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桌上的红中在我手里攥出了汗。
陈总推倒牌,清一色。
领导在桌下踢我,我咬咬牙,又输出去五万。
那是妈的手术费,是女儿的择校费,是我两年攒下的命。
签完合同,领导扔来一把车钥匙,说后备箱里有你的东西。
我手抖着按开锁,后备箱弹起,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个旧皮箱,皮箱上压着一封信。
风从车库口灌进来,吹得信纸哗哗响。
我抬头,看见陈总站在不远处,正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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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催缴单是下午三点送来的。护士把它夹在病历本里,语气平淡,说韩翠香家属,费用得抓紧了。
我接过来,上面印着二十五万。比上周多了五万。
医生办公室的门开着,我站在门口,听见他说,血管钙化比预想的严重,保守治疗撑不住了,得搭桥。我捏着那张纸,纸边割进虎口,没觉得疼。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车里算账。
存折上二十万,是这两年跑客户攒下的,每个月发工资先存八千,雷打不动。
女儿何之桃的择校费三万,私立高中提前录取,下周不交就作废。
我妈的药费每月还要贴两千。
缺口八万。
我打了五个电话。
我姐那边刚换了房,支支吾吾说手头紧。
两个老同学,一个说钱在股市套着,一个直接没接。
最后是我表弟,答应借五万,但月底前得还,他也要交首付。
还差三万。
晚上到家,何之桃在写作业。她抬头看我一眼,说爸你脸色不好。我说没事。她起身给我倒水,杯子放在茶几上,没走,站在那儿。
“奶奶是不是又重了?”
“没有。你专心学习。”
“爸,要不我不去私立了。”
我端着水杯,水汽扑上来,眼眶一热。我说你别管钱的事,爸想办法。她没再说话,回屋关了门。我听见她在里面翻书,翻了两页又合上。
第二天早上,罗超的电话来了。
“子涵,有个大活。”他声音压得很低,“陈文博,外地那个,要来签千万合同。这人不光看合同,还看好不好打交道。你过来陪一场。”
“陪什么?”
“牌。”他顿了一下,“陈总好这口。你陪他打几圈,让他高兴高兴。”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罗超又说:“输赢你别管,公司有特别经费。输多少都报。”
“罗总,我不太会打。”
“会打红中就行。你听我安排。”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十分钟。风把晾着的衣服吹起来,何之桃的校服袖子抽在我胳膊上,湿的。
中午我去银行取了钱。二十万,柜员数了两遍,用牛皮纸包好递出来。我塞进公文包夹层,拉链拉了两回才拉上。
罗超把会所定位发来了,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是“公司特别经费申请单”,编号我扫了一眼,没细看。
他说:“晚上七点,别迟到。陈总这人认生,你话少点,牌上多让着。”
我回了个“好”。
出门前,何之桃叫住我。她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是物理竞赛的奖状。她说爸,我进省赛了。我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晚上自己热饭吃。”
“你去哪儿?”
“见客户。”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拖鞋。
02
会所在城东,一栋不起眼的四层楼,门脸只有个铜牌。我把车停好,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牛皮纸包搁在副驾驶座上,我摸了两遍,又塞回公文包。
罗超在大堂等着,见我来了,先上下打量我一眼。
“穿这身?”他皱了皱眉,“算了,来不及了。记住,陈总坐主位,我在你上家。你只管输,输得自然点。”
“怎么算自然?”
“别一上来就点炮。有输有赢,最后让他大赢。”他拍拍我肩膀,手上用了点劲,“子涵,你妈的事我听说了。这场拿下来,奖金够你顶一阵。”
我看了他一眼。罗超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衬衫袖口露出半截金表。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走廊尽头的包厢门。
陈文博比我想的年轻。五十出头,穿件灰夹克,手腕上缠着串佛珠。他坐在牌桌东边,面前码着筹码,见我们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罗超介绍:“陈总,这是我们销售部何经理。”
“坐。”陈文博说了一个字。
我坐他对面。牌桌是自动的,麻将哗啦啦洗好,升起。罗超坐在我上家,陈文博下家,还有一个空位,陈文博的司机补上了。
第一圈,我手气不错。摸了两把好牌,都拆了打。罗超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放出去一张红中,陈文博碰了,接着摸牌,推倒。
清一色。
“陈总好手气。”罗超笑着说。
陈文博没笑。他看了我一眼,把筹码往自己面前拢。那一眼很淡,但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圈,我开始按罗超的暗示打。
拆对子,打生张,点炮。
陈文博赢到第三把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说了几句家乡话,声音不高,但我听见“矿上”两个字。
我摸牌的手顿了一下。
我爸何德贵,二十年前死在矿上。
那年我十八岁,刚考上大专,通知书到家第三天,矿上来了人,说我爸在井下出事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为了推开工友,被塌下来的矸石埋住的。
那个工友姓陈,老家四川的。
“何经理。”陈文博突然开口,“你是本地人?”
