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名伶：遍地是大王，短暂又辉煌

《云雀叫天录》演绎的民国时期，戏曲界出现过许多“大王”。

比如“伶界大王梅兰芳”，“花旦大王”于连泉，花脸大王“金少山”，最近热播的电视剧《云雀叫天录》，孟金福的原型就是“伶界大王谭鑫培”。

很多人不知道戏曲界用的“大王”这个词，最初是日本人先用的。

“大王”这个词，源自于中国，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开始使用了。

这个词传入日本之后，就成了大君“tycoon”。

到了1857年，这个单词传入美国，当时的美国总统林肯就被称之为“tycoon”。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这个词很快就传入美国工商界，被广泛使用。当时的美国工商界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中，诞生了一批具有冒险精神的“强盗贵族（Robber Baron）”，他们掌握着巨额财富，其中的很多人至今仍被我们熟知。

比如石油大王约翰·洛克菲勒（John Davison Rockefeller），铁路矿业大王科尼利尔斯·范德比尔特（Cornelius Vanderbilt），钢铁大王安德鲁·卡耐基（Andrew Carnegie），金融大王摩根（John Pierpont Morgan）等等。

由于他们拥有别人难以获得的巨额财富，于是西方记者在报道与他们相关的新闻时，会在他们主营的商业内容后面加上“tycoon”称号，以象征他们是某一行业的领军人物。

当外国的“大王”形成一种潮流，并且“出口转内销”时，中国也开始用行业加“大王”来形容某人在行业的突出地位，为了区别于鬼子的“大君”，这个词就被翻译为“大王”，或者“大亨”。

这个词最早出现在我国的报纸上，还是1903年《大陆》刊登了卡耐基的照片，下方标注了“钢铁大王”的称号。

中国人擅长“一语双关”，也喜欢用“大王”的美称，讽刺当时的社会名人，比如军阀陈其美经常出没于青楼会馆，就被世人称为“花酒大王”，还有拖欠律师费的应文生，被称之为“欠款大王”；还有“媚眼大王”、“嫖界大王”等等，都成了人们的谈资笑料。

光绪时期，报纸上也只敢将艺人称之为“著名角色”，或者“有名角色”，简称为“名角”。毕竟，满清的“铁帽子王”、“亲王”、“郡王”、“贝勒”当时都还掌握着实权，毕竟影响力不小。

电视剧《云雀叫天录》中出现的“大先生”，原型便是程长庚，他作为京剧发展的早期艺人，曾被冠之以“伶界泰斗”的称号。

即便是民国元年，上海版《申报》以《纪念谭鑫培》为题，连载十四篇短文，围绕谭鑫培的《天雷报》、《李陵碑》、《桑园寄子》等剧目，对他的唱腔、表演，表示肯定，也仅仅是将其称之为“名角”。

从目前所能查到的史料来看，谭鑫培在1912年之前，还没有被称之为“大王”。

1912年11月7日，上海的《申报》第五版，第一次在广告中，出现了四位称之为“大王”的伶人。

按照当时的排版，谭鑫培在报纸最上端，被称为“伶界之大王”，接着就是“小生之王”德珺如、“净角之王”金秀山和“青衣之王”孙怡云。

这则广告在《申报》（上海版）11月7日至12日持续见报，并且在1912年11月10日和12日《新闻报》上也有同样的广告，可见当时为了宣传同庆班的演出，新新舞台进行铺天盖地的宣传。

谭鑫培回忆：“赴沪演唱舞台门前用电灯排成剧（伶）界大王四字，辉煌灿烂极壮观瞻，此等名号为前所未有。”

