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实在话,毕业都快三十年了,我是一点都不想去这种场子。我们那个同学群,早些年还热热闹闹,谁家添了娃、谁换了工作,都往上头甩两句,后来慢慢就剩发通知和抢红包了。大家各奔东西,有的在省城安了家,有的跟我们一样窝在县城,混得好坏,明眼人心里都有数。我就在街角开了家小五金店,卖螺丝卖水管,日子说不上穷,也绝对算不上体面,就是不上不下地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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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钱在群里喊了三回,一条接一条@我,说“都快三十周年了,就你没回音”。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回了个“看看吧”。说“看看吧”就是不想去,我太知道这个路数了,这种聚会,说穿了就是给混得好的人搭台子,谁家换了好车,谁家孩子进了名校,挨个过一遍。我这种守着货架盘库存的,去了也就是个背景板,连话都插不上几句。
出发那天,我在店里磨蹭到最后一刻。货架上还堆着没拆的水龙头,我翻了半天柜子,翻出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深灰夹克,袖口都起球了。我媳妇靠在柜台边瞅我,说了一句“又不是去相亲”,我才讪讪套上出门。这话倒把我逗乐了,可笑着笑着还是有点别扭,好像真怕穿差了给谁丢眼。
到了饭店门口,我远远就看见几个男同学在大厅门口抽烟,脚边落了一地烟头。有开黑色SUV来的,车停得规规矩矩在门口车位,也有跟我一样骑电动车的。我手一转,把电动车推进了最边上的车棚角落,还拿块旧雨布盖了车座。就这个动作,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可当时就是下意识这么干了。
站那儿抽了半根烟,我心里还是那句老话:这种局,是给光鲜的人亮场子的。我这种不上不下的,坐进去就是陪衬。可老钱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就成不合群了,我也就把烟掐了,拍拍夹克上的灰,往包间那边走。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场饭,后头能让我记这么久。
推门进包间,圆桌已经坐了大半。我挨着老钱坐下,抬眼扫了一圈,心里咯噔一下。男的基本都发福了,以前瘦得像竹竿的,现在肚子顶着桌沿,头发要么秃出一块亮地,要么两鬓白得跟沾了面粉似的。女同学倒是一个比一个精神,口红颜色都挑得仔细,头发也打理得服服帖帖,跟当年穿校服那会儿完全两拨人。
互相认人认了得有十来分钟。有个男同学拍着旁边那位的肩,说你当年可是篮球队的,对方没说话,低头指了指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俩人对视一眼,笑得肩膀直抖。我坐边上看着,也跟着笑,可笑完就有点发空,好像眼前这些脸,得拼一拼才能跟教室后排的名字对上号。
菜还没上齐,气氛倒是先热起来了。可热归热,桌子上的座位自己就分了堆。靠主位那几个,聊的是哪块地皮值钱、哪个项目回款快,声音压不高也压不住。像我这样的,还有两三个男同学,就低头扒拉茶杯,偶尔夹个凉菜,话接不上也不想接。女同学那一侧更明显,坐下来先互相看一眼衣服料子,眼神从领口滑到袖口,客气话里带着点掂量。
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就冒出那句念头:当年教室里那些少男少女,咋一晃就成这副模样了。不是嫌谁老,是觉得那种没遮没拦的劲儿,真的一点点都没剩。老钱在旁边跟我碰了下杯,也没多说,就那么看着这桌人,跟我也一个心思。
从那会儿起,我就知道这顿饭不会是叙旧了。大家坐的是同一张桌子,过的已经不是同一种日子。我把自己往老钱这边靠了靠,夹了块卤牛肉,打算安安静静当个看客,后头的事,也就这么接着往下走了。
酒过三巡,桌上话头就乱了,先开口的是穿红毛衣那位。她本来夹着菜,忽然把筷子一放,说闺女今年考上省城那所重点大学的金融专业,说完还补一句,说孩子她爸在城东开汽贸公司,前阵子刚换了辆新SUV。话是笑着说的,可声音比旁边划拳的还清楚。
她就坐我斜对面,我亲眼看着她掏出手机,相册翻得哗哗响,先是把录取通知书拍的那页亮给左边人看,又划到老公那辆新车停展厅里的照片,挨个往人跟前递。嘴上还说着“也就一般般,没啥好显摆的”,手可没停,手机都快怼到人家碗边了。我这眼睛看着,心里就咯噔一下,跟看谁在会上念表彰名单似的。
