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袁世凯：从朝鲜监国到洪宪皇帝的枭雄之路

1916年6月6日上午，北京城传出一条惊动全国的消息：中华民国大总统袁世凯病逝，年仅五十七岁。就在一年半之前，他还穿着十二章衮服，在北京天坛的圜丘之上举行祭天大典，一步步朝着“皇帝”的宝座走去；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宣布改元“洪宪”，准备在元旦登基，让中国回到帝制时代。

然而转眼之间，他众叛亲离，取消帝制，病入膏肓，撒手人寰。这个曾经呼风唤雨、主宰中国命运近二十年的巨人，就这样带着一身骂名与遗憾，走完了自己复杂的一生。

袁世凯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有人说他是“窃国大盗”，有人说他是“治世能臣”；有人说他阴险狡诈、反复无常，有人说他精明强干、识时务、懂大势。他一手埋葬了清王朝，却又亲手复辟帝制；他推动了近代中国军队、警察、司法、教育的现代化，却又用暗杀与武力对付异己；他在日本人的枪口前讨价还价、尽量保全，最终还是留下了“五九国耻”的骂名。要讲清楚这个人，得从他的一生讲起。他的故事，本身就是一部跌宕起伏的近代中国史。

袁世凯的故事，要从一个更大的背景说起。他出生的年代，正值中国被列强瓜分的危局：鸦片战争打开了国门，太平天国动摇了根基，甲午战败让东亚霸主的地位轰然倒塌。在这样一个“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里，旧秩序正在崩塌，新秩序尚未建立，乱世给了枭雄最好的舞台。袁世凯就是这样一个应运而生的人物。他的一生，几乎与中国近代每一次重大转折都发生了交集：他参加过镇压太平军余部的战争，见证过洋务运动，亲手缔造过新军，出卖过维新派，又埋葬了清王朝。每一个时代的大潮，他都踩在浪尖上；每一次风浪转向，他又总能全身而退。直到他试图逆着时代的潮水而上，才终于被浪头打翻。

图1 袁世凯戎装肖像：近代史上最富争议的人物之一，人称“枭雄” 一、项城少年：败家子与科举落第

1859年9月16日，袁世凯出生于河南项城的一个官宦世家。袁家在当地是望族，他的叔祖袁甲三官至漕运总督，父亲袁保中、嗣父袁保庆也都做过官。这个家族世代信奉“读书做官”的正途，对袁家子弟寄予厚望。然而，少年袁世凯偏偏不是那块读书的料。他自幼过继给无子的叔父袁保庆，跟着嗣父辗转各地，读书吊儿郎当，屡试不中。1878年，嗣父病故，十九岁的袁世凯回到项城，守着分到的家产，却依旧游手好闲。

据记载，少年袁世凯一度迷上赌博，把家产输得七零八落，被乡邻视为“浪荡子”。他还曾两次参加乡试，都名落孙山。落第之后，他恼羞成怒，把诗文一把火烧掉，愤愤地说：“大丈夫当效命疆场，安内攘外，乌能龌龊久困笔砚间，自误光阴耶！”这句话，成了他一生的注脚，他彻底抛弃了科举这条路，转而投奔淮军将领吴长庆，从此踏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多年以后，当袁世凯权倾天下时，人们提起项城袁氏，依然会想起那个把祖产输光的败家子，谁能想到，正是这个“浪荡子”，日后竟成了改变中国历史走向的人物。

二、朝鲜岁月：二十五岁的“监国”

1882年，朝鲜爆发“壬午兵变”，作为宗主国的清廷派淮军将领吴长庆率部东渡镇压。二十三岁的袁世凯随军入朝，在“前敌营务处”负责军务。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办事干练、胆大心细，很快崭露头角。两年后的1884年，朝鲜亲日派在日本支持下发动“甲申政变”，攻入王宫。危急关头，袁世凯当机立断，率兵冲入宫中，救出朝鲜国王，镇压了政变，把日本势力逐出王宫。经此一役，二十六岁的袁世凯声名鹊起，连李鸿章也对他刮目相看。