当年谭鑫培作为同庆班的“挑班儿”，正是在新新舞台持久的宣传下，原本是“谭贝勒”的谭鑫培一跃成为人尽皆知的“伶界大王”。

“伶界大王”本来是一句广告语，本应当随着谭鑫培演出的结束，渐渐淡出人们视野。但是由于发生了“《盗魂铃》辱客事件”，把谭鑫培推到了必须回应“伶界大王”称号的地步。

这起事件是因为演出《盗魂铃》时，由于当时已经染上了抽大烟的习惯，加上连续演出谭鑫培身体不适。

于是，在演出过程中“发音低劣，其细如蝇，满座哄然大笑”。当时的观众均喝倒彩，李本初跟着喊了一句：“谭伶鸦片尚未过瘾”，就遭负责维持秩序的沈小宝殴打。

李本初随后将新新舞台告到会审公廨，为自己讨回公道。当时的各大报纸就“《盗魂铃》辱客事件”纷纷抵制去新新舞台看戏“非不观也，盖看客殊不能出钱取辱”。

当时的舆论声称“伶界大王见喝倒彩怕”，一时之间“伶界大王”四个字，带着强烈的调侃色彩。

谭鑫培去世之后，谭的戏迷在报纸上发表《伶界大王哀词》、《伶界大王世家》等追忆文章，回顾他的演出经历和曲目，追悼他的一生。

真正当谭鑫培去世之后，剧界才意识到他的地位，和影响力。然后，才就下一位“伶界大王”人选进行讨论。当时王福寿、李顺亭、刘鸿声、侗将军都是“大王候选人”。

于是，《顺天时报》发起了投票，然后在1917年11月2日的第五版公布了结果，梅兰芳先生获得“剧界大王”的称号。

当时，戏曲舞台上还有余叔岩、王福寿、杨小楼，都是很有号召力的角色，因此梅兰芳的“伶界大王”称号，还是存在争议。

其实，梅兰芳先生在谭鑫培去世之前，就已经有了很高的知名度。他们合作过的《武家坡》，后来也被陈凯歌的电影《梅兰芳》演绎了出来。

到了1919年4月，梅兰芳到日本进行演出，让他一举成为了中国戏曲在国际上的代表，并且坐实了他“剧界大王”的身份。

于连泉在《贵妃醉酒》中惊人的卧鱼，在《红梅阁》中的碎步等绝活，为他赢得了“花旦大王”的称号。

在唱腔中打破了传统铜锤花脸和架子花脸，丰富了花脸唱腔的金少山，22岁就跟谭鑫培演出，又跟梅兰芳、杨小楼等名角合作，在1943年南下上海演出时，获得了“花脸大王”的称号。

河北梆子大王金刚钻，河南梆子大王陈素真，评剧大王李金顺，影戏大王张绳武，昆曲大王韩世昌，都是戏曲界当时响当当的“大王”。

“大王”并不仅仅出现在戏曲界，扬州说书人彭尤擅长评书《玉蜻蜓》、《描金凤》就被奉为“说书大王”。王殿玉擅长口技，就被称为“口技大王”，还有大鼓大王、魔术大王、滑稽大王、娱乐界各种类型的“大王”，频繁出现在报纸、文章和广告当中，成为了当时的社会风尚。

当年的大王，到了现在就成了四大天王，喜剧之王、舞蹈天王、歌曲天王。再往后，还有天后、影帝、顶流、国民偶像。叫法越换越快，行当越切越细，但是大家做的事差不多：给某一时期最显眼的人，安一个方便传播的称号。

谭鑫培的“伶界大王”，起初不过是上海新新舞台的广告；梅兰芳的“剧界大王”，也是经过报纸投票和争议。后来的“四大天王”，靠电视、电台和唱片；今天的“顶流”，靠媒体、看流量，玩算法。称号不是从人身上长出来的，是从媒体人的风向吹出来的。

媒介一变，称号就变；看客一换，座次也换。

所以，不必把“大王”看得太重，也不必把“天王”“大咖”“顶流”看得太轻。它们只说明某个时候，很多人同时看向同一个人。一阵风潮过去，最后还能留下来的，多半不是他的称号，是那点能被反复听、反复看的历史和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