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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兹别克斯坦有两条河。
在古人的语境里,这片土地被称为“河中地区”,而定义这片土地的,正是阿姆河与锡尔河。在两河滋养的绿洲上,具有千百年历史的城市存活下来。其中希瓦、布哈拉与撒马尔罕,如同三块被沙漠夹住的绿洲翡翠,沿着古代商路依次排列,主导着“河中地区”的文明。
帖木儿帝国的荣光、丝绸之路的商队、伊斯兰学术的黄金时代,这些听起来属于教科书的名词,在这里有着具体的温度和气味。它们没有“进化”成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至今仍有人居住、有人祈祷、有人在巷口烤馕的活着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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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旅程从塔什干的凌晨开始。天蒙蒙亮时搭乘最早一班去乌尔根齐的国内航班,窗外的地面从城市的灯光变成了大片的灰褐色荒原,偶尔有一条河流闪过,像一道划痕。乌尔根齐只是中转站,我需要从那里打车四十分钟抵达希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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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河
早上八点多,出租车停在伊钦卡拉内城的南门外。打开地图,发现希瓦距离土库曼斯坦边境只有五公里,但这道人为划定的现代边界,在历史的大坐标系里显得颇为年轻。真正塑造并长期禁锢这座古城的,并非国界,而是那片漫无边际的荒漠。作为花剌子模绿洲的中心,它被卡拉库姆沙漠与克孜勒库姆沙漠夹击,像一叶停泊在“死亡之海”的孤舟。商队在经历了数月的漫天黄沙与九死一生后,眼前乍现的这座城池和高耸的宣礼塔,无疑具有极其强烈的视觉震撼力。这也解释了为何在这片干旱的土地上,会流传下“愿出一袋黄金,只求看一眼希瓦”的中亚古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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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瓦城墙
然而,这种孤立也赋予了希瓦极其粗犷甚至残酷的历史底色。十六至十七世纪,当这里成为希瓦汗国的首都时,它并未演化出撒马尔罕那种海纳百川的繁华气象,而是发展成了中亚最大的奴隶贸易枢纽。在伊钦卡拉东门外的广场上,一边是神学院里传出的肃穆诵经声,一边是明码标价的奴隶交易。文明的信仰与野蛮的劫掠在这座黄褐色的土城中,维持了长达几个世纪的诡异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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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纳克·马德拉萨神学院与哈桑·穆拉德·库什别吉清真寺
如今的伊钦卡拉,被长达两公里多、高达十余米的泥砖城墙紧紧包裹。粗粝的黄褐色夯土与繁复的孔雀蓝彩釉砖,构成了这里的视觉主色调。花剌子模地区历史上的每一层繁荣下面都压着更早的废墟,最彻底的一次发生在1221年,成吉思汗亲率大军将整个花剌子模帝国抹去,旧都玉龙杰赤被攻陷后蒙古军引阿姆河河水淹城,灌溉系统被系统性摧毁。希瓦在废墟上重建,十七到十九世纪之间再度繁荣,留下了今天这片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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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下的穆哈迈德·拉希姆汗经学院
古城里的建筑值得慢慢看。卡尔塔米纳尔宣礼塔是最显眼的地标,建于1852年,计划成为中亚最高的宣礼塔,但建造它的希瓦汗穆罕默德·阿明汗在1855年征战波斯时战死,工程就此中断。它矗立在广场上,底粗顶细,是唯一一座完全覆盖着釉面瓷砖的宣礼塔,像一截被齐齐砍断的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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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塔米纳尔宣礼塔
往里走是朱马清真寺,外观朴素得几乎不像清真寺,走进去才发现内部撑着213根木柱,每一根的雕刻图案都不一样,最古老的几根可追溯到十世纪。城堡库尼亚方舟是历代希瓦汗王的宫殿,接待厅天花板密布蓝色和金色彩绘,像一本打开的波斯细密画。而内城深处的帕赫拉万·马哈穆德陵墓是全城最安静的地方,这位十三世纪的诗人兼摔跤手被视为希瓦的守护圣人,穹顶用深蓝色琉璃砖砌成,光线从侧窗斜射进来,照在正在默默祈祷的当地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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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赫拉万·马哈穆德陵墓
内城里仍然有人居住,晾衣绳上挂着刚洗的床单,墙根下有人在修自行车,一扇半开的门里传出茶壶的哨声。游客和居民共享同一条巷道,居民们既不刻意回避也不刻意表演。午饭在城里一家小馆子解决,老板用手势问要不要加肉,端上来一大盘金黄色的抓饭,羊肉炖得酥烂,带着孜然和洋葱的气味。也许是走了半天饿了,也许只是因为在千百年的泥墙下坐着吃一盘热饭本身就是一种奢侈,那盘抓饭成了整趟旅程里味道记忆最清晰的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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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的生活
下午爬上城墙,整个伊钦卡拉一览无余。蓝色穹顶和褐色泥墙交替铺开,荒漠把城市的边界切得干净利落。希瓦像一面被打开的书页,字迹有些模糊,但仍可以读出每一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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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哈拉的气质与希瓦完全不同。希瓦是一座被城墙围起来的孤岛,内外分明。布哈拉则是一座弥漫开来的城市,古城与新城之间没有清晰的界线,走着走着,现代公寓楼变成泥砖巷道,巷道尽头出现一座百年经学院,再转个弯又回到普通居民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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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哈拉街头的共享踏板车与小巷里守门的小猫