1885年，袁世凯奉李鸿章之命护送朝鲜大院君回国，随即被任命为“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位同三品道员。名义上是外交官，实际上手握清朝在朝鲜的军政大权，行“监国”之实。此后的十年里，袁世凯在朝鲜一手遮天：他插手朝鲜内政，编练朝鲜新军，控制海关与外交，连朝鲜国王李熙和闵妃都对他又怕又恨。他锋芒毕露、专横跋扈，被朝鲜人背后骂作“袁巡抚”。日本人对这个年轻的对手更是恨得牙痒。

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前夕，朝鲜局势急剧恶化，袁世凯见势不妙，化装逃回国内。他在朝鲜前后待了十二年，从一个随军幕僚成长为清廷在朝鲜的“监国”，其机敏、果敢与专横，都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演练得淋漓尽致。回国后，他躲过了甲午战败的处分，在天津赋闲观望，等待新的机会。而机会，很快就来了。

三、小站练兵：中国第一支新式陆军

甲午一役，堂堂大清竟被蕞尔小国日本打得一败涂地，朝野震动。痛定思痛，练兵成了上下一致的呼声。袁世凯抓住时机，上书痛陈旧军积弊，力主以西法练兵。1895年12月，清廷命他在天津小站督练“新建陆军”。从此，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成了中国近代军事变革的起点，也成了袁世凯政治生涯的真正起点。

袁世凯练兵的魄力，令人叹为观止。他以德军为蓝本，重金聘请德国教官，实行西式编制、西式操典、西式装备；他亲自制定征兵规则，标准苛刻得惊人：应征者须双手平举能托起五十公斤重物，身高一米五以上，一小时内负重行军十公里，年龄二十至二十五岁，且不收满族、赌徒、烟鬼与权贵子弟。他还废除了旧军中的“文盲入伍”传统，让士兵识字学文化，据说北洋新军中竟无一文盲。为了提高士气，他亲自与幕僚徐世昌编了一首《大帅练兵歌》，让士兵们唱着歌操练。

更关键的是，袁世凯在小站搭起了一个日后震动天下的班底：幕僚长徐世昌，军官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曹锟、张勋，还有后来的唐绍仪、赵秉钧。这些人后来有的当了国务总理，有的当了大总统、督军，几乎撑起了民国初年的半壁江山。袁世凯深知，军队是权力之本，所以他恩威并施：军饷从不克扣，赏罚极其分明；他又在军中广布耳目，让将领们互相监视，彼此牵制。他常对士兵们说：“袁宫保待你们如子弟。”士兵们感恩戴德，口口相传。多年以后，这支北洋军的士兵只知“袁宫保”，不知有朝廷，这正是袁世凯最成功、也最危险的地方。

练兵之外，袁世凯还极善于“经营”。他在军中推行严格的考绩，奖功罚过，让每个人都觉得前途有望；他又把军中要职分给北洋系内部互相牵制的几派，使谁也无法独大，只能唯他马首是瞻。据说他常常在深夜召见军官，密谈家常，嘘寒问暖，让部下觉得“宫保把我当自己人”。这种恩威并施、以情驭下的手腕，后来成了北洋系牢不可破的凝聚力，也成了袁世凯死后北洋四分五裂的根源。他的部队，与其说是国家的军队，不如说是他私人的军队。

四、戊戌年间的“告密”

1898年，光绪皇帝在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派的推动下，发动戊戌变法，史称“百日维新”。变法触动了一大批守旧势力的利益，以慈禧太后为首的顽固派磨刀霍霍，局势一触即发。在这场新旧势力的生死搏杀中，手握七千新军的袁世凯，成了双方争夺的关键人物。

