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咽气那晚,病房里消毒水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她枯瘦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两样东西,存折塞给弟弟,玉佩塞给我。
弟弟低头数存折上的零,我攥着玉佩,掌心发凉。
母亲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只听见“城西当铺,傅师傅”几个字。
我以为她糊涂了。
九年后,我站在那家当铺柜台前,老师傅戴上老花镜,手一抖,放大镜差点掉在玻璃上。
“这东西你哪来的?”他声音发颤。
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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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咽气那天是腊月十九,窗外飘着雪粒子,打在病房玻璃上沙沙响。
她病了三年,我辞了超市的活,白天黑夜守在床边。
弟弟宋俊英偶尔来一趟,坐不到十分钟就说店里忙,抬脚走人。
那天下午母亲忽然清醒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我凑过去喊她,她转过头,嘴唇哆嗦半天,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存折,又摸出一块玉佩。
存折给了弟弟,玉佩塞进我手心。
她嘴唇动了动,我耳朵贴过去,听见几个字:“别卖……实在过不去,城西当铺,傅师傅。”
城西当铺?
傅师傅?
这辈子没听她提过。
弟弟站在床尾,翻开存折看了一眼,眼皮都没抬。
八十万。
他嘴角抽了一下,把存折揣进兜里,顺手拿起母亲枕边的老照片。
那照片我见过,发黄发脆,边角都毛了,背面好像有字,母亲从不让人碰。
“姐,妈给你留了啥?”弟弟凑过来看我手心。
“一块玉。”我把玉佩攥紧。
他“啧”了一声,没再问。
当天夜里母亲就走了。
葬礼上弟弟忙前忙后,倒像是孝子。
我蹲在灵堂角落,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白玉,温温的,巴掌大小,雕着两只鸟,一只回头一只展翅。
背面刻着一个“梁”字,刻痕里嵌着灰。
我用指甲抠了抠,灰掉了,梁字底下有条极细的缝,跟头发丝似的,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我拿给弟弟看,他正跟人打电话谈饭店装修,瞥了一眼说:“妈说了别卖,你就收着呗。能值几个钱。”他挂了电话又补一句:“那八十万妈说了给我开店,你别惦记。”我没惦记。
从小到大,他上学我辍学,他吃肉我喝汤,这些我都认了。
可那天他揣存折的动作,翻照片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母亲走后的第七天,我收拾她遗物。
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个铁盒子,锈得打不开,我拿钳子撬了,里面只有两件旧衣服。
弟弟闻讯赶来,翻了翻,嘟囔一句“还以为藏着啥好东西”,走了。
我把玉佩锁进抽屉最里头,钥匙挂在脖子上。
那天晚上周宏志下夜班回来,看我坐在床边发呆。
他脱了工装,手上有道新口子,贴了块创可贴。
“妈走了,你别太难过。”他倒了杯热水递过来。
“那块玉你收好,妈给你的念想。”
我没说话。
念想?
母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眼睛里有话,可嘴唇动了几次,终究没说出来。
她留给弟弟八十万,留给我一块刻着“梁”字的玉佩,和一句莫名其妙的当铺地址。
这算什么念想?
02
母亲走后第三个月,周宏志在厂里出了事。
行车吊的钢板滑脱,砸在他左腿上,粉碎性骨折。
厂里赔了三万,后续手术还得自己掏。
女儿周小雨那年初三,补课费一个月八百,我咬着牙没让她停。
我重新找了活,在城东超市理货,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两点到十点,两班倒。
周宏志拄着拐杖在家做饭,右腿使不上力,一顿饭做下来满头汗。
有天我下班回来,看见他蹲在厨房地上捡碎碗片,拐杖倒在旁边。
他抬头冲我笑:“手滑了。”
我蹲下去帮他捡,手指头扎了个口子,血珠子冒出来。那一刻我特别想给弟弟打个电话。哪怕借两千块钱呢。
电话打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音吵得很,碰杯声,笑声,有人喊“宋老板再开一瓶”。弟弟声音带着酒气:“姐,啥事?我这正忙呢。”
“小雨补课费……”
“哎呀姐,我饭店刚开业,到处用钱。你那姑爷不是有赔偿金吗?先紧着用呗。”他那边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匆匆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超市后巷,风从楼道口灌进来,灌得眼睛发酸。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弟弟饭店开业。
他包了城里最好的酒楼,摆了二十桌,弟媳马梦菲穿一身红旗袍站在门口迎客,手腕上戴着个亮闪闪的金镯子。
这些是隔壁王婶告诉我的,她儿子在酒楼当服务员。
王婶说:“晓菲啊,你弟现在阔气了,你咋没去?”我说我上班。
王婶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又过了半个月,我轮休,去弟弟饭店想找他再说说借钱的事。
饭店在城西美食街,三层小楼,装修得挺气派。
我进门的时候马梦菲正坐在收银台后面涂指甲油,看见我,手停了一下。
“姐来了。”她没起身,朝后厨方向努努嘴,“俊英在后头。”
我往里走,路过包间门口,听见弟弟在打电话:“……那老照片我看了,背面写着梁家老宅,地址在城北。你说我妈一个孤儿,哪来的老宅?我琢磨着是不是老辈人留下的房契地契啥的……”
我脚步停了一下。老照片,梁家老宅。母亲说过她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那照片上的宅子是谁的?
