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实录——排除嫌疑 上海游族网络创始人林奇被投毒致死案始末

他比谁都清楚"排除合理怀疑"这六个字意味着什么。五年，他一个字都没认。最后，法院用他最熟悉的这个标准，判了他死刑......

精英

2020年12月16日。下午。上海宜山路。游族大厦。

林奇走进电梯。指尖发麻。他没太在意。下班路上，麻的感觉往上走，到了嘴唇。他对司机说，可能是食物中毒。

车停在加油站。他下车，在绿化带里剧烈呕吐。

送到医院之后，情况急转直下。失去自主呼吸。深度昏迷。华山医院做了脑血管造影，排除脑梗死。全院会诊，给出一个结论：可能中毒。

问题是，那天中午他在19楼的小餐厅，和六七名高管一起吃的饭。

同样的菜。同样的汤。同一张桌子。唯一的差别是——他按习惯，服了两粒培菲康。

一种非处方的益生菌。治腹泻的。不是他自己买的。是身边有人推荐的，秘书去买的。

林奇，1981年11月生，浙江温州泰顺人。2004年毕业于南京邮电大学，2009年创办游族网络，2014年借壳登陆A股，做成A股主板第一游戏股，也是当时A股最年轻的董事长。2020年，他以六十八亿元身家，列胡润80后白手起家富豪榜第三十一位。

三十九岁。三个孩子，都还没成年。

此时，他不知道的是，投他毒的人，是他自己三年前招进来的。

许垚。1981年3月生。贵州贵阳人。西南政法大学民商法本科。之后去法国保罗塞尚大学、美国密歇根大学，读法学硕士。

毕业后进美国杜威路博律师事务所，香港办公室。后来进复星集团，做到总法律顾问。他带的团队拿过"亚洲年度最佳公司法务团队"，一年经手三十多笔交易，金额约一百四十二点六亿美元。

2017年5月，他加入游族集团，任首席风控官。他职业生涯里最大的一笔，是《三体》。

2018年，游族以一点二亿元完成《三体》全版权收购，成为这部小说唯一的版权方。那场谈判从头到尾的主导者，就是许垚。

同年8月，三体宇宙（上海）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成立。林奇自任法定代表人。许垚任CEO。

动漫、电影、剧集、舞台剧，全部归他管。

初期年薪，两千万。那一年，许垚三十七岁。

裂痕

裂痕是从一张纸开始的。

法院文书里写得明白：林奇明确表示过，要给许垚三体公司的股份。但没有落实。

许垚自己把协议拟好，电子版发给林奇。林奇一直没签批。

2019年5月、6月，他两次当面去谈。林奇没有同意。

同一段时间，微信聊天记录里，两人为离职员工的补偿、为管理思路起过冲突。林奇的话很重——"你这官当得有点大"、"谁允许你这么算的，反正不是你的钱是吧"。

2019年4月，林奇成立游族集团，把子公司的财务审批权收了回去。

2020年5月，财权、人事权、法务，全部收归集团。许垚不愿意交出公章，争了，失败了。

更大的一根刺：三体宇宙的另一位高管可以不跟他汇报，直接找林奇签合同。林奇还招了法务、财务、人力的人进来，用来制约他。

2020年3月1日、4月1日，他的薪水分两次，各下调五万元。

许垚去找过林奇谈薪资问题。林奇恼了，说了一句：你们不赚钱，还有脸来要钱。

这些话，他写进了手机备忘录。

"利益：负，降薪；尊重：负，快四十岁的人，还号称上市公司高管，出差订机票却要拉着脸苦求。"

"（三体）的事本来一直在做重大贡献，但又一直被排除在外，如果现在要我走直说就行，没必要这么羞辱人。"

"最失望的，努力三年了，为了他不被坑还要被骂，但是仍然无法获得信任。"

2020年5月，他对妻子说过三句话。

"一个非常令我恶心的老板，我甚至不想提他的名字。"

"要想一些很危险的事吧。"

"不用像囚徒困兽一样，在一个封闭无解的环境里只能想你死我活的事。"

压下来的一共有四件事。

第一件，股。承诺过，没兑现。协议递上去，不签。

第二件，钱。两千万，一路往下砍。

第三件，权。公章、U盾、财务审批，一样一样被拿走。

第四件，人。2020年8月，林奇开始物色接替他的人。9月，三体宇宙与美国奈飞签约，《三体》英文系列剧集的核心主创与监制名单公布，里面没有许垚。10月中旬的会上，林奇宣布公司所有事项向赵宇尧汇报，并给其全部审批权限。

12月15日上午，许垚被约谈离职。当天中午，林奇在19楼顶层的办公室，对三体宇宙的人说，许垚不愿放弃CEO职位，"要的太多"。决定解雇。

两人大吵了一场，第二天，林奇服下两粒培菲康。

恶毒

许垚准备这件事，准备了七个月。2020年5月7日。从这天起，他开始在电脑上系统地检索、记录：多种毒素的性质、致死量、中毒症状、购买渠道。

那年5月，他找过人事想辞职，随后休假两周。休完回来上班，检索开始了，随后在上海虹桥机场附近租了一个仓库。租期一年。

为了买毒，他伪造了两枚印章——一家生物技术公司的，一所大学医学部的。还有配套的证明函。然后冒用这两家的名义，从北京、武汉、东莞等地的企业，买进河豚毒素、α-鹅膏毒肽、氯化甲基汞。

