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秋天,我十八岁。
妹妹高烧三天,嘴里翻来覆去念着苹果。
夜里我翻进生产队果园,刚摘下两个,一道手电光直直打在我脸上。
妇联主任王梅英站在树下,冷笑着说,肖俊茂,偷集体财产,去保卫科,还是今晚住我家?
保卫科陈广进正愁没人撞枪口。
我腿一软,跟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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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傍晚收工回来,我一进院门就听见妹妹在咳。
那声音闷在屋里,一声接一声,像小锤子往心口上砸。
我扔下锄头往屋里跑,看见肖嘉怡缩在炕角,脸烧得通红,嘴唇起了白皮。
母亲曹秀萍去世那年,妹妹才六岁,如今她十二岁了,瘦得像根麻秆。
我伸手探她额头,烫得手背一缩。
爹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半块凉红薯,半天没往嘴里送。
他原是生产队会计,上个月被撤了,说是账目有问题。
陈广进带人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把爹的算盘都收走了。
爹从那以后话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到天黑。
“哥,我想吃苹果。”肖嘉怡睁开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我愣了一下。
柳河生产队果园就在村东头,这个季节苹果刚熟,可那是集体的,看园的老刘头夜里提着马灯来回转,谁靠近就喊。
我拍了拍妹妹的手,说哥给你找。
出了屋,爹跟出来,在院子里站定。“别去。”他只说了两个字,嗓子哑得像砂纸。我没回头,从墙根拎起一条麻袋,出了院门。
夜色沉下来,村道上没什么人。
我贴着墙根往东走,经过队部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陈广进的声音,尖而亮,像铁锹刮石板。
我加快脚步绕过去。
果园的栅栏是用酸枣枝扎的,我从南边豁口钻进去,猫着腰往深处摸。
苹果的甜味在夜里格外清楚。我摸到一棵老树,脚踩树杈往上攀,手指触到一颗凉凉的果子,刚要拧,一道手电光从树下直射上来,晃得我眼一黑。
“下来。”
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僵在树杈上,手里的苹果差点掉了。
慢慢滑下树,脚一落地,手电光移到脸上,我看清了来人。
王梅英,大队妇联主任,四十来岁,个子高,平时在队里说话办事比男人还硬气。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电筒举在肩头,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肖俊茂。”她把我的名字咬得清清楚楚,“偷集体财产,你说怎么办。”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露脚趾的布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保卫科就在队部,陈广进今晚值班。”她往前走了半步,手电光压到我胸口,“你是去保卫科,还是今晚住我家?”
这话一出口,我猛地抬头。
她脸上那冷笑还在,眼神却往果园外飞快地扫了一下。
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栅栏外的土路上,隐约有个人影蹲着,烟头一明一灭。
陈广进的眼线。
我后背一紧,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喉咙发干,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王梅英关了手电,四周重新沉进黑暗。
她压低声音,语速快了一截:“跟紧我,别回头,别出声。”说完转身就走。
我愣了一秒,把手里两个苹果塞进麻袋,跟上去。
她走得快,步子又稳,我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
拐过队部时,她没往正路走,带着我绕进一条窄巷,两边是土坯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天。
巷子里有股潮湿的霉味,脚下是碎砖烂瓦,踩上去咔吱响。
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她从一扇半掩的木板门侧身进去,我跟着闪进门里。
院子不大,西边一间正屋亮着昏黄的油灯,东边是柴房,南墙根堆着玉米秸秆。
院里飘着一股苦药味,混着柴火烟。
正屋里传来一个姑娘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是捂在被子里咳。
王梅英把堂屋门推开一条缝,回头看了我一眼,下巴朝柴房一抬。
我明白,进了柴房。
里面堆着半屋干柴,靠墙一张窄木板床,铺着旧草席。
她把门带上,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今晚睡这儿,天亮前帮我送一样东西。别乱翻,别出院子。你要是跑,陈广进的人就在村口,你自己掂量。”
我靠着柴堆坐下来,麻袋里的苹果硌着腿。
她从门缝里塞进来半块饼子,一碗凉水,然后脚步声远了。
我啃了两口饼子,嚼不动,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院里有动静,是王梅英在正屋和柴房之间来回走,脚步急促。
姑娘的咳嗽声又响起来,这次更重了,带着喘。
我听见王梅英低声说:“雨萱,把药喝了。”那姑娘咳着回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我攥着那半块饼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陈广进的眼线,地窖的动静,王梅英的冷笑,还有那本爹常翻的账册。
我把麻袋里两个苹果摸出来,搁在膝盖上。
月光从柴房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得苹果皮泛着暗红的光。
一个念头冒出来:王梅英为什么帮我?