边上几个女同学立马接上话,这个说“你家闺女真出息”,那个说“姐夫这生意越做越稳”。男同学那边就分两样了,混得好的跟着点头,混得一般的低着头抿酒,跟没听见一样。我旁边坐的那个女同学,端着酒杯没吭声,等红毛衣转过脸去,才凑近杯子边小声来一句“至于吗”。
我那会儿真就觉得,这哪是同学吃饭啊,就是开了一场家庭成绩发布会,孩子分数、老公车标,全摆桌上了。老钱在边上慢悠悠倒酒,也没接这个话头,我就更不想搭腔了。红毛衣还在那翻相册,我干脆把视线挪到盘子里那几块排骨上,可耳朵里还是那些夸的话,心里头那点别扭,就慢慢攒起来了。这一出刚落,我隐约感觉后头还有戏,那桌女同学里,另外两位也没闲着的意思,就等着接上来了。
红毛衣那波刚歇,穿黑丝绒上衣的那位就接上了。她慢悠悠抿了口茶,说店里刚上了套新项目,现在天天排队,预约都排到下个月了。说着就把手机举起来,屏幕里是几个女顾客在店里等着做项目的画面,她特意把视频晃了一圈,像怕谁没看见似的。
说到兴头上,她手往包里一伸,掏出一把车钥匙,“啪”一下搁桌上,正好是宝马那个标,亮闪闪冲着桌中间,离装排骨的盘子也就两指宽。还跟着叹了句,说钱是赚了,就是忙得连开车兜风的时间都没有。我瞅着那钥匙位置,心里直乐,这放得可真是地方,再偏一点真就掉菜汤里了。
这时候红毛衣扭头看向班长,笑着说了一句“你这发福得也太实在了”。班长家开小超市,起早贪黑胖出一圈,被这么一说,脸都红到耳朵根,手里的筷子也没处放。黑丝绒上衣立马接话,说班长你得来我店里做个塑形,给我个老同学价。班长连摆好几下手,说算了吧算了吧,天天搬货还怕瘦了没力气。
这一摆手,桌上就顿了一下。红毛衣还笑,黑丝绒上衣脸上的笑就挂得有点硬,旁边几个男同学假装低头喝汤,谁也没接这茬。我坐那看着,觉得这哪是推销,就是顺手把人分了个层,能消费的归她,不消费的就当背景。班长那点尴尬,我看得清清楚楚,跟当年收作业被老师点名一个样。场面就这么半僵着,没人撕破脸,可那股子热络劲儿已经散了点。我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心里头更往回收了收,就等着看下一位怎么接这出戏。
前两位都亮完了,穿白西装的那位才不紧不慢开口,像专门留着压轴。她说自己现在是律所合伙人,边说边把手机二维码翻出来晃了晃,补一句说微信号不随便加,平时都是助理筛。接着就聊最近帮哪家企业在处理股权的事,名字说得含糊,可那个派头,跟前面聊孩子聊车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说话中间,她把手机屏幕朝外亮了一下,我坐得近,瞥见是个高端论坛的邀请函,金边字那种。她停了两秒,像就等大家看清楚,然后慢悠悠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手指还搭在手机背上,一副不用再证明什么的样子。那股子劲儿,说格调也行,说距离感也行,反正就是跟这桌卤味热菜不沾边了。
这一下,桌上真就静了几秒。连刚才追着夸红毛衣、跟着附和黑丝绒上衣的几个女同学,都只剩干笑,嘴角扯一下就没了。男同学更没声,有举着酒杯忘了喝的。老钱在旁边侧过身,凑我耳朵边说了一句,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声音压得低,可我听得真真的。
我那时候心里挺服老钱的,觉得他就是这屋里最清醒的人。可往自己身上一照,又有点臊得慌,我这一晚上不也睁着眼看人翻相册、摆车钥匙、亮邀请函么,说到底我也是那个看戏的傻子。之前还觉得别扭,这会儿倒看明白了,别扭里还掺着点自嘲。白西装扣着手机喝茶,没人再接话,包间里就剩转盘轻轻响。我端着杯子没动,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心思,忽然就淡了,像被老钱这句话给按了暂停,后头反倒想出去透口气了。白西装那句格调压完,我实在坐得有点闷,就跟老钱使了个眼色,出来走廊拐角透口气。那地方靠着消防门,没开大灯,就墙角一个夜灯亮着,整条走廊安安静静的,连包间里的划拳声都隔得远了。
我刚点着一根烟,就听见拐角另一头有声音。是穿黑丝绒上衣那位,背对着我站着,手机贴着耳朵,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压得低,可走廊太静,字字都往我耳朵里钻。她带着哭腔说,钱再想办法,月底一定打过去,接着又补了句,妈你别急,我再凑凑。说完像怕人听见似的,匆匆按了电话,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才转过身往包间走。