“是。”
“家里做什么的?”
“父亲不在了。”我说,“早年矿上出事。”
陈文博摸牌的手停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罗超在桌下又踢了我一脚,我回过神来,打出一张牌。
陈文博没碰。他打出一张没用的风牌,忽然问:“你父亲叫什么?”
“何德贵。”
他手里的佛珠停了。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只有麻将机洗牌的声音。
陈文博低下头,摸牌,出牌,动作恢复了正常。
但我看见他摸牌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第三圈,我输出去十万。
包里的手机震了。
是医院。
我挂掉。
又震。
我又挂掉。
第三次的时候,我站起来说去洗手间,在走廊里回了电话。
护士说韩翠香下午又喘不上来,上了氧气,让家属来一趟。
我说好,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墙纸是暗金色的,硌得后背疼。我闭上眼睛,数了十个数,然后推开门,回到牌桌上。
罗超看了我一眼,意思是怎么去那么久。我摇摇头,坐下。
陈文博推过来一张牌:“该你了。”
我摸牌。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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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输到十五万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摸牌打滑,好几次差点把牌碰倒。罗超在桌下踢我,踢得越来越用力。
陈文博的手气确实好。清一色、碰碰胡、杠上开花,轮着来。他的司机在旁边递茶,他接过去喝一口,放下,继续摸牌。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总今天手气旺。”罗超赔着笑。
“牌好。”陈文博说。
我摸到一张五万,手里有对子,犹豫了一下。罗超在桌下又踢了一脚。我把五万打出去。陈文博推倒牌,胡了。
“还差多少?”罗超问陈文博。
“差不多了。”陈文博把筹码拢了拢,“再来一圈。”
最后一圈,我摸到手里的牌乱七八糟。
陈文博做庄,连胡三把。
我的筹码见底了。
罗超朝我使了个眼色,我点头,从包里把最后五万拿出来,换了筹码。
陈文博看了一眼那沓钱。牛皮纸包着,上面还贴着银行的封签。他没说话,继续摸牌。
这圈打到一半,我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女儿。
“爸,奶奶喘得厉害,姑姑来了,说要送医院。”
我握着牌,指节发白。陈文博打出一张牌,我该碰没碰。罗超在桌下狠狠踢了我一脚。
“碰。”我说。
碰完打出去一张,点炮。陈文博又胡了。
我把最后几个筹码推过去。陈文博没接,他看着我,说:“你有事?”
“没有。”
“你脸色不对。”
“真没事。”
他看了我三秒,然后站起来,对罗超说:“合同带了?”
罗超赶紧从公文包里拿出合同,铺在牌桌旁边的茶几上。陈文博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罗超跟着签,盖了公章。
“行了。”陈文博把合同递给司机,“今晚就到这儿。”
他站起来穿外套,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很淡的膏药味,像是我爸以前贴的那种。
“何经理。”他没看我,声音压得很低,“后备箱里有东西,罗总知道。”
我愣了一下。
罗超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脸上挂着笑:“子涵,今天辛苦了。公司不会亏待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塞进我手里,“负二层,黑色奥迪。后备箱里有你的东西。”
钥匙是凉的。我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什么东西?”
“你去了就知道。”罗超又拍了拍我,然后转身去送陈文博。
电梯门开了,陈文博走进去。在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04
负二层车库空旷,灯管坏了两根,一明一暗地闪。我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拖出长长的回音。
黑色奥迪停在B3-17车位,车头朝里,后备箱正对着墙。我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闪。走到车尾,手放在后备箱盖上,停住了。
罗超说的“东西”是什么?奖金?现金?还是别的什么?