9月18日深夜，一个不速之客敲开了袁世凯在北京法华寺寓所的门，他就是光绪帝新任命的新任军机章京谭嗣同。谭嗣同单刀直入，请袁世凯起兵勤王：先杀直隶总督荣禄，再派兵包围颐和园，囚禁慈禧太后。袁世凯何等精明，他知道这是掉脑袋的事，当下虚词应对，既不拒绝，也不答应，把谭嗣同敷衍了过去。第二天，光绪帝再次召见他，要他设法保全皇上。袁世凯唯唯诺诺，出宫后却越想越怕。

最终，袁世凯选择了向荣禄告密。他把谭嗣同夜访法华寺、请兵围颐和园的详情，一五一十向荣禄和盘托出。消息传到慈禧耳中，她当机立断，先发制人发动政变：软禁光绪帝，重新垂帘听政，通缉维新派。谭嗣同等“戊戌六君子”血染菜市口，康有为、梁启超亡命海外，百日维新以惨败告终。袁世凯的这次“告密”，让他背上了背叛维新志士的骂名，成为他一生洗不掉的污点；但也有学者考证，袁世凯此前已通过种种渠道向慈禧、荣禄一方通风报信，“告密”的时机与情节存有争议，甚至有“有密未告”之说。无论真相如何，戊戌政变之后，袁世凯在慈禧面前立了大功，从此青云直上。

五、山东巡抚与北洋大臣

戊戌之后，袁世凯在官场上扶摇直上。1899年，他出任山东巡抚，正赶上义和团运动风起云涌。他在山东采取“保教”与“剿匪”并举的策略，既镇压义和团，又保护外国教士与侨民，深得列强赏识。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他又参与东南互保，保住了东南半壁的稳定。在满朝昏聩的乱世里，这个杀伐决断的汉族大臣，显得格外醒目。

1901年，李鸿章病逝。临终前，他向慈禧推荐袁世凯接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从此，袁世凯坐上了晚清最炙手可热的位子。他在直隶推行新政：建立中国最早的近代警察制度，改革司法，兴办实业与学堂，奏请废除科举。与此同时，他把小站练兵的成果扩大到北洋六镇，六镇新军全是他的心腹统领，成为清王朝最精锐、也最不听话的武装。袁世凯的权势，如日中天。

袁世凯在直隶的新政，今天看来也颇值得一书。他主持创办了天津巡警，这是中国最早的近代警察制度之一；他废除酷刑、设立审判厅，试行司法独立；他督办学堂、选派留学生，倡办实业；他还主持了全国的币制改革讨论，为后来“袁大头”银元的推行打下了基础。当然，这一切改革的背后，始终贯穿着他巩固个人权力的目的，新政既是他的政绩，也是他培植党羽、扩张势力的工具。

六、洹上垂钓：罢官之后的“韬晦”

树大招风。1908年，光绪帝与慈禧太后先后去世，三岁的溥仪继位，其父载沣以摄政王身份当政。载沣痛恨袁世凯，他始终认为戊戌年间是袁世凯出卖了光绪皇帝，害得亲哥哥幽禁十年。1909年1月，载沣以袁世凯“患足疾”为由，将其开缺回籍。有人说要杀他，被张之洞等人劝阻，最终只是罢官。袁世凯心里雪亮：北洋六镇还在他手里，大清还要倚仗他。他不动声色，收拾行装，带着一家老小回了河南。