她丈夫张立业原是生产队保管员,和爹共过事。
上个月爹被撤职那天,张立业来过家里一趟,两人在屋里说了半宿话,第二天张立业就不见了。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过去。
我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汗。
脚步声远了,我才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
柴房角落的柴堆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
我侧耳听,又没了。
可能是耗子。
正屋的灯灭了,院子里彻底黑下来。
我靠在柴堆上,眼皮沉得撑不开。
刚要合眼,柴房的地面又响了一下,这回清楚了,是从柴堆底下传来的。
我猛地坐直,盯着那堆干柴。
响声停了。
月光移过来,照见柴堆最下面一根横木上,缠着一截铁链,链子上挂着把锁,锁头崭新,泛着冷光。
02
我在柴房里坐了一夜,没敢合眼。
天快亮时,王梅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玉米糊糊,碗边搁着半块咸菜。
她把碗往床板上一放,看了我一眼,嘴角那冷笑不见了,脸上只剩疲惫。
“吃了,跟我来。”
玉米糊糊烫嘴,我三口两口灌下去,跟着她出柴房。
天边刚泛白,院子里笼着薄雾。
正屋门开着,一个姑娘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块手帕,正捂着嘴轻轻咳。
她比我矮半个头,脸色白得透光,头发编成两条辫子搭在胸前,身上那件碎花袄子洗得起了毛边。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耳根泛红。
“雨萱,进屋去。”王梅英声音硬邦邦的,姑娘站起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才转身进去。那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王梅英把我领到院角,那里有个地窖口,上面盖着块厚木板,板上压着半扇石磨。
她弯腰把石磨挪开,掀了木板,露出一截土台阶往下伸,黑洞洞的,一股药味和潮气涌上来。
“下去。”
我踩着土台阶往下走,脚底湿滑,手扶着土壁。
地窖不深,到底后能直起腰。
借着洞口透下来的光,我看见角落里铺着草席,席上躺着个人,盖着件破棉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他听见动静,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亮了一下。
“俊茂。”声音嘶哑,像砂纸蹭铁。
我认出来了,张立业。上个月他还是壮实汉子,如今瘦脱了形,颧骨凸出来,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着。棉袄下摆洇着一片暗红,是血。
“张叔。”我蹲下去,嗓子发紧。
他艰难地抬了抬手,指指草席底下。
我掀开席角,摸到一个油布包,沉甸甸的。
打开,是一本账册,封皮磨得发白,页角卷着。
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行一列列,记的是生产队救济粮的进出。
最后几页有红笔勾画,旁边写着批注。
我的目光扫到最后一行签名处,愣住了。
肖定国。
是爹的字,我认得。那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画,写的是“此账与实物不符,待查”。日期是两个月前。
“你爹查出来的。”张立业喘着气说,“陈广进把救济粮倒腾出去卖了,账上做平,你爹查出来,他就先下手。我手里这本,是原账,陈广进不知道还有一本。”
地窖口传来王梅英的声音:“快上来,天亮了。”
我把账册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张立业抓住我手腕,他手指冰凉,力气却大。
“送到公社,找冯吉昌书记。快,我这身子撑不了几天。你爹的名声,全在这本账上。”
我点头,从地窖爬上来。王梅英已经把木板盖回去,石磨推回原位。她站在院中,晨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皱纹很深。
“张叔伤得重,得找大夫。”我说。
她冷笑一声,那笑里带着苦。
“找大夫?陈广进正满村找张立业,大夫来了,人就藏不住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胸口,那里鼓鼓的,“账册的事,你知道了。天亮前送公社,不能走大路。陈广进在村口设了卡。”
我想起昨夜栅栏外那个烟头,后背又紧了。“那怎么走?”