我抵达的时候,正赶上当地举办布哈拉双年展。几座历史建筑被临时改造成展场:四座彼此相连的十八世纪商队驿馆打通成了主展区,十六世纪的加夫库尚经学院中庭摆着模块化的编织家具,霍加·卡隆清真寺的废墟庭院里,有艺术家用金线刺绣填补了外立面上的裂缝。这种组合并不违和:古老的石墙不在意新的内容,就像布哈拉这座城市,接纳了太多个世纪的东西,大概很少有什么能真正让它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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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哈拉双年展
布哈拉曾被称为“高贵的布哈拉”,是中世纪伊斯兰世界的学术与宗教中心,文化地位一度堪比巴格达和开罗。伊本·西那正是在此地读书、行医,汲取了萨曼王朝皇家图书馆的浩瀚智慧,他后来所著的《医典》在随后几个世纪里成为东西方医学领域的权威参考。
卡扬宣礼塔建于1127年,是布哈拉的精神坐标。成吉思汗攻占布哈拉后,既惊叹于这座塔的非凡美感,也考虑到它的象征意义,没有摧毁它,此后又挺过了八百多年风沙和地震。砖面几何纹样一层一层旋转而上,侧光让纹样产生浮雕般的立体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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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扬宣礼塔与卡扬清真寺
从卡扬宣礼塔广场往南走几步,就进入了穹顶巴扎的区域。三座穹顶集市沿街依次排列,都建于十六世纪,光线从拱顶小孔渗进来,投下斑驳的光斑。最北边的托基扎尔加隆历史上专卖珠宝首饰,往南是旧时的帽子市场托基捷尔帕克富鲁什恩,再往南的托基萨罗丰曾是钱币交易所——“萨罗丰”在波斯语里就是兑换商的意思。三座集市如今商品都混杂了,但光线和气味没有变,香料、皮革、某种甜腻的乳香混在一起,从穹顶下穿过去,像穿过一段还在呼吸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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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巴扎与地毯商店
两座穹顶之间,路边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建筑微微陷入地面——马戈基阿托里清真寺,内部现在是地毯博物馆。布哈拉地毯的几何图案不同于波斯地毯的繁复花卉,更接近游牧民族的审美:直线、菱形、重复的象征符号。工作人员说那些图案里有一套完整的“语言”,部落、家族、婚姻状态都藏在花纹里,只是今天能解读的人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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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戈基阿托里清真寺
连续“钻完”三座穹顶集市往东,便是拉比豪斯广场,老城里少有的开阔地,一汪方形水池居中。水池边坐着阿凡提的铜像,这位骑着毛驴、用玩笑话讽刺权贵的民间智者,是整个中亚和中东共享的文化符号,布哈拉人坚持说他是本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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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比豪斯广场和阿凡提雕塑
老城西部边缘是雅克城堡,有据可查的历史超过一千五百年。1920年布尔什维克军队炮轰布哈拉时城堡受到严重破坏,末代埃米尔从这里仓皇出逃。城外几公里是他的夏宫,风格错乱得有趣:伊斯兰的装饰图案、欧式的家具和镜子、俄式的接待厅,末代埃米尔想要现代化,却不知从哪里下手,只好把各种风格拼凑在一起。夏宫里有他的照片,年轻时英俊,穿着绣金的礼服,神情里有一种不知是骄傲还是茫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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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雅克城堡;下:末代布哈拉埃米尔夏宫
古城外的萨曼王朝陵墓建于九世纪末到十世纪初,是中亚现存最古老的伊斯兰建筑之一。通体用烧制砖以不同砌法排列,在不同光线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纹理。一千多年来它经历了蒙古入侵和无数战乱,完整保存至今,正是因为曾被泥沙掩埋,直到二十世纪才重新出土,就像是被历史意外保护起来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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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曼王朝陵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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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木儿是乌兹别克斯坦最重要的历史人物,大概也是中亚史上最复杂的一个。突厥化的蒙古人,十四世纪最强大的征服者,军队横扫从德里到大马士革的广大地带。但每攻下一座城市,他第一件事不是搜刮金银,而是把当地最好的工匠押送到撒马尔罕。他要把这座城市建成世界的中心。
认识这个人,从他的陵墓开始比较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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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尔·埃米尔陵墓
