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奶奶走的那天，我在外地。我妈打电话来，说，你奶奶没了。我说，哦。然后就买了票。路上我一直在想，上次回去她还好好的，坐在南墙根晒太阳，手搭在膝盖上，腕子上空空的。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才知道，镯子早就摘了。
那只手镯是姑妈买的。哪年我记不清了。姑妈在城里做保洁，有一年回来，带了个红盒子。奶奶打开，说，你又花钱。姑妈说，人家都有。奶奶就戴上了。有点紧。她手背骨头大，套过去的时候嘶了一声。戴上以后举着看，说太亮了，像旧社会地主婆。姑妈说，你就是地主婆。奶奶笑。笑完又看，转了两圈。
后来她就一直戴着。做饭戴，喂鸡戴，睡觉也戴。内圈磕了个坑，在灶台边磕的。她心疼，老摸那个坑。伯母说，摘了吧。奶奶说不摘，戴着戴着就惯了。
伯母是我伯父的媳妇。伯父走得早，堂弟才八岁。伯母没走，一直在老宅。奶奶身体好的时候帮她看孩子。后来奶奶不行了，就换伯母伺候。一天三顿饭端到床头。冬天烧炕，夏天擦身子。奶奶便秘那阵，是伯母用手抠的。
这些事，姑妈不知道。姑妈打电话问，奶奶就说，好着呢，你嫂子管我。姑妈寄钱，寄东西，一年回来一趟，住两三天。
奶奶最后半年，脑子糊涂。有时候管伯母叫姑妈的名字。伯母就应，妈，我在呢。有一回奶奶清醒，拉着伯母的手说，你姐买的镯子，等我走了，你留着。伯母说，那是姐买给你的。
奶奶说，她买给我，就是我的。我给你，你拿着。伯母没说话，把奶奶的手塞回被子里。奶奶突然又说，你明天去把西头那块地锄了。伯母说，嗯。其实那块地早就租给别人了。
奶奶说完这话没几天就走了。
姑妈回来那天，哭得站不住。办完丧事，一家人坐堂屋里。谁也没提镯子。后来姑妈问，妈那个镯子呢？伯母站起来，从五斗柜上拿下来。包在一块旧手帕里，旁边是冰糖罐子和半盒降压药。
姑妈打开，镯子还在，内圈那个坑里有点灰。她抠了抠，没抠干净。然后她走到伯母跟前，拉过伯母的手。伯母往后缩，说不行，你买的。姑妈没理她，往手腕上套。伯母手粗，套到指关节卡住了。伯母说，我干活的人，戴这个不像样。姑妈一使劲，套进去了。
伯母低头看，愣了半天，忽然哭起来。哭得不好看，肩膀一抽一抽的，还打嗝。堂弟从外面进来，站门口没敢动。姑妈拍了拍伯母的背，说，嫂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伯母没说话，光哭。哭完了，用袖子擦脸，看了看镯子。有点松，她转了转，把那个坑转到外面，然后去厨房做饭了。
切土豆的时候，镯子碰案板，叮当一声。和奶奶在的时候一样。我站厨房门口，看见伯母停了一下，抬手看了看，又切。
后来镯子就一直在伯母手上。姑妈走那天，在奶奶遗像前站了一会儿，说，妈，镯子给嫂子了，你放心吧。伯母站旁边，没说话，只把手腕抬起来，让奶奶看了看。
手镯归谁？姑妈买的，伯母戴着。法律上可能还有说法。但在那个堂屋里，这事就这么定了。没人再提。
我回城之后，我妈打电话来说，你伯母现在天天戴着，干活也不摘。我说，哦。我妈又说，你堂弟谈对象了。我说，哦。然后就挂了。
前几天我梦见奶奶。她坐在南墙根，手搭在膝盖上，腕子上空的。我问她，镯子呢。她说，给你伯母了。然后她又说，你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她就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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