“翻后墙,穿芦苇荡,绕到公社西边的小路。”她从灶台边摸出两个窝头,用布包了塞给我,“走吧,雨萱在门口看着,没人。”
我接过窝头,往院门走。经过正屋窗户时,听见里面张雨萱又在咳,闷闷的,一声接一声。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停,出了院门。
村道上静得很,晨雾还没散。
我贴着墙根往村西走,绕过队部时,远远看见陈广进站在门口,正跟卢文说什么。
卢文低着头,手在裤缝上蹭。
陈广进忽然转头朝我这边看过来,我闪进一条巷子,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等了一会儿,探头再看,陈广进已经进了队部。
我加快脚步,从村西翻过土墙,墙外就是芦苇荡。
苇秆比人高,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冰凉。
我拨开苇子往里走,脚底下是软泥,深一脚浅一脚。
走出约莫二里地,听见身后有人喊。
回头,苇荡边上站着个人影,是王梅英。
她没追上来,只是远远望着。
晨光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举起一只手,朝公社方向指了指,然后转身回去了。
我攥紧怀里的账册,转身往公社方向走。
苇叶上的露水顺着脖子往下淌,风一吹,冷得打哆嗦。
走了半个时辰,苇荡到头,前面是一条土路,路那头就是公社大院。
我刚要迈步,路边的沟里忽然站起来两个人,挡在面前。
“肖俊茂,跑得挺快啊。”
是陈广进手下的民兵,手里提着棍子。
我后退一步,后背撞上苇秆。
两个人逼过来,我转身往苇荡里钻,棍子擦着耳朵过去,打在苇秆上,咔嚓一声。
我拼命跑,脚下一滑,摔进泥里,账册从怀里掉出来,落在水洼边上。
我伸手去抓,一只脚踩在账册上。
抬头,陈广进站在面前,脸上带着笑,比王梅英那冷笑还瘆人。
“什么东西,拿来我看看。”
他弯腰去捡,我猛地撞过去,把他撞了个趔趄。
账册抓回手里,我撒腿就跑。
身后喊声大作,棍子砸在背上,火辣辣地疼。
我不管,往前冲,冲出苇荡,冲上土路,公社大门就在眼前。
门口站着个人,头发花白,披着件旧军大衣,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我扑过去,账册举过头顶,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冯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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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冯吉昌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茶水泼了一地。他扶住我,手劲很大。身后陈广进的人追到公社门口,看见冯吉昌,脚步钉住了。
“干什么!”冯吉昌一声喝,那两个人往后缩了缩。
陈广进从苇荡里钻出来,身上沾着泥,脸上还挂着笑,只是笑得勉强。“冯书记,这小子偷生产队苹果,还偷了队里的账册,我正追他。”
“账册?”冯吉昌把我手里的油布包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他看了很久,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签名处,抬头看我,“肖定国是你什么人?”
“我爹。”
冯吉昌沉默了一会儿,把账册合上,揣进大衣里。
“进来。”他转身往院里走,经过陈广进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陈广进,你先回去,这事公社来处理。”
陈广进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睁睁看着冯吉昌把我领进公社大院。
公社办公室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冯吉昌让我坐下,倒了杯热水。我捧着杯子,手抖得水直晃。他坐在对面,又把账册翻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
“你爹被撤职,是因为查这个?”
我点头,把张立业的话学了一遍。冯吉昌听完,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张立业人在哪?”
