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和技术的纠缠从来就没停过。你可以沿着宗教、银行、发动机和城市的演进,一路追踪现实主义小说的演变,因为这些技术都改变了我们思考和穿行世界的方式。比如,全球大都市的兴起带来了波德莱尔的漫游者,而横贯大陆的铁路让叙事在空间和时间上的跳跃变得更易读。工业工厂带来的效率,让任何个体都无法完全理解世界的生产系统,于是焦点转向内心,催生了自由间接引语——这是现代小说家此后一直在拧的一颗螺丝。
这就说到了互联网。我的小说《Blow Yourself Up》从智能手机进入高中校园开始写起,一路跟着平台和网红的崛起,一直写到AI黎明之前。所以,把短信、通知、评论和语音指令写进去是很自然的。但问题是:在一部不仅包含互联网、而且是关于互联网的小说里,呈现数字媒体的正确方式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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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是怎么写的
当代小说家在这方面做过很多实验,有人甚至整本书都用数字痕迹拼出来。我想到的是Calvin Kasulke那本好笑的《Several People Are Typing》,由Slack消息构成;还有Jennifer Egan的《Black Box》,一篇8500字的短篇,最早是以607条推文的形式发出来的。还有一类小说,读起来本身就"很在线":短促的段落、大量的留白,把日常和煽动性的、诗意的、荒诞的东西并置在一起。Patricia Lockwood和Jenny Offill是这种写法的高手。
但这些路子不适合《Blow Yourself Up》,因为虽然其他媒介也很普遍,这个故事却是用传统散文、按顺序推进的场景讲述的。对于这类小说,作者们用过字体处理、独立章节、聊天气泡或者时间戳,让读者在视觉上清楚区分"这是文本"和"这是短信"。我不喜欢这种处理,因为它暗示了现实生活和屏幕生活之间存在一道硬边界。在试着跟编辑解释自己的想法时,我意识到,这本书的一个底层命题是:一切发生得太多了。我们把表情包丢进对话里;朋友发来的短信,和他们当面说的话一样重要。我们把手机里的内容和周围的世界融为一体。
我并不是说,在手机上看一幅画能和在博物馆里看相提并论,也不是说在山顶拍张照就等于以后记住了那一刻(近期研究已经证明了相反的情况)。我明确站在"具身现实"这一边,这个词的存在本身就让我难过。但《Blow Yourself Up》里的数字碎片是尽可能不加修饰的,因为我不觉得我们会看见短信周围的气泡。我们只是读它们。我想搅浑数字与真实之间那道被假定的边界,把两者都带进角色的内心世界,因为互联网实际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这是对真实认知最准确的呈现。
一场约会,两个世界
书里有一场戏:我的主角Payal和一个从App上认识的、人不错的男士约会。约会进行得还行,她除了无聊没有别的危险。但这时她收到一条通知:她的视频被一个大号转发了。经历过这种事的人都知道,接下来不会太好。她一边要应付涌进来的点赞、评论和关注者,一边还要坐在餐桌前。她身处两个世界,数字的和真实的搅在一起。因为Payal的约会对象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得以把两人之间的鸿沟戏剧化。当他示意结账时,这位约会对象还在感叹自己的公寓离餐厅有多近。可怜的家伙。
读者会自己判断
这种写法到底成不成功,读者会自己判断。《Blow Yourself Up》是一个爱情故事,同时追踪互联网从玩具到工具再到地狱景观的演变——这是我们一生中核心的技术进步。如果我写成了,互联网应该感觉像我们口袋里那块玻璃一样平常,从而把小说解放出来,去审视我们是谁、以及因为互联网我们变成了什么样。
《Blow Yourself Up》由Ankur Thakkar著,Triquarterly Books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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