古尔·埃米尔陵墓的蓝色肋状穹顶在街口就能望见,巨大而安静。内部中央平放着帖木儿的陵寝标志石,一整块深绿色玉石,长约1.8米,是他的孙子乌鲁伯格从蒙古带回来的,真正的遗骸在正下方的地下墓室里。据称帖木儿的坟墓上刻着这样的话:”无论谁打开我的坟墓,都会释放出比我更可怕的入侵者。”1941年6月,苏联考古学家奉斯大林之命开棺,两天后德国入侵苏联,这当然是巧合,但我惊讶于帖木儿的威名跨越了六百年还在制造新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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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尔·埃米尔陵墓
我穿过以他名字命名的公园,走向雷吉斯坦广场。
三座经学院围合出一个完美比例的广场,每一座门面都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马赛克贴面。蓝色是主调,但不是一种蓝,深钴蓝、浅天蓝、绿松石蓝、近乎黑色的蓝,被切割成细小的碎片,拼贴成几何图案和阿拉伯文书法。在伊斯兰艺术传统里,蓝色象征天堂,几何图案象征宇宙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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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吉斯坦广场
帖木儿大概明白这一点:他不只是在建筑里炫耀权力,他要让到访者相信撒马尔罕就是人间的天堂。光线的变化让三座经学院在不同时刻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正午阳光直射时蓝色瓷砖几乎白得刺眼,下午侧光打出阴影纹样立体感才达到最强,晚上九点灯光秀场下又是一番斑斓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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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吉斯坦广场
广场旁边不远是比比·哈内姆清真寺,帖木儿从印度远征归来后下令修建,一度是伊斯兰世界规模最大的清真寺。建成后不久穹顶开始开裂,帖木儿死后迅速倒塌。今天看到的部分结构已是苏联时期重建,但残存的门楼依然传达出当年的野心尺度,这是一座帝国意志压过了工程学判断的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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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比·哈内姆清真寺
清真寺旁边就是西亚布集市。从宏大的宗教建筑走进市场,转换只需要几步路。时令蔬菜、香料、干果,还有撒马尔罕特产的手工纸,至今有纸坊用桑树皮造纸,工艺可以追溯到唐代传入的造纸术。帝国在广场上建纪念碑,但城市的日常生活从来都在市场里,这两件事在撒马尔罕的地图上只隔了一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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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亚布集市
夏伊·辛达陵墓群与比比·哈内姆清真寺隔着一个过街天桥。帖木儿的家族成员和将领们长眠于此,十几座陵墓沿一条窄窄的台阶排列,形成“死者的大道”。每一座外壁都贴满蓝色瓷砖,但年代和工匠不同,每一座的蓝各有微妙的差异。台阶尽头是一扇小门,门后祈祷室里有几个当地人在低声祈祷,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有些空间不属于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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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伊·辛达陵墓群
我循着陵墓群的后山步行来到阿弗拉西阿卜遗址,古撒马尔罕城的废墟,一片绵延的黄土丘陵。公元前六世纪就有人在这里定居,蒙古人1220年将这座城市彻底摧毁,帖木儿在废墟以南的新址上重建了撒马尔罕。站在遗址的土丘上,什么都没有,黄土、风、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但地下埋着的,是比帖木儿更早一千年的另一个撒马尔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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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弗拉西阿卜博物馆壁画
为纪念撒马尔罕建城2500周年,遗址旁建造了阿弗拉西阿卜博物馆,其中最让我惊讶的展品是保存完好的宫殿壁画,创作于公元七世纪,描绘的是粟特城邦接受四方使节的场景:波斯人、中国人、印度人、突厥人,各自带着礼物汇聚在撒马尔罕的宫廷。北边那幅画面来自中国唐朝,左右分别为武则天与唐高宗猎豹的场景。那些人从长安出发,沿河西走廊穿过戈壁到达撒马尔罕,被画进了这幅壁画,然后在这里沉睡了一千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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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弗拉西阿卜博物馆人头形陶制纳骨瓮盖(粟特时期)
希瓦、布哈拉、撒马尔罕,走了六天。帝国消亡,城市留下,这或许就是建筑的宿命——它比建造者活得更久,但最终的意义不再是纪念权力,大概是容纳生活。丝绸之路上流通的从来不只是丝绸。知识、信仰、审美、手艺,跟着商队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在每一次交换中变异、融合、沉淀,最终变成了这些建筑墙上的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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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尔米纳经学院(四塔清真寺)
而在那些蓝色之下,是阿姆河与锡尔河养活的土地,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帝国兴了又衰了,但人们仍然在烤馕、敲铜、喝茶,在巴扎里讨价还价。
这或许是丝绸之路真正留下来的东西,不是遗迹,而是生活本身。
编辑|Lili、Kiki
文|江北生
图片来源|江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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