“在王梅英家地窖,伤得重。”
冯吉昌站起来,朝外喊了一声,进来个年轻后生。
“去柳河,把张立业抬到公社卫生所,再带两个人,把陈广进给我叫来。”后生转身跑出去。
冯吉昌又看了我一眼,“你背上伤得不轻,先歇着。”
我这才觉得后背火辣辣地疼,衣服粘在皮肉上,一动就撕着疼。
冯吉昌叫来卫生员给我上药,又让我在长椅上躺下。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张立业那张蜡黄的脸,还有王梅英站在苇荡边指路的身影。
账册交出去了,可张叔还在陈广进手底下,王梅英一个人在家,张雨萱还病着。
越想越躺不住。
我翻身坐起来,卫生员按着我肩膀说别动。
我问他张立业抬出来没有,他说人派出去了,还没回来。
我盯着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等了一个多钟头,院外传来脚步声。
我冲到门口,看见两个民兵抬着副门板进来,门板上躺着张立业,盖着那件破棉袄,脸色比早上更差。
王梅英跟在后面,头发散着,脸上有块青紫,手背上有血口子。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冯吉昌面前。
“冯书记,陈广进跑了。”
冯吉昌眉头一拧。
“他去我家搜人,没搜着,走的时候把雨萱带走了。”王梅英声音发颤,但腰板挺得笔直,“他说拿账册换人。”
我脑袋嗡的一声。张雨萱被带走了。那个坐在门槛上咳的姑娘,被陈广进抓了。
冯吉昌拍了下桌子,震得搪瓷缸子跳起来。“无法无天!”他大步往外走,边走边吩咐人,“集合民兵,去柳河。”
我跟上去,冯吉昌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拦。
王梅英也要跟,冯吉昌让人拦住她,说她有伤,得先治。
她站在公社门口,望着我们走远,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回柳河的路上,我心里翻来覆去地烧。
陈广进抓张雨萱,是为了逼王梅英交出账册。
可账册在冯吉昌手里,他拿不到。
他会不会狗急跳墙,把张雨萱怎么样?
我不敢往下想。
到了村口,远远看见队部外面围了一圈人。
陈广进站在队部门口,一只手拽着张雨萱的胳膊,另一只手举着个铁皮喇叭。
张雨萱低着头,辫子散了一根,脸上有泪痕。
卢文站在人群边上,头埋得很低。
冯吉昌走上前,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陈广进看见他,喇叭放下来,脸上挤出笑。
“冯书记,您来得正好。这丫头她爹偷了队里的账册,我让她来问问话。”
“账册在我这儿。”冯吉昌从大衣里掏出油布包,举起来,“陈广进,你倒卖救济粮的事,账上写得清清楚楚。放了那丫头,跟我去公社说清楚。”
陈广进脸上的笑没了。
他拽着张雨萱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队部门口。
人群里有人喊:“陈广进,放人!”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卢文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去。
陈广进眼神慌乱,拽着张雨萱往门里缩。
冯吉昌一挥手,几个民兵冲上去。
陈广进松开张雨萱想跑,被门槛绊了一跤,扑倒在地。
民兵把他按住,他脸贴在土里,嘴里还在喊:“账册是假的!肖定国诬陷!”
冯吉昌没理他,让人把张雨萱带过来。那姑娘跑过来,一头扎进人群里,看见我站在边上,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梅英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从人群外挤进来,一把搂住张雨萱,没说话,只是搂着。
她脸上那块青紫在日光下更明显了,手背上的血口子还在渗血。
冯吉昌让人把陈广进押走,又叫人去队部搜。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卢文想走,被冯吉昌叫住。
老书记看了他半天,只说了句:“卢文,你这个队长当得糊涂。”卢文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到底没说出什么。
我站在队部门口,看着陈广进被押走,心里却没松快多少。
怀里的两个苹果早不知掉哪去了。
我想起张立业在地窖里说的那句话,账册交出去了,可人还没救回来。
这时有人拍我肩膀,回头,是王梅英。
她搂着张雨萱,眼睛红着,嘴角那冷笑早没了影。
“你爹的事,冯书记会办。”她声音很低,“你先回家,嘉怡还病着。”
我这才想起妹妹,拔腿往家跑。
跑到院门口,听见屋里传出说话声。
推门进去,肖嘉怡坐在炕上,脸上有了血色,正捧着个粗瓷碗喝水。
爹坐在炕沿,手里拿着个东西。
一个苹果。
“哪来的?”我问。
爹抬起头,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王梅英早上来过,搁在窗台上的。”他把苹果递给我,“你吃。”
我接过苹果,在手里掂了掂。
红皮,个头不小,像是果园里最好的那棵树上结的。
我想起昨夜在果园里摘的那两个,又想起张雨萱坐在门槛上咳的样子。
我把苹果放回妹妹手里,说哥不饿。
肖嘉怡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响。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爹看着妹妹,眼圈有点红,别过头去。
04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账册交出去了,陈广进被抓了,可张立业还在公社卫生所躺着,王梅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张雨萱受了惊吓,病怕是更重了。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社看张立业。
卫生所里三张床,张立业占一张,脸色还是蜡黄,但眼睛睁着,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动。
冯吉昌坐在床边凳子上,正跟他说话。
“俊茂来了。”冯吉昌招呼我坐,“张立业刚才说了,陈广进不止倒卖救济粮,还往上报了你爹的黑材料,说你爹破坏生产队账目。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你爹的名声很快能恢复。”