耗资数十万元。为了抹除一些事后对自己不利的蛛丝马，货款都是他用母亲在贵阳办的手机号注册支付账户，下单。

全案一共使用了一百六十多个手机号。

他踩过点。他多次潜入林奇、赵骥龙、赵宇尧的办公室，拍照。记下他们各自喝什么——格兰菲迪威士忌、三顿半胶囊咖啡、雀巢优活矿泉水。然后下单，买同款。

他曾经是19楼小餐厅的常客。到了2020年，常去那里的换了一批人。他选了餐厅里的那台冰箱。

他还主动向林奇推荐了培菲康，说这个好。让秘书去买。

后来警方在那个仓库里查获：二十个装白色粉末的玻璃瓶，九十六粒"小林胶囊"，三粒培菲康空胶囊，试管盒，胶囊灌装器，3M防毒面具，带液体的针管。

2020年12月14日至15日之间，他三次潜入19楼的高管餐厅，把调配好的毒素，注进冰箱里那盒培菲康的胶囊。

然而，林奇却不是第一个被毒的。

2020年9月到12月，许垚已经在另外两个人的办公室饮品里投过毒。用的是氯化甲基汞。

赵宇尧，时年三十岁，喝了11楼办公室的雀巢优活矿泉水。

赵骥龙，时年三十八岁，喝了办公室已开封的格兰菲迪威士忌。同一瓶酒，一位宋姓女客户（三十岁）也喝了。

赵骥龙的妻子张某，三十岁，怀孕，喝了办公室的三顿半胶囊咖啡。

四个人，全部汞中毒。

赵骥龙中毒最深。历经全身换血治疗，才侥幸保住命。

这四个人的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被单独提起过。公众记得的只有一件事：一个三十九岁的上市公司董事长被毒死了。

其实中毒的是五个。死了一个。

表演

2020年12月17日17时许，林奇的妹夫报警。

上海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从林奇的胃内容物、尿样、血样中，检出河豚毒素和α-鹅膏毒肽。呕吐物和泥土里，同样检出。

药瓶和包装盒上，检出许垚的生物痕迹。

报警约二十小时后，12月18日18时40分，许垚在北京西城区一家酒店门口被抓获。随身四个绿盖深色玻璃瓶，均装剧毒物品。

他被抓的那天，是专程从上海飞去北京的。名义是参加法学会，实际是去堵赵骥龙。没堵到。

12月23日，上海警方通报刑拘。12月25日，林奇多器官功能衰竭去世，住院第九天。12月28日，游族网络跌停，收11.97元。

从这一天到他死，他一个字都没认。而且是有准备地不认。

第一层，精神病。案发前，他购买大量书籍研究精神鉴定，搜索相关论文，查询国内外因精神鉴定而免于处罚的判例。

第二层，立功。2023年1月30日，他与同监室人员串通，指使对方表演"自杀"，由他来"阻止"，承诺给报酬。他还特意嘱咐对方：不要用本人或家人的银行卡和电话号码。

第三层，辩解。二审时他说，买毒是为了自杀，买了又放弃了，想死的时候再去买，后来"形成了研究毒素的癖好"。

至于药瓶上为什么有他的生物痕迹？他说，是关心林奇，去确认林奇吃的培菲康，是不是和自己同一个品牌。

第四层，栽赃。死刑复核阶段，他供称，把混装毒素的胶囊，交给了林奇的生活秘书王某某。王某某受林奇骚扰，想自杀，他才把毒素给她。

公安全面排查，排除了许垚以外的所有人。

2023年10月31日，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开庭。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以投放危险物质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决定执行死刑。

法院认定：犯罪动机卑劣，手段恶劣，危害后果特别严重，主观恶性极大。

许垚上诉。2025年，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2026年5月13日，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死刑。

这个案子没有口供，没有任何一个直接目击者。没有被告人供述。全案靠间接证据定案。

最高法《刑事审判参考》在刊登这份裁定书时，编者按给出的理由是：全案虽系运用间接证据定案，但证据已形成完整、闭合锁链，排除合理怀疑。

一百六十多张手机卡，一间仓库，两枚假章，九十六粒胶囊，三个被踩点过的办公室，一段被删不掉的检索记录，和药瓶上的一处生物痕迹。

他自己是做风控的。他懂这套标准。他赌的就是"没有口供就定不了"。

他输了。

尾声

2026年5月21日。许垚被执行死刑。五天后，三体宇宙发布声明：案件尘埃落定，正义终得伸张。

林奇这一头，事情还没完。

他没有留下遗嘱。生前直接持有游族股份两亿两千万股，占总股本23.99%，市值约三十亿元，绝大部分已经质押。

2021年1月，股份经公证由三名未成年子女继承，子女的母亲许芬芬成为公司实际控制人。

公告发出的第二天，有人公开爆料，称林奇还有一名非婚生子，其生母一方已发律师函，要求亲子鉴定、确认继承权。

《三体》的世界观里有一句话：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

林奇生前最大的愿望，是把《三体》做成世界级的IP。他死后，改编权被多方分走。腾讯版上线了，奈飞版也上线了，口碑都还不错。

这些红利，游族能分到的已经不多。而把《三体》版权谈下来的那个人，把毒下进了冰箱里的一盒益生菌。

数字可以再算一遍。

一点二亿。两千万。七个月。一百六十张卡。两粒胶囊。九天。五年零口供。四十五岁。

一粒益生菌胶囊，原本是用来治腹泻的。

游族大厦还在宜山路上。19楼的小餐厅早换了人用。冰箱里放什么，大概没人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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