袁世凯没有回项城，而是选择了彰德（今安阳）洹上村定居。他在洹水之畔修建“养寿园”，整天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在河边垂钓，还专门请人拍下“蓑笠垂钓”的照片，广为流传，营造出一派“与世无争、甘心林泉”的姿态。载沣看了照片，渐渐放下戒心。可谁能想到，这位“渔翁”的钓竿之下，钓的不是鱼，而是天下。洹上村南来北往的旧部、故友、亲属络绎不绝，袁世凯在养寿园里，隔着千里遥控着北洋军，静待风云再起。他深知，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七、辛亥革命：东山再起与逼宫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革命烈火迅速燃遍半个中国。清廷仓皇失措，北洋新军是唯一能打仗的部队，可它只听袁世凯的。万般无奈之下，载沣只好请袁世凯出山。袁世凯先是摆足了架子，讨价还价，直到清廷任命他为内阁总理大臣、交出军政大权，才慢悠悠地出山。他一方面派北洋军猛攻革命军，一方面又暗中与革命党谈判，玩起了“挟寇自重”的把戏，既不让革命军速胜，也不让清廷安心。北洋将领们更是心领神会，战事一开，处处留有余地。

时机成熟后，袁世凯开始逼宫。他授意段祺瑞等四十九名北洋将领通电，要求清廷立即实行共和；他自己则在内廷对隆裕太后软硬兼施。据说隆裕太后哭着对赵秉钧、胡惟德等人说：“我母子二人性命，都在你们三人手中，你们回去好好对袁世凯说，务要保全我们母子二人性命！”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以宣统皇帝名义颁布退位诏书，统治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就此画上句号。同一天晚上，袁世凯剪掉了头上的辫子，据说他剪得心情大好。三天后，南京临时参议院选举袁世凯为临时大总统；3月10日，他在北京宣誓就职。

从此，中国进入了袁世凯的时代。公允地说，用和平方式终结帝制、避免一场血流成河的南北大战，袁世凯是有功的。可问题在于，他要的不是共和，而是权力。他当上大总统之后，一步一步，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值得一提的是，袁世凯对清室还算“仁至义尽”。他许诺给隆裕太后和溥仪以“优待条件”：皇帝尊号不废，暂居宫禁，岁费四百万两，皇族私产一体保护。这既安抚了清廷，也堵住了保皇派的嘴。而对南方的革命党，他同样许以重诺：只要他当上大总统，就赞成共和、维护统一。孙中山在内外压力下，也公开表示只要清帝退位、袁世凯赞成共和，就推举他为临时大总统。就这样，袁世凯在清廷与革命党之间左右逢源，把一场你死我活的革命，变成了他一个人的权力交接仪式。

八、大总统的权术

袁世凯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民国初年，同盟会改组为国民党，在国会选举中大获全胜，党魁宋教仁踌躇满志，准备组建责任内阁，限制总统权力。1913年3月20日，宋教仁在上海火车站遇刺，两天后伤重不治。此案震动天下，凶手指向袁世凯的亲信赵秉钧、洪述祖，而幕后主使，舆论几乎一致认定是袁世凯。虽然他矢口否认，但此后他加速了对国民党人的清算。

为了筹措军费、武装打内战，袁世凯不惜以国家主权为抵押，与英、法、德、俄、日五国银行团签订《善后借款合同》，借款两千五百万英镑。孙中山、黄兴等人大为震怒，发动“二次革命”讨袁，却因准备不足，很快被袁世凯的北洋军镇压下去。紧接着，袁世凯下令解散国民党，收缴国民党议员证书；1914年1月，他又悍然解散国会；同年5月，他以“新约法”取代《临时约法》，将总统权力扩张到极致，任期十年、可连选连任，几乎成了“终身总统”。此时的他，距离皇帝，只差一个名号了。

袁世凯对政敌的镇压，还远不止于武力。他指示军警包围国会，逼迫议员们通过解散国民党的决议；他派爪牙监视、收买、威胁各派议员，把国会变成了他的橡皮图章。赵秉钧，那位参与处理宋教仁案的心腹，后来在离奇的“中毒”中死去，据说死前曾说：“从此我不再杀人。”这句话真假难辨，却道出了袁世凯政权阴森可怖的一面。在他的治下，言论自由、集会自由统统成了空文，报馆被封，记者被抓，全国上下噤若寒蝉。共和的外衣之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独裁者。