我点头,看着张立业。
他嘴唇翕动,我凑近,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账册……最后几页……你爹查出来的,陈广进把救济粮卖了,钱进了自己腰包。你爹要往上告,陈广进就先下手。”
“张叔,你别说了,好好养伤。”
他摇头,抓住我手腕,力气比在地窖里还大些。
“还有件事。你娘曹秀萍当年病重,队里该给的救济粮被陈广进扣了,你爹拿自己工资买的药。这事我一直没敢说,怕你爹难受。”
我愣住了。
娘走那年,家里确实穷得揭不开锅。
爹白天在队里算账,夜里去河滩上割芦苇编席子卖,手冻得裂口子,缠着布条还在编。
我一直以为娘的病来得急,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从卫生所出来,日头很高。我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把张立业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陈广进,陈广进,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肉里,拔出来还带着脓。
回村的路上经过队部,门口围着一群人。走近一看,是分救济粮。卢文站在粮堆边上,手里拿着账本,脸上讪讪的。冯吉昌站在旁边,脸色严肃。
“按户头分,该谁的给谁。”冯吉昌说。
卢文点头,念一个名字,舀一瓢粮。
轮到我家时,卢文顿了一下,舀了满满一瓢,还多添了半瓢。
我没吭声,拎着粮袋往家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叫,回头,是王梅英。
她手里提着个篮子,篮子里是几个苹果,就是果园里那种。她走到我面前,把篮子递过来。“给嘉怡的。”
我没接。“昨天那个还没吃完。”
“那是昨天的。”她把篮子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雨萱昨晚烧了一夜,今早退了点。她让我跟你说,账册的事,谢谢你。”
我攥着篮子提手,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她肩膀一高一低,左脚似乎有点跛,是昨天被陈广进打的。
我想起她站在苇荡边指路的样子,想起她在地窖口挪石磨的样子,想起她拿剪刀抵着自己脖子的样子。
回到家,爹在院子里劈柴。他这两天精神好了些,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看见我拎着苹果,他停下手里的活。“王梅英给的?”
我点头。
“她男人张立业,是个实诚人。”爹把斧子搁下,擦了擦手,“你娘在的时候,两家走得近。后来你娘走了,来往就少了。这次的事,多亏她。”
我坐在门槛上,把篮子里的苹果一个个拿出来。
五个,个个圆整。
肖嘉怡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苹果,眼睛亮得跟灯似的。
她拿起一个,先递给爹,又递给我,自己才拿了一个咬。
“哥,王婶家那个姐姐,是不是叫雨萱?”她嘴里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问。
我嗯了一声。
“她长得好看。”肖嘉怡说完,又咬了一口苹果,腮帮子鼓鼓的。
我没接话,心里却翻了一下。好看吗?那天在门槛上坐着,脸色白得透光,两条辫子搭在胸前,低头时耳根泛红。是好看。
过了几天,张立业伤好得差不多了,从公社卫生所搬回家。
冯吉昌派人把陈广进押到县里去了,听说要判。
队里的救济粮重新分了,爹的名声也恢复了,冯吉昌亲自来家里坐了一回,说等秋后让爹回队里继续当会计。
爹没立刻答应,只说考虑考虑。送走冯吉昌,他坐在院里那把旧椅子上,半天没动。天擦黑时,他忽然说了句:“你娘要是还在,该高兴了。”
我蹲在灶台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脸上发烫。
我想起张立业说的救济粮的事,想问问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提起来只会再疼一回。
夜里,我躺在炕上,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
很轻,像是有人路过。
我翻了个身,没在意。
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院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陈广进的人还在村里,小心。”
没署名。我认得那字,是王梅英的。她的字我见过,在队部贴的告示上,笔画硬邦邦的,像她这个人。
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炕席底下。爹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站在院门口发呆,问怎么了。我说没事,风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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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广进被抓走半个月后,村里消停了不少。
卢文被撤了队长,换了个老成持重的顶上。
爹到底没回队部,只说等明年开春再说。
肖嘉怡的烧退了,咳嗽也轻了,整天在院子里跑,脸上的肉长回来一些。
日子看着往好了走,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广进在县里关着,他那些手下还在村里。
有几次我去井台打水,碰见几个后生凑在一起嘀咕,看见我就散开。
其中一个叫赖三的,原是陈广进的跟班,斜着眼看我,嘴角挂着说不清的笑。
那天傍晚,我去公社给冯吉昌送爹写的一份材料,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走到村口那片苇荡边上,听见里面有动静。
我放慢脚步,贴着路边走,看见苇荡里蹲着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正是赖三。
“陈哥在里面说了,那本账册还有一份。”赖三的声音压得低,但夜里静,字字清楚,“王梅英肯定知道在哪。她男人张立业嘴硬,可他闺女……”
另一个声音问:“那丫头病歪歪的,动她有用?”