我认出是她的时候,烟都忘了吸。就半小时前,这人还把宝马钥匙拍桌上,说店里排队排到下个月,嫌自己太忙没空享受。现在站这儿,声音都是抖的,跟桌上那个派头,真像换了一个人。我下意识把烟往身后藏了藏,没让她看见我,也没出声。
就那一会儿,我心里之前那点“看她表演”的念头,全散了。不是可笑,是心酸。原来那把亮闪闪的钥匙,可能就是拿来挡日子的窟窿的。我靠在墙上看她走远,脚像钉住了,脑子里就转一句:谁都不容易,光鲜是摆给别人瞅的,苦水是自己关起门咽的。我那点自嘲也没了,反倒觉得刚才在桌上看戏的自己,挺不厚道的。站了好几秒,把烟掐了,才慢慢往回走,再进包间时,看那三个女同学的眼神,已经跟开头完全不一样了。饭吃到九点多,包间里话头也稀了,大家就张罗着散。我跟着人流挪到饭店门口,没急着去推车棚里的电动车,就站台阶上看着。
红毛衣最先走,一辆黑色SUV停过来,她老公摇下车窗,她过去就挽上胳膊,笑盈盈地上了副驾,跟刚才翻相册时一个神色。白西装站在路灯下,手机举着回消息,网约车到了才抬脚,上车前还低头敲了两字,那股子忙法跟桌上没两样。最后出来的是黑丝绒上衣,没人接,自己拿手机叫了车,车停跟前,她拉开车门那一下,肩膀明显塌了下去,像背了几袋货,上车后脸朝车窗一靠,再没看外头。
我就站那看着,心里说不上来啥滋味。之前在桌上看她们翻照片、摆钥匙、亮邀请函,我还当是看戏,可走廊那通电话之后,再看这几种离场法,只觉得堵得慌。红毛衣有老公接是踏实,白西装忙到叫车也在处理事,黑丝绒上衣那塌下去的肩膀,比那把宝马钥匙真多了。我忽然就觉得自己挺没劲的。我算啥呢,不也是拿眼睛当尺子,量人家混得好不好么。老钱说看戏的是傻子,我这才咂摸出味来,我这个看客,并不比台上演的人高明,甚至更空,更没分量。站了好一会儿,我才去车棚掀了雨布,推着电动车出来。没跟谁再挥手,心里那点八卦劲儿全泄了,就想着回家跟媳妇说一句“就那样”,剩下的话,都不想讲了。
推开门,媳妇正收拾茶几上的水杯,抬头问我一句,聚会咋样。我就俩字,就那样。她看我换鞋都没吭声,听我零零碎碎说了几句,末了来一句,有人叫你就不错了。我没接这话,低头刷手机,正好看见同学群里又在接龙报名下一场,我手指一划,直接过去了,连假话都懒得编。
后来群里真又张罗了两回,一回说去农家乐,一回说包间都订好了。我回老钱说店里盘货走不开,其实就是不想坐那桌了。老钱也没劝,回我个“得,咱自个喝”。他倒比谁都懂,那场子,去一次就够了。
现在跟老钱反倒近了。他隔阵子傍晚过来,我店门口支个小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切半斤猪头肉,拎瓶散装白酒,就对着街角路灯喝。聊的是哪家供货涨了价,谁家孩子中考,街坊谁家铺面转租了,从来不提同学会那三个女同学,也不提谁开啥车。有时候话少了,就听着街上电动车过去,也舒坦。
我慢慢就认了这个说法,同学聚会就是场心照不宣的戏,人人都拿着自己最体面那面给人看,连我这个看客都跟着不干净。反倒是这小店,货架上螺丝水管摆得齐整,一天卖几包合页,心里是落的。我宁愿守着这个不上不下的日子,也不想去当谁的背景板了。再翻群消息,我都设了免打扰。老钱坐我店门口倒酒的时候,我有时候想想那晚黑丝绒上衣靠车窗的样子,就觉得,人能有个不演的地方,比啥都金贵。
前几天收拾店里换下来的旧货架,顺手把家里阳台那个纸箱子也翻了。里头都是老东西,奖状、旧账本,最底下压着一张卷了边的毕业照。我蹲在地上摊开看,三个女同学就站在第三排,穿一样的蓝白校服,梳着马尾,笑得眼睛都弯了,跟那晚红毛衣、黑丝绒、白西装,对不上号。
我翻到照片背面,密密麻麻是当年互相写的字。有的已经洇得看不清了,就那句我认出来,是红毛衣写的,字还歪歪扭扭的,写着“永远做好朋友”。我盯着这行字,心里咯噔一下,像被啥东西轻轻撞了胸口。当年写这话的时候,谁也没想着后来要翻车钥匙、亮邀请函,更没想过要互相掂量日子过得几两重。
就那么看了挺久,没叫媳妇过来,也没拍照发老钱。我把照片对折了一下又展开,摸了摸那层旧相纸,然后原样塞回箱底,拿几本旧书压上。打那以后没再翻过。我算是看明白了,有些东西就得搁在原处,别拿出来跟现在对照,一对照就碎。
人这一辈子,最经不起的,可能就是一场同学聚会。把最干净的年月,搁到最讲排场的饭桌上,谁都尴尬,谁都委屈。可话又说回来,心里这点说不清的惆怅,也不算坏东西,它就是咱们活到这个岁数,才有的那点滋味。现在我还是每天开店,搬货、算账、跟老钱门口喝两杯。群消息照旧免打扰,那张照片安安静静在箱底躺着。我守着小店,守着这点不演的日子,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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