九、二十一条：国耻之痛

1915年1月18日，日本驻华公使日置益，怀揣着二十一条要求，径直闯进中南海，当面呈交袁世凯。二十一条分五号：要德国在山东的权益转让日本，承认日本在南满、东蒙的“优越地位”，中日合办汉冶萍公司，中国沿海港湾岛屿不得租让他国，还要日本人在华享有种种特权。这简直是亡国之约。袁世凯接过后，一页页看完，眉头紧锁。他一面拖延谈判，一面向英、美等国泄露内容，希望借助列强施压；一面又不敢与日本彻底翻脸。

谈判从2月2日一直拖到4月26日，袁世凯政府逐条讨价还价，把二十一条压缩到“十一条”。但日本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5月7日，日本发出最后通牒，限四十八小时答复；5月9日，袁世凯政府被迫接受。消息传出，全国哗然，激愤的国人把5月7日和5月9日定为“国耻日”。正在湖南第一师范读书的毛泽东，在《明耻篇》上愤然题词：“五月七日，民国奇耻，何以报仇，在我学子。”袁世凯本想借承认二十一条换取日本对他称帝的支持，结果却落得个“卖国”的骂名，两头不讨好。这笔账，他终究要还。

十、洪宪帝制：83天皇帝梦

袁世凯的皇帝梦，由来已久。1914年12月，他在北京天坛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祭天大典。只见他身着十二章衮服，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登上圜丘，宣读祭文：“中华民国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大总统袁世凯代表国民敢昭告于上天曰……”这场仪式，被中外舆论一致视为他称帝的一次预演。美国驻华公使芮恩施在日记里写道：“这件事意味着袁氏正在趋于僭取帝位。”

图3 1914年袁世凯在天坛举行祭天大典，被舆论视为称帝的预演

1915年，称帝的闹剧进入高潮。杨度等人组织“筹安会”，打着“研究国体”的旗号，鼓噪“君主立宪最适合中国”；各省的“请愿团”此起彼伏，逼着袁世凯“顺应民意”。

最荒唐的是，袁世凯的长子袁克定为了哄骗父亲，竟让人伪造了一份《顺天时报》，每天只印一张专供袁世凯一人阅读，上面全是拥护称帝的假新闻。袁世凯沉浸在自己的皇帝梦里，浑然不知外面的世界早已变了天。

1915年12月12日，袁世凯发布命令，宣布接受“民意”，承认帝制；随后设立“大典筹备处”，改国号为“中华帝国”，改民国五年为“洪宪元年”，准备于1916年元旦登基。可就在他筹备登基大典的时候，云南传来惊天霹雳，12月25日，蔡锷与唐继尧、李烈钧等在昆明通电全国，宣布云南独立，组织护国军，讨伐袁世凯！原来，那位在袁世凯眼皮底下装病、逛妓院、与小凤仙演绎传奇的“蔡将军”，早已潜回云南，举起了护国大旗。护国战争爆发后，贵州、广西等省相继独立，北洋将领们也开始离心离德，阳奉阴违。袁世凯四面楚歌，众叛亲离，被迫于1916年3月22日宣布取消帝制。从1915年12月12日到1916年3月22日，他的皇帝梦，只做了83天。

说起蔡锷脱身，更是充满传奇色彩。他本是袁世凯最欣赏的军事人才，被召进北京软禁起来，身边布满了密探。蔡锷为了迷惑袁世凯，天天混迹于八大胡同，装出一副沉溺酒色的模样，与名妓小凤仙的风流韵事传遍京城，让袁世凯以为他早已“胸无大志”。暗地里，他却与反袁志士频繁联络，筹划脱身之计。1915年11月，他乔装改扮，辗转经天津、日本，绕道潜回云南。等袁世凯回过味来，护国军的枪声已经在昆明打响了。这场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成了护国战争中最精彩的前奏。