“陈哥说了,王梅英最疼那丫头。”
我后背一凉,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赖三他们还在嘀咕,我悄悄退后,绕远路跑回村。一口气跑到王梅英家门口,院门关着,我抬手就敲。
里面静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王梅英露出半张脸。看见是我,她把门开大些。“怎么了?”
“赖三他们,在苇荡里商量,说要拿雨萱逼你交东西。”我喘着气,把话说完。
王梅英脸色沉下来,嘴角绷成一条线。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屋,张雨萱的咳嗽声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她沉默了几秒,把门完全打开,让我进去。
“进来说。”
我进了院,她把门闩上,领我到灶房。
张立业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根拐棍,脸色比在地窖时好了些,但走路还瘸着。
看见我,他点了点头。
“赖三说的东西,是另一本账册?”我问。
王梅英摇头。
“不是账册。是你爹当年写的一封举报信,陈广进倒卖救济粮的事,你爹写了封信要往县里递,被陈广进截了。那封信在张立业手里,陈广进一直想要回去。”
张立业接话:“信在我这儿,可我不能交。交出去,陈广进就能反咬一口,说你爹诬告。信在你爹手里,你爹就是举报人;在我手里,我可以说是我写的,但没人信。陈广进在县里,他手下的人还在,这封信就是火引子。”
我明白了。赖三他们找的是这封信。陈广进怕冯吉昌拿到信,坐实他的罪,所以让人在村里找。
“信在哪?”我问。
张立业没说话,看了王梅英一眼。
王梅英从灶台后面摸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叠得整整齐齐。
她拿出一张,递给我。
我展开,是爹的笔迹,写得密密麻麻,落款处按着红手印。
“这信得送到县里去。”王梅英把铁盒子盖上,“可陈广进的人盯着我家,我走不了。张立业腿脚不行,雨萱病着。俊茂,你跑一趟。”
我看着那张信纸,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往眼睛里钻。
爹写的,按的手印。
这封信要是早送出去,爹不会被撤职,娘当年也不会因为救济粮被扣买不起药。
我心里堵得慌,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
“什么时候走?”
“现在。”王梅英站起来,从灶台边拿了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窝头和一块咸菜,“走小路,绕过苇荡,从北边土坡翻过去,县里在公社北面三十里。天亮前能到。”
我接过布包,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王梅英又叫住我。
她站在灶房门口,油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照着她半边脸。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
“路上小心。”
我出了院门,往北走。
村道黑漆漆的,远处有狗叫。
我贴着墙根走了一段,拐上土坡。
坡上风大,吹得衣角翻起来。
走了约莫半里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个瘦小的身影跟在后面,走得磕磕绊绊。
“谁?”