我妈还在医院。女儿一个人在家。我输光了二十万,那是她奶奶的命,是她的学费。我现在只想拿到能拿到的东西,赶去医院。
后备箱盖弹起来。
里面很干净,就一个旧皮箱。
棕色的,牛皮面,边角磨得发白,铜扣锈了。
皮箱上压着一封信,白信封,没有邮票,上面用钢笔写了三个字:何子涵。
我站在那儿,手悬在半空,没敢碰。
这皮箱我认识。
小时候在我爸床底下见过,他锁着,不让我碰。
后来他出事,矿上的人来收东西,皮箱就不见了。
我妈问过一回,没问出结果,就没再提。
二十年后,它出现在一辆陌生人的后备箱里。
我把信拿起来。信封没封口,抽出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三页。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怕人看不清。
“子涵,你父亲何德贵,二十年前在矿上救过我的命。”
第一行读完,我腿软了一下。伸手扶住车尾,后备箱盖硌着膝盖。
第二页写的是当年的事。
陈文博那时候在矿上做技术员,下井检查,瓦斯超标,他没察觉。
何德贵是安全员,发现异常,挨个通知工友撤离。
塌方来的时候,何德贵把陈文博推出去了,自己被埋在里面。
后来矿上调查,报告写的是“意外事故”,陈文博想找何德贵家人,但矿上瞒了他的身份信息,他找了二十年。
第三页写了这次牌局。
陈文博说,他查到了我在罗超的公司上班,本来想直接来找我。
但罗超找到他,说要“安排一下”,让他配合演场戏。
陈文博觉得不对劲,就顺着演,想看看罗超到底要干什么。
“皮箱夹层里有张卡,密码是你父亲的忌日。钱不多,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心意。你父亲救了我的命,我欠他一条命,欠你一个交代。”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罗超给你的那把钥匙,是他自己配的。我车里的皮箱,他打过主意,没打开。你小心他。”
我把信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贴着女儿的奖状。
皮箱夹层很紧,指甲抠了两下才撬开。
里面一张银行卡,用皮筋扎着,还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两个年轻人站在矿口,一个是我爸,二十年前的样子,笑得很憨。
旁边那个瘦高个,是年轻时的陈文博。
我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了一行字:“何大哥,1998年秋。”
那年我十五岁,我爸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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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抱着皮箱坐在地上。车库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灭了,只剩远处安全出口的绿光。
银行卡捏在手里,边角硌着指腹。我把它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6位,像生日。我爸的忌日是三月十七,数字对得上。
罗超配的钥匙能开后备箱,但打不开皮箱。
皮箱的铜扣是锁着的,我用指甲撬了半天,最后拿车钥匙别开的。
陈文博说罗超打过皮箱的主意,没打开。
这箱子在我爸床底下锁了那么多年,锁头早锈死了。
我想起罗超把钥匙扔给我时的表情。
他笑得很轻松,像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好处。
他以为后备箱里是现金,想借我的手拿出来。
但他不知道皮箱锁着,也不知道里面没有钱。
我拿出手机,翻到罗超发的那张“特别经费申请单”。
放大了看,编号是“TJB-20231017-008”。
公司正规单号的格式我清楚,前三位是部门代码,我们销售部是“XS”,不是“TJ”。
中间八位是日期,后三位是序号。
罗超这张单子,除了日期,全是假的。
我把截图保存下来,然后给袁铁柱发了条微信:“罗超上个月让你陪客户打牌,报销下来了吗?”
他回得很快:“没有。财务说单号对不上,打回去了。”
“他让你输了多少?”
“没输。我装病没去。子涵,你去了?”
我没回。把手机锁屏,抱着皮箱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车库里有股汽油味混着潮气,远处有车启动,声音在水泥墙之间撞来撞去。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罗超站在外面。
他看见我怀里的皮箱,笑容僵了一下。
“打开了?”
“嗯。”
“里面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里有藏不住的急切,嘴角抽了一下。
“一些旧东西。”我说,“我爸的。”
“就这些?没有别的?”
“你以为有什么?”
罗超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我见过,他在领导面前挨骂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嘴角往上提,眼睛不跟着动。
“子涵,你输的钱,公司会报。你明天把发票给我,我来处理。”
“什么发票?”
