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日本纪录片里,患有多系统萎缩症的小岛美奈子在瑞士握着姐姐的手微笑告别,四分钟后停止呼吸。其实,关于安乐死的争论一直没断过,之前网上就有一个观点认为这种告别干净体面、毫无挣扎。
当时很多人认为这就是彻底的解脱,但现实是那杯戊巴比妥钠苦得令人反胃,昏迷后舌根后坠堵住气道,膈肌缺氧抽吸会让气管渗出粉红色泡沫,呕吐、抽搐甚至中途苏醒的比例接近一成。
把时间线拉长来看,从2024年秋天红斑狼疮患者沙白赴瑞士离世引发热议,到2025年10月乌拉圭、2026年7月法国相继完成相关立法,生死边界一直在被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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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这起事件,要真正看懂这份安详背后超乎想象的痛苦,还得从更深层的医学边界与伦理困境一步步拆解开来。想要揭开安乐死看似安详的表象,得先把经常被混为一谈的几个核心医学概念理清楚。
安乐死一般指出于人道主义目的,提前终结罹患无法治愈疾病、持续承受巨大痛苦患者生命的行为。协助自杀和安乐死存在相似之处,患者表达自杀意愿,自身患有无法治愈的疾病,承受难以忍受的痛苦,医生为其提供对应药剂,依靠药剂造成患者死亡。
安乐死和协助自杀最核心的区别,在于实施致死行为的主体。安乐死是由医生直接实施终结患者生命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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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助自杀,则是医护人员提供药物,由患者自己服下药物或者按下注射器,最终造成死亡结果。主动安乐死与消极安乐死的区分标准,是致死手段来源。
主动安乐死由医护提供能够致人死亡的手段。消极安乐死就是人们常说的放弃治疗、撤销已经开展的治疗,不再继续进行医疗干预,这种行为属于消极安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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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重症监护室之后,撤除生命维持装置,同样属于被动安乐死的范畴。厘清了操作方式就会明白,无论采用哪种手段,安乐死都难以做到绝对没有痛苦,而围绕它的伦理博弈更是把这种痛苦程度推到了超乎想象的境地。
第一条反对理由,每一个无辜的人都拥有生存权,活着是人最基础、最重要的权利,活着永远优于死亡。针对这条观点的反驳意见是,确实存在部分人,无论是当事人自身感受,还是旁观者判断,都很难认定活着一定优于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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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生命质量下滑到,活着本身变成持续酷刑的时候,这条判断就不再成立。第二条反对理由,当事人所谓的自愿很难确认。
病人在剧烈疼痛发作阶段,或是陷入抑郁状态时提出想要安乐死的诉求,这个意愿是否真实有效?会不会在疼痛缓解、意识恢复平稳之后,就改变想法,不想结束生命了。
对应的反驳观点,现在安乐死的整套流程设置了类似冷静期的机制,需要不同医生先后两次评估。第一位医生完成初次评估,间隔大约十五天之后,第二位医生再次开展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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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流程最大程度规避临时冲动决定的情况,如果经过较长时间间隔,当事人依旧持续表达一致的意愿,那么这个意愿大概率是真实想法。第三条反对理由,诊断和预后判断有可能出错。
比如当事人其实并非绝症,或者预估剩余生存期有误,部分患者对治疗反应很好,甚至出现奇迹般康复,继续存活多年。对应的反驳观点,医学本身就是建立在概率之上的学科,奇迹发生的概率很低。
如果仅仅为了极小概率的奇迹,就否定患者本人的真实意愿,从伦理层面判断,这件事本身是否合理,同样值得怀疑。第四条反对理由,只要再多坚持一段时间,现代医学随时可能取得突破,当下无法治疗的疾病,过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新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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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应的反驳观点,能够申请安乐死的患者,预估剩余生存期通常很短,很多时候只有六个月以内。六个月这么短的时间,很难出现颠覆性、突破性的治疗手段。
