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故事，告诉你一个与中国息息相关的拉丁美洲

在“人文清华”讲坛特别节目中，清华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所副教授魏然从拉丁美洲文学与文化研究的视角，告诉我们一个不一样的拉丁美洲。以下是魏然演讲的主要内容。

『一个遥远地域』

如今，中国深度融入世界，许多曾经遥远、少有国人涉足的地域，逐渐走进国人的视野，拉丁美洲就是其中之一。作为距离中国最遥远的“对跖点”（指地球同一直径两端的点），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奔赴拉美，拉美各国的文化与人文风貌也成了我长期关注的核心研究课题。

我主要从事拉丁美洲文学、文化以及全球南方的文艺与思想研究。我的专业是文学研究和文化研究，为什么文学在这里显得特别重要呢？因为文学不光是再现，不光是反映社会与自然，不光是一种美的享受，文学还在教育我们、指导我们如何感受世界。所以，通过旅行笔记、电影、小说、回忆录等文本，可以让那些原来非常抽象的远方的名词变得鲜活起来。

德国文艺批评史家沃林格曾提出“世界感”这一概念，用以说明美术及各类艺术形式虽然存在风格与审美趣味的差异，但其实关联着人与世界最本质的感受联结。我想借用这个概念来说明，我们与世界上无数的远方和人都有着交集。

今天，我将通过讲述三个故事，来阐释拉丁美洲逐步融入当代中国人认知的过程。

表演者在巴西里约热内卢的中文日活动上展示汉服。（新华社发）

『一幅手绘地图』

学界普遍认为，中拉建立深度联结的起点是1959年的古巴革命。此后，古巴与中国正式建交，大量拉美知识分子、学者纷纷到访中国。实际上，中拉深度交往的脉络可以追溯至1952年。

1952年，北京举办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在世界和平理事会的框架下，本次会议近1/3的代表均来自拉丁美洲。在此之前，拉美世界对中国的认知大多是通过英语、法语转述的二手信息，片面且零散。本次会议后，到访的拉美专家、学者、作家写下了大量中国旅行纪实，墨西哥、阿根廷等国均出版了相关著作，阿根廷作家罗莎·奥利维尔的《述说我们所知：今日中国见闻录》便是其中的代表，它记录了作者眼中真实的中国。这批纪实作品，让中国正式成为拉美审视自我、联结世界的重要参照。

我在研读史料时，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

1953年农历新年，到访的阿根廷代表团在北京的会场、宾馆、书店中，经常见到齐白石先生以“世界和平”为主题的画作，于是心生向往，希望登门拜访齐白石先生。正月初三那天，访问团中的几位代表正式来到齐白石老人家中拜访，其中包括阿根廷作家罗莎·奥利维尔以及画家卡斯塔尼诺。彼时，齐白石先生刚刚被授予“中国人民杰出的艺术家”的称号。

在会面中，齐白石老人坦言自己从未接触过阿根廷人，对阿根廷没有任何概念。听闻此言，卡斯塔尼诺并未赘述宏观的世界格局与阿根廷文化，而是拿出随身的画册，亲手绘制了一幅地图，并细致地向老人讲述了阿根廷与中国的地理距离、往来路线。看着地图上的路线图，齐白石豁然开朗，感慨道：“为了世界和平事业，你们不远万里，远道而来。”会面的最后，卡斯塔尼诺为齐白石绘制肖像，齐白石亲笔签名回赠，成就了一段跨洋佳话。

从此次交往之后，卡斯塔尼诺的创作深受中国水墨画影响，他以中式笔墨描绘北京郊野的山水，归国后还在拉丁美洲组织举办了首场齐白石个人画展。这场交往的意义，不在于齐白石记住了阿根廷这个地名，而在于它生成了一段跨越山海的珍贵友谊。

