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拿到手第三天,前婆婆拎着两袋超市打折的鸡蛋上了门。
鸡蛋放在玄关地上,塑料袋沾着菜市场的泥水,她连鞋都没换,脚上那双黑布鞋踩着客厅地砖走进来,鞋底蹭出一溜灰印子。
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哗啦哗啦响,走到电视柜前,把钥匙往玻璃台面上一拍。
“小雅,婚都离了,你赶紧收拾收拾搬走。 这房子我做主了,下个月你小叔子结婚用。 ”
我正蹲在阳台给女儿洗校服,满手泡沫。
洗衣盆里的水浑得看不见盆底,校服袖口的墨水渍搓了三遍还没掉。
她站在客厅中央,叉着腰,脖子上的金链子陷进肉里,那是前年我给她买的生日礼物,花了一万二。
我没说话,把校服拧干,搭在晾衣杆上。
晾衣杆是前夫陈建安装的,不锈钢管,当时他说好的管子能用二十年,螺纹拧得死死的。
“你听见没有? ”她走过来,站在阳台推拉门边上,手指敲了敲玻璃,“这房子当初是我们陈家买的,你一个外姓人,离婚了还赖着不走,说不过去。 ”
我盯着她敲玻璃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面粉,她来之前应该在家蒸了馒头。
“妈,这房子——”
“别叫我妈,离婚了就不是妈了。 ”她打断我,语气硬得像冬天冻在窗台上的抹布。
我转身走进客厅,从茶几底下抽出纸巾擦手。
纸巾是超市促销时买的,十块钱三包,纸质糙得剌手。
她跟在我后面,嘴里没停。
“你小叔子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要三室一厅,咱家就这套房子大点。 你带着妞妞,租个一居室够住了。 妞妞是女孩,跟妈住方便。 ”
我看着她那张脸,颧骨高,嘴唇薄,年轻时守寡带大两个儿子,吃过的苦全写在法令纹里。
她一辈子偏袒小儿子陈建军,大儿子陈建安在她眼里就是头拉磨的驴,只管出力,别想吃料。
“这房子是建安买的。 ”我说。
她冷笑一声,嘴角往下一撇:“建安买的? 他一个月挣六千,不吃不喝攒十年也买不起。 首付是我跟他爸留下的老底子凑的,你心里没数? ”
首付那笔钱,二十万,是陈建安跟我结婚前攒的。
他跑长途货运,一趟一趟跑出来的,冬天驾驶室里冻得脚生疮,夏天热得后背上全是痱子。
这事前婆婆不是不知道,她是装不知道。
我没跟她争。
争了八年了,从嫁进陈家第一天就开始争,争到离婚也没争出个对错。![]()
她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认了,从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
“这是协议,你看看,签个字。 我给你三天时间搬。 ”
我低头看了一眼。
协议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大概是陈建军写的。
上面写着:本人周小雅自愿放弃房屋居住权,于三日内搬离,屋内家具家电归陈建安所有。
“这协议,陈建安知道吗? ”
“他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关系? 我是他妈,这个家我说了算。 ”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响。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陈建安站在门口,工装裤上沾着机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刚跑完长途回来,头发里还有柴油味。
看见他妈站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那张协议,他眉头拧起来。
“妈,你干什么? ”
“我来让小雅搬走,给建军腾房子。 你弟弟下个月结婚,女方要三室一厅,咱家就这套——”
陈建安没说话,走过来,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个红本。
房产证。
他把红本子啪地一声甩在茶几上,玻璃台面震得嗡嗡响。
那张手写协议被风带起来,飘到地上。
“你睁大眼看看,这房子到底是谁的! ”
前婆婆愣了一下,伸手去拿房产证。
她翻开,凑到眼前看。
客厅灯管有点暗,她眯着眼,手指在权利人那一栏上停住。
“周……周小雅? ”
她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可能! 这房子明明是我跟你爸——”
“妈,你跟我爸留下的老底子,早就给建军还赌债了。 你忘了? 六年前,建军在外面赌球输了十八万,人家追到家里来要砍他,你半夜给我打电话,我连夜凑的钱。 ”
前婆婆张着嘴,没出声。
“那笔钱是我跑货运攒的,十八万,我给建军填了窟窿。 这事你知道,建军知道,我媳妇也知道。 后来买房,首付二十万,是我跟小雅领证之后一起攒的。 房产证上写我俩的名字,是法律规定的。 ”
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里。