这件事依旧需要基于概率做理性判断。第五条反对理由属于滑坡论证。
一旦允许自愿安乐死,就会逐步滑向非自愿安乐死;一旦放开非自愿安乐死,最终就会走向随意剥夺普通人生命。还有人举出纳粹时期的历史,当年纳粹就是打着安乐死的名义,屠杀大量精神病人以及非雅利安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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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滑坡论证如果成立,不止安乐死,很多社会制度和医疗选择都会被全盘否定。2023年荷兰安乐死人数升至9068人,瑞士机构也有超两成申请者只因厌倦生活,可见别看走的安详,一旦制度滑坡或照护缺位,家属与社会承受的痛苦程度或许超乎想象。
当亲人处在生命末期,承受巨大痛苦时,要不要继续治疗,或是由家属来替患者做出医疗抉择,这样的时刻并不少见。有一位讲述者分享了自己爷爷的经历。
老人患上阿尔兹海默症,从轻症逐步发展到晚期,到最后完全神志不清,认不出任何人,长期卧床,处于失能状态。整个病程持续两三年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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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病初期,家人还会带着老人前往北京宣武医院,做各类检查与治疗。等到老人彻底丧失认知能力,智力严重退化之后,治疗方案就转为缓和医疗与姑息治疗。
治疗目标不再是依靠医疗手段,让老人恢复往日的认知水平,重新认识身边的人。照料这样的病人,会极大消耗照料者的精力,很容易让人身心俱疲。
对于家属而言,整个过程同样充满痛苦。老人离世之后,讲述者的父母有时候会半开玩笑地提起,如果自己将来落到同样的境地,不如早点结束生命。
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很容易改变一个人对于安乐死的看法。病榻前的漫长消耗固然煎熬,可真要走到安乐死那一步,生者背负的心理创伤同样证明这场告别绝非没有痛苦,其揪心程度远超旁人想象。
日本作家《安乐死现场》这本书里记录了西班牙人雷蒙的故事。雷蒙因为颈椎受损全身瘫痪,卧床二十九年,一直由哥哥和嫂子悉心照料。
哥哥嫂子坚决反对雷蒙实施安乐死。但雷蒙本人,一直强烈希望结束自己的生命。后来雷蒙结识女友雷蒙娜,雷蒙娜暗中协助他自杀。
雷蒙最后用吸管喝下含有氰化物的液体,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多年之后记者采访雷蒙的哥哥,他依旧深陷痛苦之中。
当年弟弟反复恳求他帮忙结束生命,他始终拒绝。哥哥说,他可以一辈子照顾弟弟,但他绝对不能帮弟弟去死。
记者接着问他,如果卧床瘫痪的人是他自己,他会怎么选。短暂沉默几秒之后,哥哥回答,他会选择安乐死。
哥哥可以接受自己选择安乐死,却绝对无法接受家人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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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思考安乐死的时候,要分清,人们到底是在设想自己遭遇重病时的选择,还是在设想家人遭遇重病时的选择。
这两种思考的出发点,往往完全不同。家庭结构同样会影响大众的看法,过去多是大家庭结构,做决定的时候会更多顾及家人感受。
而现在小型家庭、单人家庭越来越多,这会不会让更多人倾向于认可安乐死,也存在这种可能性。这件事复杂的地方就在于,有时候决定由患者本人做出,有时候决定由家属代为做出。
家属做判断的时候,有可能站在自身利益角度,也有可能尝试去猜测,当患者失去沟通能力之后,内心真实的意愿,以及他希望得到怎样的生命结局。家属的抉择背后,动机很难分辨,到底是为患者考虑,还是为减轻自身负担考虑。
这些沉重的伦理纠结与亲情撕裂,都在提醒人们重新审视生命终点那份所谓的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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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主播傅达仁赴瑞士安乐死花去六十多万元人民币,离开的人解脱了,留下的亲属却要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复自责。
更何况随着近年新型靶向药、单抗类药物不断纳入医保,许多晚期剧痛已能通过医疗手段有效压制,普及安宁疗护远比盲目追求一纸处方更迫切。
回看“安乐死”到底有没有痛苦,在旁观者眼里那或许只是几分钟的静默,但把患者吞咽苦药后的生理挣扎、家属挥之不去的记忆创伤以及社会伦理的隐忧放在一起,那份看似走的安详背后,承受的痛苦程度确实超乎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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