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风雨下西楼：许浑这首送别诗，无一字言愁，却句句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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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苏轼曾说“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他的意思就是，人生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客栈，我们都是间借宿的旅人。

所以，聚散离合，南北奔波，也就是人生的常态，所以，就有了那么多依依不舍的送别，和感人至深的赠别诗作。

比如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旷达，王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壮别，以及王昌龄“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坚守。

今天要分享给您的这首送别诗，来自晚唐诗人许浑，不同于以上盛唐诗人的热烈豪迈，许浑的诗中，总有化不开的烟雨与江水。

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唐 许浑《谢亭送别》

简译：

唱罢了一曲送别的哀歌，你便解开缆绳，乘着小舟匆匆远去，两岸是苍翠的青山，满山是绚烂的红叶，只有那江水，在急急地向东奔流。

等到黄昏时分，我从醉意中猛然醒来，才知道你早已走远，只有这漫天的凄风苦雨，伴着我孤独的身影，默默走下这座送别的西楼。

赏析：

“谢亭”又称谢公亭，位于宣城城北，南齐谢朓做宣城太守时所建，他曾在此送别好友范云，自此谢公亭便成了文人墨客饯别送行之所。

李白也曾在此题诗，留下“谢亭离别处，风景每生愁”的句子，许浑任职当涂、太平县令时，宦游宣城，在此送别友人，写下《谢亭送别》。

一般的送别诗，大多着力刻画临别一刻的不舍，比如柳永的“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但许浑却别出心裁地跳出了这个套路。

他没有写挥手话别的缠绵，而是巧妙地截取两个相隔一段时间的画面：送别开船的瞬间，和酒醒之后人去亭空的黄昏。

这前后两幅图景，色调一明一暗，情绪一层一层沉落，因为这种叙事手法，使得这首绝句格外动人心弦。

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

开篇写送别的现场，“劳歌”，本是古时在金陵劳劳亭送客时唱的歌，后来成为送别歌曲的统称。

一曲哀歌刚刚唱罢，缆绳解开，载着友人的小舟便已离岸，透出一种不得不别的从遽与无奈。

紧接着，诗人将镜头拉远，展现出一幅极具明丽的秋景图：满山红叶如火，青山苍翠欲滴，映衬这一江碧水。

然而，在离人眼中，秋色越是鲜活美好，越反衬出相聚时光的珍贵，分离的遗憾也就愈发沉重。

“水急流”三字，尤为精妙，表面上是写江水湍急，暗地里却写出了行舟的迅疾，透出了送行者“流水何太急”的焦灼与不舍。

诗人静静站在亭上目送，看着小舟顺着湍急的江水，慢慢消失在青山红叶之间，表面平静，心底已经被离别牵动。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诗的后两句笔锋陡然一转，时间跳跃到日暮酒醒，如果说前两句是喧闹的送别，那后两句就是别后极致的孤寂。

宴席之上，借酒排遣离愁，酒意沉沉之间，时间悄然流逝，等到暮色漫上来，酒意褪去，诗人猛然清醒，抬眼望去，江面上早已不见友人的船影。

方才还在眼前的人，此刻已经远在天涯，这种酒醒之后的恍然失落，比当场落泪更加深沉。

临别时忙着寒暄劝酒，情绪被应酬与歌声填满，尚且不觉苦楚，待到酒冷人散，喧嚣散尽，孤独才缓缓袭来。

末句不写内心如何悲伤，只落笔于景物：满天风雨，诗人独自走下西楼，方才还是红叶青山，转眼之间风雨笼罩天地。

景色由明丽转为凄冷，情绪随之跌入孤寂，西楼就是谢亭，送别的地方，当亭中再无同饮之人，漫天风雨笼罩四野，诗人孤身缓步下楼，没有一句直抒胸臆的哀叹，可无边惆怅全都藏在风雨之中。

王国维说一切景语皆情语，在这里得到极好印证，风雨既是自然天气，也是诗人内心情绪外化，迷茫、萧瑟、空落，尽数融在这一片苍茫风雨里。

全诗短短二十八字，空间从亭内到江上，时间从送别之时推移到日暮酒醒，前半写景明快，后半风雨凄迷，一扬一抑，张力十足。

后记：

许浑出身官宦世家，为唐高宗时期宰相许圉师六世孙，只是到他这一代家道衰落，他人生大半都在漂泊与等待中度过。

仕途不顺，多次赴长安参加科举，屡试落第，辗转南北，直到大和六年，四十五岁都他才考中进士。

及第之后，他在江南一带担任地方官，多次因病辞官，晚年隐居镇江丁卯桥，自编诗集名为《丁卯集》。

他偏爱写水、雨、江雾这类潮湿清冷的景物，时人评价他“许浑千首湿”，《咸阳城东楼》中“山雨欲来风满楼”是他最广为人知的句子。

许浑一生辗转各地，常年与朋友离散，对这种滋味体会极深，谢亭本就是古人送别之地，谢朓在此送别，李白也曾在此感怀。

江山依旧，亭台仍在，一代又一代人在此唱劳歌，解行舟，目送亲友随江水远去，许浑站在这座亭子里送别友人，自是别有一番愁肠。

后世读者偏爱“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正是因为许浑以极简的笔墨，把这份藏在风雨里的孤寂写得刻骨铭心。

参考资料：

《丁卯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