世界感不是地理知识，世界感是可以把握的距离感；它不是一种概念，而是关系的生成。关系的生成才是构成世界感的一种重要方式。

今天，我们谈到拉丁美洲、谈到全球南方的时候，往往面临着类似的问题：我们经常会以为拉丁美洲是个单数，常常会忽略全球南方内部丰富的差异性。在这个过程中，文学的叙事是非常关键的，它让我们与一个个具体的人建立联系，也让远方的人真正走到我们眼前。

『一张拉美面孔』

第二个故事，让我们聚焦20世纪60年代的电影银幕。

1965年水华导演的电影《烈火中永生》是几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影片中一个鲜为人知的配角成为中拉跨域交往的重要见证。

影片中的一个小角色——美军中校卡尔逊的扮演者，是当时旅居北京的哥伦比亚戏剧家福斯托·卡夫雷拉。我最早知晓他的故事，源于2021年哥伦比亚作家巴斯克斯的传记体小说。书中记载，福斯托曾在刚建校的北京外国语大学与北京大学任教，教授西班牙语。作为北京大学西班牙语专业的本科毕业生，我此前竟从未知晓这段往事。为此，我专程请教了我的恩师、北京大学教授赵振江，才得知福斯托正是其授课老师，是中国西班牙语教学的前辈。福斯托不仅深耕西语教育，还深度参与了新中国成立初期多部影片的拍摄工作，《烈火中永生》便是其中的一部。

福斯托一家来华，不是为了贸易往来、资本获利或个人发展，而是怀揣着国际主义理想，投身20世纪全球反法西斯与共产主义事业。他生于西班牙，因西班牙内战流亡拉美，受日本左翼戏剧家佐野硕、戏剧大师梅兰芳的感召，最终来到北京，成为中拉文化交往、西语人才培养的重要推动者。

福斯托的长子塞尔希奥·卡夫雷拉自幼随家人在北京生活，后进入北京大学哲学系学习。20世纪70年代，塞尔希奥在北京结识了荷兰著名电影人尤里斯·伊文思。伊文思正在拍摄经典纪录片《愚公移山》，他十分欣赏精通中文、深谙中国社会的塞尔希奥，邀请他加入摄制团队。这段机缘让塞尔希奥获得了赴伦敦电影学院深造的机会，并最终成为哥伦比亚电影大师。2022年，塞尔希奥出任哥伦比亚驻华大使，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国通”。

在中国的成长经历，深刻影响了塞尔希奥的艺术创作。他于1993年拍摄的经典影片《蜗牛的策略》，便深度融入了中国精神内核。这个故事讲述的是哥伦比亚新自由主义经济浪潮下底层民众的生存抗争：波哥大一座百年老宅被海外资本觊觎，法律偏袒资本强者，老宅的底层居民没有退缩、逃离，而是团结协作、彼此扶持，悄悄转移物资，在城郊重建居所，守护生活。影片中一个核心角色，正是由其父福斯托·卡夫雷拉饰演的。

影片名为《蜗牛的策略》，寓意底层民众面对强势的资本，以坚韧、幽默、团结的姿态，背负家园，逆势前行，恰似愚公移山一般，以不懈坚持将不可能变为可能。塞尔希奥在成为驻华大使之后曾经多次说道，中国经验对他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其中，愚公移山精神对他的影片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愚公移山是我们中国人耳熟能详的一个典故，它讲述的是面对看似不可能挑战的困难，经过不懈的努力，让不可能变成可能。这个故事传播到了哥伦比亚，哥伦比亚人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显现出与愚公移山精神相通的精神内核。

在这个故事中我们发现了另一种世界感，世界感不光是理解远方，而且还能够从他者那里获得思想资源，从而作出自己的选择。

玻利维亚乌尤尼盐湖景观。（新华社发）

『一个文化地区』

当下的互联网与交通运输大幅缩短了空间距离，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真正拥有了深刻的世界感。如今，我们对远方的认知往往局限于旅行照片、数据报告与浅层资讯，真实的人文脉络、历史温度、生存状态却被层层遮蔽，世界感反而变得片面、空洞。接下来我想分享第三个故事。