“你输了多少,开多少发票。餐饮、会务,随便开。我给你走特别经费。”
我看着他。他脸上笑着,手插在裤兜里,金表在电梯灯下反光。
“罗总。”我说,“那张特别经费申请单,编号不对。”
他的笑没变,但脖子上的筋跳了一下。
“财务那边我去说。你只管开票。”
“罗总,陈总说皮箱是你配的钥匙。”
空气停了半拍。罗超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比在牌桌上轻。
“子涵,你今晚累了。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他按了电梯,转身走了。皮鞋敲在地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我站在车库口,风灌进来,皮箱提手勒进手指。
手机又响了。医院。
06
我妈被推进了急救室。
我到的时候,我姐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眼睛红着。
她说下午喘不上来,叫了120,现在里面在抢救。
我坐在她旁边,皮箱放在脚边,手上还攥着那张银行卡。
“钱凑到了吗?”我姐问。
“凑到了。”
“多少?”
“够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急救室的门开了又关,护士进出两趟。第三趟的时候,医生出来说暂时稳定了,但得尽快手术,不能再拖。
我点头。
去缴费处,把银行卡递进去。
输密码的时候手抖,输了三次才对。
二十万,一分不少。
收款的姑娘说余额还有八万三。
陈文博信里说“钱不多”,这对他不算多,对我是救命。
缴完费回来,我姐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我坐在走廊另一头,把皮箱打开,重新看那封信。
第二页里有一句话我之前没注意:“罗超找我的时候说,何子涵想赚快钱,让我配合一下。我没信。你爸的儿子,不会干这种事。”
陈文博不认识我。
他仅凭我爸的名字,就断定我不会拿钱换合同。
可他不知道,我确实上了牌桌,确实输了二十万。
如果不是他早有准备,如果不是皮箱锁着,我现在已经陷进去了。
凌晨三点,我给陈文博打了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像是没睡。
“信看了?”
“看了。”
“皮箱里那张卡,密码是你爸的忌日。你知道吧?”
“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点了根烟,打火机咔嗒一声。
“罗超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报警。”
“想好了?你输钱的事说出去,你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烟吸进去又吐出来,声音很轻。
“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找你。带上你手里的东西。”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
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得人发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还有催缴单割的口子,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
我爸的手也是这样,粗糙,有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
他救陈文博那天,是不是也犹豫过?
塌方就在眼前,他挨个拍工友的肩膀,喊快走。
最后一个人推出去了,自己没跑出来。
他有没有想过我妈,想过我和我姐?
我想他来不及想。有些事就是本能。
天亮的时候,我姐醒了,问我一夜没睡。
我说睡不着。
她去买早饭,我坐在那儿,把罗超的截图、陈文博的信、银行卡的转账记录全存在一个文件夹里。
然后给袁铁柱发了条消息:“你今天有空吗?陪我去趟公司。”
他回了一个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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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陈文博九点准时到了医院。他穿了一件黑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我们在医院楼下的快餐店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豆浆。
“你爸爱喝这个。”他说,“矿上食堂的豆浆稀得跟水一样,他每天早上都喝两碗。”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沓纸,是罗超近三年在公司报的特别经费明细。我翻了翻,单号格式跟那张截图一模一样,全是假的。金额加起来上百万。
“他做这些单子,得有内部人配合。”陈文博说,“财务那边,估计有人跟他分钱。”
“你怎么拿到的?”
“我跟他合作三年了。每次签合同,他都让我走特别经费的账,说可以避税。我一开始信了,后来发现他给我的发票是假的。我就留了个心眼,把每次的单据都复印了。”
他指了指其中一张:“这笔五十万的,他跟我说是给客户的回扣。但我查了,那家客户根本没收到钱。”
我把那沓纸翻完,手有点抖。罗超不光想吞我那二十万,他这几年一直在公司账上做手脚。我输的钱,他打算用假单子报销出来,钱进他自己口袋。
“报警吧。”陈文博说。
他看了我一眼:“你想清楚。你输钱的事,说出去不好听。”
“不好听也得说。”
他点了点头,把文件袋推给我。我接过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陈文博没扶我,他坐着,端着豆浆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我,看着窗外。
“你爸当年也是这个脾气。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
上午十点,我和袁铁柱在公司碰了头。他带了一个U盘,里面是罗超让他做假账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他说他收集了两年,一直没敢交出去。
“为什么现在交了?”
“你昨晚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查他。”他把U盘递给我,“罗超上个月让我背锅,我没答应,他扣了我半年奖金。我忍够了。”
我们一起去了派出所。做完笔录出来,太阳很大。袁铁柱站在台阶上眯着眼,说:“老何,你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
“你妈手术的钱呢?”
“陈总给了。”
“陈总?”他愣了一下,“那个陈文博?”
