些东西现在全都回来了,都来自我大学最初的那些日子。”他说着,指向身后的“Re{form} Zara”灵感板。
![]()
Re{form} Zara系列广告大片,由Steven Meisel掌镜。
Galliano的举止中有一种近乎庄严的气度,却又十分温暖。或许正因为他的叙事常常从他人的人生出发,他对于身边的人始终怀有一种本能的好奇。他礼貌、专注,同时要求极高;与人相处时,又带着一种旧世界的优雅,而其中的幽默与善意很快让人放松下来。看着他在工作室里沿着一面面灵感板仔细审视研究资料,你很容易意识到:法国大革命之后那些反叛纨绔身上的气质,其实从未真正离开过他。
他留着一头金色长发,被梳成带有朋克意味的蓬巴杜式发型,勾勒出一张轮廓分明,甚至带着某种贵族气质的脸。他身着一件因褪色而显露出垃圾摇滚气息的T恤外套和破损的羊绒开衫,下身是一条织满人脸图案的冲浪短裤,脚上则是一双厚重、带着少年感的运动鞋。正如人们经常用“high and low”来形容他的创作,Galliano本人的外表也同时容纳了高贵与不羁、精致与反叛。而他对待Zara系列的方式,与制作一个高级定制系列并无二致:同样的专业经验,同样的实验精神。随着创作不断推进,他几乎凭本能发明出新的技术。
Galliano说:
![]()
![]()
Re{form} Zara系列广告大片,由Steven Meisel掌镜。
这些新创造的技术中,包括名为“The Flix”的方法,名字取自翻页动画书(flick books),通过多层服装叠加制造出一种类似X光透视的效果,让数件衣服共同形成一件大衣的视觉幻象。还有“The Shi/ft”,让一件衣服转换为另一种形态;“In-Cut-Yable”,将拿破仑时代的轮廓切入当代服装之中;以及“Deep Pockets”,通过改变传统剪裁中口袋的位置,赋予穿着者一种特定的身体姿态与动作语言。Zara的开发团队也欣然迎接了这些挑战。“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一次:’这不可能,我们做不了。’一次都没有。”最终诞生的,是首个由高级定制设计师完整创作,并由大众伸手可及的品牌推出的衣橱。它同时也是一个极其Galliano的系列:衣服里带着时间、人物与灵魂;它们并非只是衣服,而是有所承载。
![]()
从Central Saint Martins毕业时,他被视为时装界最令人期待的新星。1985年,Galliano创立了自己的同名品牌。20世纪90年代初迁往巴黎后,他的创作开始全面拥抱此后定义其职业生涯的高级定制传统。1994年,年轻的个人品牌正面临严重的财务压力。Galliano借用高级定制客户São Schlumberger的一座私人府邸,举行了一场后来成为转折点的时装秀。日本文化影响、斜裁技术、精准剪裁与充满诗意的结构被浓缩在一场极为私密的发布之中,令在场观众为之震撼。
![]()
![]()
这场秀的成功最终促成了他在1995年入主Givenchy。而他在那里所展现出的力量如此强烈,以至于仅仅一年之后,他便被任命为Dior创意总监。在那里,他的创作无论在规模还是文化影响力上都迅速扩张。巨量研究与激进剪裁、非凡的技术创新,以及近乎超现实的工艺与秀场表现彼此结合。那些规模宏大、超越现实的Dior大秀,如今早已成为YouTube上的传奇影像,被新一代时装爱好者带着惊叹反复观看,也重新定义了高级定制设计师在当代文化中的角色。
![]()
而在这一切之中,那些法国大革命之后的人物从未真正离开Galliano。比如Dior 2006春夏高级定制系列,他便重新召回了命运攸关的1789年:裙撑与紧身胸衣、沾染鲜血般的白色,以及巨大的红色斗篷,共同构成一场充满放纵气息的历史幻象。与此同时,在Dior这一庞大体系之外,他也继续发展自己的同名品牌(如今该品牌归Dior母公司LVMH所有),将其作为更加私人化的创作出口。到了20世纪00年代,Galliano已经成为时装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超级创意引擎”,一年之内要完成惊人的32个系列。伴随这些期待而来的,是巨大的压力。最终,在2011年,他离开了Dior,也离开了自己的同名品牌。
![]()
今年7月我们进行这次采访后的一个月,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服装学院宣布,Galliano的职业生涯与创作体系将成为其2027年展览的主题;但不久之后,Galliano取消了这一计划。围绕这一决定的种种情况,需要远比这几页篇幅更充分的空间与审视才能得到公允呈现,而且事情发生得太晚,我们在此次谈话中也来不及涉及。
在2024年的纪录片《High and Low》中,Galliano正面回顾了导致自己离开Dior的事件,也讲述了此后经历的过程—直到2014年,他最终在Maison Margiela重返时装界。在这家由比利时设计师Martin Margiela于1988年创立、相对年轻的高级时装屋里,Galliano过往的种种经历,最终转化成了他职业生涯中一些最具力量的作品。他在那里度过了十年,以极具先锋性的高级定制系列,通过富有叙事性与形象感的服装语言讨论人的行为,以及更广泛的社会议题。
![]()
“想到自己能够借助一个如此巨大的平台,触达到远比过去更广泛的人群,这当然让我觉得很兴奋。”他说。
![]()
“从Zara已经存在的衣服出发,再以savoir-faire—也就是我所熟悉的工艺知识—重新书写它们,这件事过去从未有人真正做过,而它令我非常兴奋。能够把我所做的事情分享给更广泛,也更年轻的一群人,是一件很美妙的事,”Galliano说,“我把自己作为一个dressmaker这么多年来学到的东西都带了进来。我是在分享这些savoir-faire。我觉得,这能让人们真正拥有一件经过认真思考的设计。为什么不应该这样呢?”
在重新找回职业生涯最初那些凭直觉工作的方式时,Galliano也发现,自己正在回到进入那些庞大时装屋之前曾拥有过的创作自由—在规模、体系与期待尚未层层加诸他之前。他看着灵感板上一点点重新活过来的Les Incroyables,只用了一句话概括这种感受:
![]()
尽管“Re{form} Zara”中埋藏着如此多的历史与个人记忆,Galliano谈起这个系列时,却几乎没有任何怀旧意味。他反复谈到的是“新”:新的方法,新的受众,以及发现未知时所带来的兴奋。在过去四十年里,他不断把时装推向陌生的领域;而直到今天,真正令他着迷的,依然是那些尚未知道答案的事情。
Galliano坐在工作室的长桌前,四周是一个全新创意世界正在形成的痕迹。他把这次经历形容为一种意外而幸运的相遇。“它让我睡不着,也让我兴奋。我能在骨头里感觉到它。”他说,“重新找到那一点火花,那股创作的能量,那种早晨起床时脚步都会变得轻快的感觉,挺美妙的。”
撰文 Anders Christian Madsen
封面肖像摄影 Nikolai von Bismark
编辑 Young Linn
设计 Geela
![]()
![]()
![]()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