“离婚的时候,小雅没要房子。 她说妞妞跟着她,她把房子留给我。 可法院判的是房子一人一半,她那份她没要,是留给妞妞的。 这房子,现在是我跟妞妞的。 跟你,跟建军,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
前婆婆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
她的手指捏着房产证,捏得指节发白,红本子在她手里像块烧红的铁。
“你……你胳膊肘往外拐! 建军是你亲弟弟! ”
“我亲弟弟赌钱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我是他亲哥? ”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前婆婆身子晃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到地上那张协议,差点绊倒。
她扶着沙发靠背站稳,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建军怎么办? 人家姑娘要房子——”
“建军怎么办,让他自己挣去。 我养了他二十年,够了。 ”
前婆婆的眼泪说来就来。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手拍着大腿,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守寡三十年,把你们兄弟俩拉扯大,我容易吗我? 你爸走的时候建军才五岁,我背着建军去砖厂搬砖,手上磨得全是血泡,我为了谁? 我还不是为你们兄弟俩! 你现在有房子了,你弟弟要结婚,你连个窝都不给他——你让我死了怎么跟你爸交代? ”
她哭得鼻涕都下来了,眼泪淌过法令纹,滴在沙发套上。
沙发套是妞妞选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五块钱一个的布贴缝上去的。
陈建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茶几上磕了两下,还是没点。
“妈,你搬砖的钱,供我念完初中就没了。 我十五岁去货运站扛包,一包一百斤,扛一包挣两毛钱。 我扛了三年,把腰扛坏了。 建军呢? 你供他念到高中,他念了个技校,出来换了八份工作,哪份干满过一年? 你心里比我清楚。 ”
前婆婆的哭声小下去,变成抽抽噎噎。
她抬手抹脸,手背蹭过眼角,那只金镯子在手腕上晃荡。
镯子是去年建军给她买的,花了两千八,后来建军找她借了五千,到现在没还。
“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照顾好建军。 建军最小,最可怜——”
“我不可怜? ”
陈建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前婆婆的手停在脸上,没接话。
我站在阳台门口,手上的泡沫早干了,手指绷得发紧。
妞妞的校服在晾衣杆上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阳台地砖上。
楼下有人用喇叭喊收废品,声音穿上来,闷闷的。
“妈,你回去吧。 ”陈建安走到门口,把门拉开,“房产证的事,你回去跟建军说清楚。 他要是再打这套房子的主意,别怪我不认这个弟弟。 ”
前婆婆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
她弯腰去捡地上那张协议,捡起来捏成团,塞进裤兜里。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你行,周小雅,你厉害。 离婚了还能把我儿子攥在手心里。 ”
我没接话。
她的金镯子从袖口滑出来,挂在手腕骨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镯子,又看了一眼我,转身走了。
门关上,楼道里的脚步声往下沉,越来越轻。
陈建安站在玄关,没动。
牛皮纸档案袋还攥在手里,袋口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他的背影很宽,工装后背洇着汗渍,干了之后结了一层白霜。
“你刚才说的,房子留给妞妞,是真的? ”
他转过身看我,眼睛里有血丝,跑长途的人都是这样,夜里开车熬的。
“离婚的时候,法院判的。 你那份你让给妞妞了,我那份我留着。 等妞妞十八岁,这房子过户给她。 ”
“那你呢? ”
“我住货运站宿舍。 ”
我低下头,看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印。
戒指离婚那天摘了,印子还在,一圈浅浅的白痕。
“妞妞的校服我洗好了,晾在阳台上。 她明天要穿,你记得收。 ”
我走进卧室,拉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箱子是结婚那年买的,一百六十块钱,帆布面料,拉链换过两次。
妞妞坐在床边,抱着她的兔子玩偶,兔子耳朵被她啃得全是口水印。
“妈妈,我们去哪? ”