图4 蔡锷：护国战争领导人，率先在云南举旗讨袁，粉碎了袁世凯的皇帝梦 十一、末路：众叛亲离与病逝

取消帝制后，袁世凯还想保住大总统的位置。可护国军不答应，坚决要他下野；各省纷纷独立；更致命的打击来自内部，他最信任的心腹、四川将军陈宦宣布独立，湖南将军汤芗铭也通电倒戈。袁世凯接到消息，如遭雷击，一病不起。他绝望地说：“吾练此兵，用此兵，垂二十年，今日竟无一兵可用！”

袁世凯一生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的北洋军。他至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经营了二十年的北洋系统，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一个个都靠不住了。其实原因很简单：北洋系从来都是利益联盟，而不是信念共同体。他活着的时候，靠个人威望与利害关系把这群人捏在一起；他一旦露出败象，这群见风使舵的枭雄们便各自寻找新的靠山。袁世凯的悲剧在于，他一生以权术驭人，最终也死于权术，当他权术失灵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身边竟然空无一人。

其实，他的病早就有根。1916年初，袁世凯便时常腰痛，小便不畅，原来是膀胱结石。可他生性固执，又讳疾忌医，始终不肯看西医、不肯开刀。病情一再拖延，急火攻心，拖成了尿毒症。到了5月底，他的脸和手都已青肿，无法下楼，只能在卧室办公。6月初，病情急剧恶化，在袁克定的坚持下，才请来法国医生诊治，可已经回天乏术。

1916年6月6日上午10时，袁世凯病逝于中南海，终年五十七岁。关于他的遗言，有多个版本：有人说他临终前气若游丝地吐出“约法”二字；有人说他恨恨地说“他害了我”；而流传最广的，是他留下的一封遗书：“恨只恨我，读书时少，历事时多。今万方有事，皆由我起。帝制之误，苦我生灵，劳我将士，群情惶惑，商业凋零，如此结果，咎由自取。误我事小，误国事大，摸我心口，痛兮愧兮！”无论哪一句是真是假，他临终时的悔恨与绝望，是真实无疑的。8月24日，袁世凯归葬于河南安阳。曾经的北洋旧部曹汝霖，在一句挽词中这样评价他：“一世英主，惑于佥壬，一念之差，贻恨千古，可悲也夫。”

结语：如何评价袁世凯

袁世凯死了，但他留下的是一个分崩离析的中国。他死后，北洋军阀群龙无首，很快陷入混战，皖系、直系、奉系轮番登场，中国进入了更加黑暗的军阀割据时代。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生前一手练就的北洋军，死后成了中国最深的伤口之一。

那么，袁世凯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公允地说，他的一生功过分明，绝非简单的“窃国大盗”四字可以概括。

论功：他用和平手段终结了延续两千多年的帝制，避免了南北分裂与更大规模的战争；他推动了中国军事、警察、司法、教育、币制的近代化改革，亲手缔造了中国第一支现代化陆军，其改革魄力与行政能力，在同时代人中罕有匹敌；他处理二十一条时也并非一味屈从，而是尽力拖延、讨价还价，多少保全了一些主权。

论过：他靠告密出卖维新志士，靠暗杀对付政敌，靠武力与解散国会践踏共和；他为一己之私接受二十一条，留下“五九国耻”；他最不可饶恕的，是逆历史潮流而动，复辟帝制，把刚刚诞生的共和国拖入深渊，自己也落得身败名裂。

有人说他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有人说他是“枭雄”而非“英雄”。其实，袁世凯最大的悲剧在于：他有能力结束一个旧时代，却没有能力开创一个新时代。他能驾驭一个王朝的军队，却驾驭不了共和的民心；他精明强干，却把个人的权欲凌驾于国家前途之上。当他最终穿着那身衮服走向天坛时，他或许真的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可他忘了，时代已经变了，把共和踩在脚下的人，终将被时代碾碎。这就是袁世凯的故事，一个枭雄的崛起与覆灭，也是一部浓缩的近代中国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