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收藏，打捞清代宁波书院记忆

储建国捐赠的《清代宁波书院课卷》入选浙江档案文献遗产名录，他守护文献四十余载，盼更多宁波记忆被留住。

储建国捐赠的清代宁波鄮山书院李邦辅试卷。本文图片均由王婧霞摄

泛黄的宣纸间，小楷笔墨历经百年依旧清晰，批点如点点星火，藏着清代宁波书院里的琅琅书声……

日前，由宁海县龙储科举文化博物馆负责人储建国收藏、并与宁波市档案馆联合申报的《清代宁波书院课卷》，成功入选第六批浙江省档案文献遗产名录。

对储建国而言，这批文献只是他数十年收藏中的“沧海一粟”。

9月10日，记者走进宁海县龙储科举文化博物馆，和储建国聊起了他的收藏故事。

储建国介绍其收藏的监照（清代国子监颁发给监生的学历凭证）。

名师引路，从装裱学徒到文献守护者

今年76岁的储建国，生长于宁海龙储村，这是一方浸润耕读基因的土地，村里瑞鹊楼书院自清嘉庆年间便书声不绝。

“在我们村，读书是骨子里的传统。我爷爷是村里的族长，奶奶是举人的女儿，家族历来看重读书，我五六岁就参加村里私塾先生在三穿堂义务举办的不定期族塾活动，识方块字，读《三字经》，学打算盘，背小九归。”储建国回忆。

家族里存留有线装书、线装簿记、考试卷等，动荡年代里，村里家谱、祠堂文书被付之一炬。许多乡土记忆在火光里消散，劫后残存的零星纸页，像一枚不肯落下的叶片，长久盘旋在他的心上。

文献收藏的种子，在少年储建国的心底悄悄埋下。

原瑞鹊楼书院大门。

一次上海之行，让储建国真正有机会把这颗种子浇灌成大树。

上世纪70年代，储建国赴上海学习书画装裱，有幸结识了谢稚柳、应野平、严桂荣、徐进等一众文化名家。

储建国回忆，前辈们不仅教会他修复古纸旧卷的手上技艺，更推开了文物收藏的那扇大门。“他们每个人都认真指导我，在装裱方面给我引路。”

从此，储建国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散落在民间的文献资料。而李国磐家族的一批旧物，成为他收藏路上一道重要的分水岭。

清代宁波书院课卷（龙储科举文化博物馆馆藏）。

李国磐是清末学者，曾任宁波教谕（相当于教育局长），其父李廷翰是举人，还在上海创办万竹小学。这个书香世家留存的课卷、书信、典籍，在时代浪潮中散落市面。

当储建国得知消息，高昂的价格没有熄灭他抢救史料的念头，囊中羞涩的他四处奔走，向亲戚求助，找战友筹措资金，立下分期偿还的约定，终于把这批珍贵文献带回宁海。

文献到手了，面对残破的纸页，储建国凭着上海学来的装裱手艺，一页页修补、一件件保存。自那以后，四十余载光阴，他自掏腰包四处寻访，像一位拾穗者，在民间的角角落落，把散落在民间的书院课卷一点点收集回来。

一份课卷，窥见一段宁波读书往事

“清代书院实行月课制，每月由山长（书院院长）命题，学生领题完成。课卷为书院发给生员的考卷，生员答完后由山长批阅发回。”储建国向记者解读，不少答卷出自已经考中举人，准备考贡生、殿试的读书人，水准颇高，是触摸清代书院教育不可多得的第一手实物。

岁月流转，绝大多数正式考场考卷被官方归档封存。而课卷，多由学子及其家族细心留存，再历经辗转流转，才得以跨过百年时光走到今天。

储建国介绍其收藏的清光绪年间乡试题目。

此次入选浙江档案文献遗产的课卷，来自月湖书院、鄮山书院、紫阳书院、东山书院、清漳书院、海阳书院、莲城书院等多所书院。每一张泛黄卷面上，学生姓名、课型、名次、题目、批语一应俱全。文章既有传统经史策论，到晚清，也融入时务、舆地等新式议题，照见时代变迁的脉络。