“去新家。 ”
“爸爸去吗? ”
我看了一眼客厅里陈建安的背影。
他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弯腰捡起那张被捏成团的协议,展开看了一眼,又捏成团,扔进垃圾桶。
“爸爸要跑车,等跑完这趟去看你。 ”
妞妞没哭,把兔子玩偶塞进她的小书包,拉链拉好,背在背上。
书包是去年开学买的,六十块钱,上面的卡通图案洗得发白。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陈建安叫住我。
“周小雅。 ”
我停下,没回头。
“那个……家里的米面油,你都带走吧。 我吃食堂。 ”
“不用,你留着。 ”
“妞妞长身体,鸡蛋别忘了每天给她煮一个。 冰箱里还有半箱,我妈拿来的,你带走。 ”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工装裤兜里。
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躺在茶几上,红本子露出一角。
“陈建安。 ”
“嗯? ”
“你妈那边,你顶得住? ”
他没说话,从兜里摸出那根没点的烟,在手里转了两圈。
“顶不住也得顶。 我顶了三十年了。 ”
我拉着箱子出门,妞妞跟在我后面,小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阳台上晾着妞妞的校服,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两只小手在挥。
手机响了,是中介打来的。
昨天我看中了一套一居室,月租一千八,在妞妞学校旁边。
房东说下午可以签合同。
“妈妈,新家有阳台吗? ”
“有。 ”
“那我可以养一只乌龟吗? 同桌小胖养了一只,他说乌龟最好养,不用天天喂。 ”
“可以。 ”
“妈妈。 ”
“嗯? ”
“爸爸刚才哭了。 ”
我停住脚步,回头往楼上看。
阳台上的校服还在晃,旁边多了一个人影。
陈建安站在阳台上,手撑着晾衣杆,头低着。
不锈钢管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照见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咕噜咕噜响。
妞妞的小手牵上来,手心潮乎乎的,攥着我一根手指。
太阳很晒,路边的樟树叶子打着卷。
便利店的冰柜嗡嗡响,门口贴着雪糕批发八折的广告。
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对面走过来,篮子里装着两根蔫了的黄瓜。
我摸出手机给中介回电话:“房子我要了,下午两点签合同。 ”
电话那头说好,又问我几个人住。
“两个人。 我和我女儿。 ”
妞妞抬头看我,阳光照在她脸上,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妈妈,新家写谁的名字? ”
“写妈妈的。 ”
“那爸爸呢? ”
“爸爸的房子写你的名字。 ”
妞妞想了想,点头。
她从书包侧兜掏出一颗糖,糖纸皱巴巴的,是上周学校发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糖剥开,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我嘴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糖是橘子味的,甜得有点发苦。
我们走到公交站,站牌底下有个卖煎饼的摊子,铁板上滋滋冒油,葱花的香味飘过来。
妞妞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我掏出零钱,买了一个煎饼,加了一个鸡蛋。
摊主用铲子把煎饼翻了个面,鸡蛋液在铁板上摊开,冒起细密的泡。
“妈妈,以后我们还能吃煎饼吗? ”
“能。 天天吃都行。 ”
公交车来了,我拉着妞妞上车,行李箱塞在座位底下。
车开起来,窗外的樟树一棵棵往后倒。
妞妞靠在我胳膊上,嚼着煎饼,眼睛慢慢闭上了。
我摸着她头发,想起八年前嫁进陈家那天,前婆婆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戴着我给她买的金戒指,脸上的笑像拿尺子量过。
公交报站名,下一站是妞妞学校。
阳光从车窗斜进来,照在妞妞的睫毛上,毛毛茸茸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建安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鸡蛋拿了。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搂紧了妞妞。
日子是自己的,房子也是自己的,路走到最后,谁的名字写在房本上,不如谁的名字写在自己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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