“是我。”
张雨萱的声音。她穿着那件碎花袄子,头发散着,手里攥着个小布包,跑到我面前,喘得厉害。
“你回去。”我急了,“你病还没好。”
“我知道路。”她把布包往我手里一塞,“这是我娘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背上的伤没好利索,这药膏管用。”她说完,退后一步,在月光下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快回去。”我声音硬起来。
她没动,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爹说,你爹是个好人。”
我愣住了。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轻轻的:“你也是。”
然后她跑起来,碎花袄子在夜色里晃了两下,不见了。
我攥着那个布包,站了半天。
风从坡上刮下来,带着苇荡的潮气。
我把布包揣好,转身往北走。
怀里揣着爹的举报信,手里攥着张雨萱给的药膏,后背上的伤好像不那么疼了。
06
翻过北坡,是一片盐碱地,寸草不生,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月光照得地面白花花的,像铺了层霜。
我埋头赶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路两旁是荒地,远远近近有几棵歪脖子柳树。
天快亮时,我走到一个岔路口。
往左是县城,往右是公社。
我正要往左拐,听见身后有自行车铃铛响。
回头,三辆自行车从后面追上来,骑车的是赖三和另外两个后生,车后座上绑着棍子。
“肖俊茂,站住!”
我撒腿就跑。
土路坑坑洼洼,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自行车骑得快,铃铛声越来越近。
我往路边一闪,钻进柳树林。
自行车进不来,赖三他们扔了车,提着棍子追。
我往林子深处跑,脚底下是落叶和烂泥,踩滑了摔了一跤。
爬起来时,一根棍子横在面前。
赖三喘着粗气,脸上带着笑。“跑啊,怎么不跑了?”他身后两个人围上来。我往后退,背靠着一棵柳树,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铁盒子。
“把东西交出来。”
我攥紧铁盒,脑子里飞快地转。
三个人,三根棍子,我赤手空拳。
跑是跑不掉了,只能拖。
赖三往前逼了一步,棍子举起来。
我忽然蹲下,从地上抓起一把烂泥,朝他脸上甩过去。
赖三没防着,泥糊了一脸,骂着往后退。
我趁空档往左边冲,一根棍子打在肩膀上,火辣辣地疼。
我不管,冲出林子,跑上土路。
前面有声音,是汽车引擎。
我拼命往路中间跑,一辆卡车从拐弯处开过来,车灯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挥着手喊,司机急刹车,车头在我面前半尺处停住。
“找死啊!”司机探出头骂。
我扑到车门前,喘得说不出话,只把怀里的铁盒子举起来。
赖三他们追到路边,看见卡车,脚步慢下来。
司机看看我,又看看那三个人,骂了句什么,拉开车门。
“上来。”
我爬上车,卡车重新启动。赖三他们在后面追了几步,被甩远了。我瘫在副驾驶座上,大口喘气。司机是个中年汉子,脸黑黑的,看了我一眼。
“去哪?”
“县里。送信。”
他不再问,闷头开车。我靠着车窗,肩膀疼得厉害,后背的伤也撕开了,血渗出来把衣服粘在皮肉上。但我攥着铁盒子,没松手。
到县城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我找到县革委会,把信递上去。
接待的人看了信,脸色变了几变,让我等着。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来了个戴眼镜的,问了我几句话,又看了信,说这事县里会处理。
从革委会出来,我靠在墙上,浑身像散了架。
信交出去了,可赖三他们还在村里,王梅英和张雨萱还在那儿。
我歇了一会儿,往汽车站走,想搭车回公社。
走到半路,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回头,冯吉昌坐在一辆吉普车里,车停在路边。他推开车门下来,脸色很不好。
“俊茂,你送信的事,陈广进那边知道了。”
我心里一沉。“怎么知道的?”
“赖三打电话到县里,说你是偷了队里的东西跑的。陈广进在县里有人,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了。”冯吉昌拉开车门,“上车,回柳河。”
我钻进车里。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冯吉昌坐在前排,半天没说话。我忍不住问:“王梅英她们……”
“我出来的时候,赖三带人去了王家。”冯吉昌声音很沉,“公社民兵已经往那边赶了。”
我攥紧拳头。车子开得飞快,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倒。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张雨萱站在月光下的样子,碎花袄子,散着头发,说“你也是”。
到柳河时,远远看见王家院外围着一圈人。
公社民兵已经到了,赖三几个人被按在地上。
院门开着,王梅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刀口上沾着血。
她脸上又多了道口子,从眉骨划到颧骨,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冲过去。“张叔呢?雨萱呢?”
王梅英看见我,手里的菜刀当啷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雨萱……被赖三他们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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