2016年，我赴阿根廷开展实地调研。为了跳出对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单一城市印象，我专程前往阿根廷西北部的萨尔塔、胡胡伊两省考察。这片区域酷似中国西北，拥有七彩丹霞地貌与厚重的人文积淀，也让我发现了关乎全球发展与中拉联结的全新议题——盐湖与锂资源。

从阿根廷的北部进入玻利维亚，就可以到达重要的乌尤尼盐矿的核心产区。乌尤尼盐沼面积超过1万平方公里，是世界上最大的盐层覆盖荒原。雨季时，它表面覆水，形成镜面效果，有“天空之镜”的美誉，也是著名的旅游胜地。隔着安第斯山，比邻的智利有个地方叫作阿塔卡马荒漠，它是全球空气透明度最高的地方，是重要的天文观测地，可以举目观星，同时它也是重要的盐矿产区。

玻利维亚、智利、阿根廷的这个三国交界处包含大面积的盐湖，其中蕴藏着一种重要的金属资源——锂，因而被称为“锂三角”。锂是21世纪的核心战略资源，被称为“21世纪的石油”，在全球范围内，90%的盐湖型锂储量蕴藏于南美“锂三角”。因此，这些国家对于开发本国丰富的锂矿资源、实现经济进一步发展都寄予厚望。

今天，这三个国家构成了一个重要的文化地区。作为一名人文学者，我觉得，我们去研究它的时候，不应该只把它当成旅行目的地，也不仅仅是核心的能源产地，而应该去思考它背后的人文意味。

在历史上，在西班牙人征服之前，这个地区被称为普纳高原。普纳高原有众多的原住民，据说有约33个原住民社群在这里生活，这里有他们的文化遗迹，包括印加帝国在安第斯山脉修建的“印卡之路”。如果掌握了这些信息，你在理解这片地域的时候，就不会仅仅把盐湖当成矿藏或者供应链，盐湖应该属于这片自然，属于当地的文化，属于居住在那里的人们。而那里，也不仅仅有过去的生活痕迹，还有当下这些产盐人和牧人的日常生活以及他们对未来的期许。这些都是我们在进行人文学研究时必须考察和反思的。

『一种联结关系』

在这里，我想引述巴勒斯坦裔美国文学理论家爱德华·萨义德对于关系的分析。他谈道，世界上有两种关系：第一种关系叫作嫡属的关系，它是一种天然给定的关系，是通过血缘、通过民族文化传统、通过出生地而形成的关系。第二种关系是联结的关系，它不是天然给定的，而是人们在历史过程中自己寻找的关系，其往往发生在旅行中、迁徙中、不同的变数和遭遇中，是一种批判性的、选择性的新的关系。

这个概念对于我们理解中国与拉丁美洲的关系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对我们来说，拉丁美洲与中国之间不是一种嫡属的天然的关系，我们没有共同的语言，不是共同的民族，没有地理疆界上的毗邻，也没有历史上的绵延，但是，拉丁美洲和中国不断地在不同时间和节点上选择了新的联结。这种新的联结，出现在文学书写中，出现在电影画面中，出现在共同的事业中，出现在共同的危机中，出现在共同的责任担当中。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也许能够重新反思鲁迅先生的话。他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他讨论的不是一种泛泛的同情。远方原本跟你无关，他者不一定属于你的世界，而只有当你看到了别人的生活、别人的痛苦、别人的命运时，远方和他者才会与你真正发生联结。它实际上传递了一种人文学基本的伦理立场。

当下，这个世界的秩序正在重组，在这个时刻，我希望大家能够获得这样一种能力，那就是在人文学的视角下努力去寻找远方，去理解世界、把握世界、承担世界。

原标题：《三个故事，告诉你一个与中国息息相关的拉丁美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