李国磐那份月湖书院仲夏官课答卷尤其动人。通篇毛笔小楷工整舒展，卷边圈点历历分明，山长留下评语简洁犀利：“命意不差，措辞稍泛”。李国磐通晓英、日两国语言，后来投身新式教育，存世文稿寥寥无几，这份课卷恰好补上人物研究的实物缺口。

鄮山书院癸巳年（光绪十九年，1893年）五月朔课，生员李邦辅获超等第十五名。莲城书院肄业生员魏际大获特等第二名。岘南学社张焕尧、东山书院童生胡峻、植基学堂高等小学邵之璋……一份份薄薄课卷，勾勒出一个个晚清宁波读书人的求学轨迹。

有一册29页的《试卷合订》尤为珍贵。从“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勃然兴起矣”到“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每篇都有总评语和多处眉批，字字皆见书院山长批改时的用心。

清朝状元陈冕誊写卷（龙储科举文化博物馆馆藏）。

守护宁波的读书声

千百年来，宁波文脉如江水奔涌从未断绝。从北宋“庆历五先生”创办书院开四明教育先河，到南宋月湖成为讲学圣地、浙东学派熠熠生辉；从明代王阳明在余姚中天阁讲学、听者三百余人，到黄宗羲在甬上证人书院开讲经会。

遍布城乡的一座座书院，正是这琅琅书声的支点，是这座城市文脉的根基。当代宁波籍两院院士逾120位，“院士之乡”的底色，正是源于代代相传的耕读家风。天一阁藏书传续四百余年，而像储建国这样的民间守护者，则在官方馆藏之外，接住那些散落在乡野民间的历史碎片。

清光绪年间“静安书屋”幢篮（龙储科举文化博物馆馆藏）。

“这些东西散落在民间，如果不去收回来，慢慢就损毁、消失了，宁波的一段读书历史也就随之模糊。”储建国说，“我把它们保存下来，不是为了放在那里，而是希望把祖上留下来的乡土文化传下去，让后人知道宁波曾经浓厚的读书风气。”

这份信念，并非虚言。早在2007年，他就向宁波博物院捐赠了17份清代书院科举考卷——其中就有李国磐乡试第一名的“解元卷”。2011年，他在宁海推动建起省内首家科举主题乡村博物馆；2021年，又在宁海图书馆举办“金榜题名时”科举文献展。

也正是这份爱乡护文的初心，牵起民间藏家与公共档案馆的缘分。宁波市档案馆工作人员赴宁海调研，发现了这批弥足珍贵的课卷。一边是民间藏家穷尽半生搜集的一手史料，一边是官方档案机构专业的考证、整理与申报。《清代宁波书院课卷》档案共计168件（组），涵盖月湖书院、崇实书院、鄮山书院、鲲池书院、慈湖书院、德润书院等十余所清代宁波重要书院及教育机构的课卷、试卷等珍贵文献。

储建国介绍其收藏的“学士”牌匾。

“收藏是我的爱好，只要家乡需要，我义不容辞捐献出来，毕竟个人能力有限。”储建国说得干脆利落。这位年过古稀的老人依然奔波在路上，精力不复往昔，但守护乡土文献这份心事，依旧在心底滚烫。

“心里着急，但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希望跟档案馆合作，把更多宁波历史记忆好好留住、讲给更多人听。”他说。

在宁海龙储村，那座由他恢复重建的瑞鹊楼书院里，还存有1928年3月中共宁海县委在龙储村龙潭成立的红色史料，有村庄清代纳税册、鱼鳞册和近代祠堂、家庙簿记等更多“宝贝”等待着他慢慢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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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甬派：记者 王婧霞 通讯员 姚佳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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