弟弟挂了电话出来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姐,你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哎呀姐,”他打断我,“我昨天刚进了批海鲜,手头真不宽裕。这样,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给你凑两千。”他说完就喊服务员倒茶,好像我坐久了会耽误他生意。
我坐了不到五分钟,起身走了。
马梦菲在后面喊:“姐慢走啊。”声音甜得发腻。
回去路上我经过一家当铺,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城西典当”。
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母亲说的城西当铺,是不是这家?
可玉佩是念想,我不能卖。
我攥了攥脖子上的钥匙,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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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弟弟的饭店火了不到半年就凉了。
美食街连着开了三家新店,他那些海鲜进货价高,又不肯降价,客人越来越少。
后来他听人说炒期货赚钱,把存折里剩下的四十多万全投进去,不到两个月赔得精光。
他开始赌博。
先是跟朋友打麻将,后来越玩越大。
马梦菲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哭哭啼啼说俊英三天没回家了。
我给她转了五百块钱,让她先买菜。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抽屉里那块玉佩。
白玉在日光灯下泛着幽幽的光,两只鸟的翅膀上好像有极细的纹路,我拿放大镜照过,像是羽毛的纹路,又像是字,看不真切。
弟弟上门借钱那天是周日下午。
他瘦了一圈,眼窝发青,进门就蹲在门口不吭声。
周宏志拄着拐杖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喝了,嗓子哑得厉害:“姐,借我两万,急用。”
“我没有两万。”
“一万也行。”
“俊英,那八十万呢?”
他猛地抬头,眼睛红了:“赔了。都赔了。姐你别问了,你就说借不借吧。”
我没借。他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睛盯着我脖子上的钥匙:“妈那个铁盒子呢?你是不是藏着啥?”
“铁盒子空的,你不是翻过了。”
他盯了我几秒,摔门走了。
门板震得墙上的相框歪了,相框里是母亲六十岁生日拍的,她坐在中间,我和弟弟站两边,三个人都在笑。
那天母亲吃了两块蛋糕,说甜。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开着,衣柜门敞着,床垫被掀到一边。周宏志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拐杖扔在地上。
“宋俊英来过了。”他说,“我拦不住。他翻完走了,嘴里骂骂咧咧的。”
我冲进卧室拉开抽屉。
玉佩还在,我藏在旧袜子里,他没找到。
我松了口气,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衣服。
忽然看见衣柜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片,母亲的字迹,只有一行:“借到梁家八十万,永不追讨,以此为凭。”底下签着母亲的名字,日期是二十年前。
出借人那栏写着一个“梁”字,字迹遒劲,和玉佩上的刻字一模一样。
我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已经模糊了:“若动此钱,佩归梁家。”
我坐在地上,后背发凉。
八十万是梁家给的?
那母亲为什么说她是孤儿?
玉佩上的“梁”字,老照片背面的“梁家老宅”,还有这张收据。
母亲到底瞒了多少事?
04
那之后弟弟消停了两年,听人说他在城南工地干活,马梦菲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我没去找他,他也没再来。
日子紧巴巴地过,周宏志的腿二次手术,钢板取出来了,走路还是瘸。
周小雨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她抱着我哭了半天。
我笑着拍她背,心里盘算学费从哪来。
学费五千八,住宿费一千二,加上生活费,头一年至少得准备一万五。
周宏志把赔偿金剩下的八千全取出来,我又跟超市预支了两个月工资,凑了一万二。
还差三千。
我在屋里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打开抽屉,把玉佩拿出来,攥在手里。玉是温的,像人的体温。母亲说别卖。可眼下,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城西当铺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窄,招牌上的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我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小徒弟,二十来岁,正低头玩手机。
“当东西。”我把玉佩放在柜台上。
小徒弟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对着灯照了照。“白玉的?现代工,不值钱。最多给你五百。”
“五百?”
“阿姨,这年头假玉满天飞。你这没款没识的,五百我都给高了。”他把玉佩推回来,手机又响了,低头继续看。
我攥着玉佩站在柜台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母亲说的傅师傅呢?这店里就一个小年轻,哪来的老师傅?
正犹豫,里屋门帘一掀,出来一个老头。
七十来岁,穿着藏青色对襟褂子,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
他本来要往后面走,路过柜台时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玉佩,脚步顿住了。
“等等。”
他放下茶缸,从兜里摸出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
戴上之后凑近玉佩,看了不到三秒,手开始抖。
放大镜从柜台底下摸出来,对着玉佩背面那个“梁”字照了又照,又翻过来看正面那两只鸟。
茶缸里的水晃出来,滴在柜台上,他浑然不觉。
“这东西你哪来的?”他声音发紧,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被他这反应弄得心里发毛:“我妈留给我的……”
“你妈叫什么?”
“梁淑君。”
老头手里的放大镜“啪”地扣在柜台上。他摘下老花镜,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梁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