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峰垂影落寒湖

喀拉库勒湖作为帕米尔高原上最负盛名的高山冰蚀冰碛湖，湖面海拔3600余米，面积十余平方公里，湖水深邃幽蓝，在高原的天光下泛着墨色的光泽，“喀拉库勒”在柯尔克孜语中意为“黑湖”，恰如其分地描摹出这片高原湖泊独有的沉郁质感。慕士塔格峰、公格尔峰、公格尔九别峰三座7000米级的巨型雪峰在湖的三面环绕，终年不化的巨大冰体直插天际，古丝绸之路葱岭道从湖岸旁蜿蜒穿过，千百年来往来的行者都曾在湖边驻足，把冰峰的雄姿与寒湖的沉静一同刻进丝路的悠远记忆里。

三座巨型雪峰的山体在湖的三面铺展开，慕士塔格峰的巨大冰盖像一顶洁白的帽子稳稳扣在7500余米的山巅，数十条冰川从山体的沟壑间缓缓向下延伸，冰舌的末端一直探到离湖岸不远的山谷里，淡蓝色的冰体泛着清冷的光泽。公格尔峰与公格尔九别峰的山体犬牙交错，锋利的刃脊在高原蓝天下划出清晰的线条，裸露的青灰色花岗岩岩体与洁白的冰雪交错分布，像巨人身上披覆的铠甲。没有多余的人工建筑遮挡眺望雪峰的完整视野，站在湖岸的任何一处抬眼，都能看见三座冰峰的雄姿从天际压下来，巨大的山体投下的阴影，在湖面上投出沉郁的色块，把冰峰的磅礴气势直直撞进人的视野里。高原的长风顺着冰川的缝隙吹下来，带着冰体碎裂的细碎声响，裹着冰川融水的清冽寒气，直直扑向湖岸。

十余平方公里的湖面像一块被天地精心淬炼过的深色墨玉，平静无波的时刻，三座冰峰的完整身影一丝不差地沉在湖水里，连冰川表面的冰裂缝隙都能在倒影里清晰辨认。湖水的色彩随着天光与云影随时变换，晴朗的白日里，湖水是透亮的深蓝，像把整片高原的晴空都浓缩在了这汪水里，阴天时，湖面便沉成深幽的墨色，和湖的名字完全契合。没有密集的机动游船在湖面上来回搅动，整片湖面始终保留着高原湖泊独有的沉静，只有偶尔掠过湖面的高原水鸟，翅膀尖扫过水面，带出几道细碎的波纹，把冰峰的倒影揉成轻轻晃动的色块，很快又恢复平整。湖底的冰碛砾石铺着厚厚的一层，亿万年前冰川退却时留下的巨大漂石半露在浅水区的水面下，泛着青灰色的温润光泽。

湖岸周边的高寒草甸顺着水岸缓缓铺展，海拔3600米的高原草甸上，生长着耐寒的针茅与蒿草，入夏时连片的翠绿一直漫到山脚下，入秋之后便被高原的阳光染成透亮的金黄。几丛稀疏的沙棘散落在草甸边缘，秋日的枝头上挂满橙红色的小浆果，在金黄的草甸与深色湖水的映衬下，像几簇跳动的小火苗。柯尔克孜牧民的牦牛群散落在草甸上，黑色的牦牛慢悠悠啃食着草甸上的青草，厚重的皮毛在高原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偶尔抬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哞叫，声响顺着风飘向湖面，很快便消散在冰峰的寒气里。没有密集的人工围栏把草甸切割成零碎的区块，整片草甸顺着湖岸自然铺展，牧人纵马从草甸上踏过，马蹄踩过柔软的草叶，留下几个浅浅的脚印，风一吹过便很快恢复平整。

古丝路葱岭道的痕迹顺着湖岸南侧蜿蜒延伸，这条从汉代便已纳入丝路版图的高原通道，是往来东西方的商队翻越帕米尔高原的核心必经之路，千百年来，无数僧侣、商贾、信使都曾踏着湖岸的碎石路缓缓走过。玄奘西行翻越葱岭时，曾在喀拉库勒湖畔驻留，冰峰寒湖的壮阔景致曾被他记录在经文之中。湖畔的古老石堆上还留着过往行人为祈福垒起的玛尼堆，石块上刻着古老的经文，字迹在高原风雪的侵蚀下慢慢淡去，却始终稳稳立在湖岸的高地上。脚下的碎石路面被千万年的驼掌与脚步踩踏得光滑平整，零星散落的古旧瓷片与铜饰残件半露在沙土里，无声印证着这条古道千年的往来故事。没有过度的现代复建打乱古道的原始风貌，所有的历史痕迹都静静留在湖岸的碎石与岩壁上，等待每一位到访者俯身读懂。

湖畔的柯尔克孜族传统毡房顺着草甸边缘散落排布，白色的毡房顶上飘着淡淡的炊烟，毡房门口的木架上挂着晾晒的奶疙瘩与熏马肉，空气中飘着高原食物特有的醇厚香气。戴着白色毡帽的柯尔克孜族老人坐在毡房门口的木凳上，手里慢悠悠整理着放牧用的套马杆，木质的杆身被常年摩挲，泛着深褐色的温润光泽。几个孩童在毡房外的空地上追逐着一只雄鹰风筝跑，彩色的风筝顺着高原的长风往雪峰方向飞，线轴在孩童的手里飞快转动，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向湖面。没有喧闹的商业街区打破这里的安宁，牧人的生活顺着千年来延续的高原节奏缓缓流淌，和不远处的冰峰寒湖相融成一幅最鲜活的高原牧歌图景。

湖岸西侧的冰川融水河口处，数条从山谷里流出来的冰川溪流顺着草甸汇入湖中，清冽的融水裹挟着细小的冰碛岩粉，在入湖口的水面上晕开一圈圈淡白色的水纹。溪流里的石块被千万年的冰川融水冲刷得圆润光滑，没有尖锐的棱角，泛着青灰色的细腻光泽。几匹高原马站在浅滩的溪流里饮水，长长的鬃毛被风轻轻吹起，溅起的细碎水花顺着马的身体滑落，掉进清冽的溪水里，带起几圈细碎的涟漪。岸边的几丛高原雪莲在石缝间静静绽放，洁白的花瓣裹着淡淡的寒气，在冰峰的阴影里透出独有的坚韧质感。没有人工堤坝束缚溪流的走向，所有的融水都顺着自然的地势缓缓汇入湖中，把冰峰的寒气一点点带进湖水里，让整片湖面始终保持着独有的清冽温度。

【作者介绍】

史传统，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专著；以及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等。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2026年“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