“嗯。他是我爸当年救的人。”
袁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很大,拍得我往前晃了一下。
下午,罗超在办公室被带走了。
我从派出所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上警车。
他看见我,隔着车窗盯了我一眼,嘴角往上提了一下,还是那种笑。
警车开走,我在公司楼下站了很久。
楼上有人在窗户边看,很快又缩回去了。
08
公司停了我的职。
人事部的邮件很简短:配合调查,暂停一切职务,工资停发。
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把邮件看了两遍。
何之桃放学回来,书包放在玄关,走到我面前。
“爸,同学说你在公司出事了。”
“谁说的?”
“李思远他爸也在你们公司。”
我放下手机,看着她。她穿着校服,头发扎得有点乱,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爸赌博了?”
“谁跟你说的?”
“你就说是不是。”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牌桌上那二十万是真的。想说有,但她才十五岁,她奶奶还在医院躺着。
“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怎么不管?”她声音一下子高了,“奶奶跟我说,你为了给她凑手术费到处借钱。姑姑也说了,你把家里存的钱全拿走了。爸,那是奶奶的命!”
她说完就哭了。眼泪往下掉,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瞪着我。我站起来想抱她,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碰我。”
她回了房间,门摔得砰一声。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在里面哭。
哭了很久,后来没声了。
我走过去敲门,没人应。
推开门,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
我把她扶到床上,盖好被子。
书桌上摊着物理竞赛的辅导书,翻到一半,用铅笔标了很多记号。
那晚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我妈在电话里说,护士告诉她费用交齐了,问我哪来的钱。
我说找朋友借的。
她不信,说你别干傻事。
我说没有,你安心养病。
第二天早上,医院来电话。我妈的术前检查结果出来了,血管钙化比预想的严重,手术风险很高。医生说,做不做,家属决定。
我坐在医院走廊,手里攥着我爸的怀表。
表是铜的,壳子上有划痕,玻璃裂了一道缝。
指针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妈以前说,那是我爸下井的时间。
每天早上三点多走,晚上回来,天天如此。
袁铁柱来了。他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个U盘。
“这里面是罗超三年来的全部假账记录。我昨天又整理了一遍。”他说,“子涵,你妈的手术,你签不签?”
“你要是不签,她可能撑不过下个月。签了,还有一半机会。”
“一半。”我把怀表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我爸的名字和工号。“袁哥,我爸当年下井,有没有怕过?”
“你爸是安全员,他比谁都清楚井下有多危险。”
“那他为什么还下去?”
袁铁柱没回答。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走廊里,把手术同意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最后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何子涵,三个字,写了半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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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手术那天早上,罗超托人带了话。
传话的是他以前的司机,站在医院门口,递给我一个信封。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话:“你爸当年违规操作,瓦斯超了没上报,死了活该。”
我拿着纸条,站在医院门口。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司机说:“罗总让我告诉你,矿务局有档案,你可以自己去查。”
我没说话,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司机走了。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何之桃从医院里面跑出来,说奶奶要进手术室了。
我妈被推进去之前,拉着我的手。她说话已经很费劲了,一字一顿。
“你爸……不是那样的人。”
“矿上……有人改过报告。”
她松开手,被推进去了。
手术室的门合上,红灯亮了。
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
罗超在看守所里还能带话出来,说明他外面还有人。
他想让我崩溃,让我怀疑我爸,让我自己把这件事咽下去。
我给陈文博打了电话。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的事,我查过。”他说,“当年矿上的事故报告,原始档案在矿务局。我托人调出来过,跟你爸没关系。是当时的安全副矿长违规指挥,超量开采,瓦斯聚集。你爸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通知了所有人,自己没跑出来。”
“那罗超说的档案?”
“他改的。去年他找人把电子档案里的记录改了,纸质原件还在。我手里有复印件。”
我挂了电话,靠着椅背。手术室的灯还亮着。何之桃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物理竞赛的准考证,下周就要考了。她靠过来,把头搁在我肩膀上。
“爸,我昨天晚上听见你哭了。”
“就有。你哭的时候鼻子抽抽。”
我笑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就那么靠着。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说,手术成功,但左边身体偏瘫,后面得慢慢康复。
我点头,去病房看她。
她麻药还没过,睡着,脸色蜡黄。
我坐在床边,把怀表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表还是停在三点十七分。
10
罗超被判了六年。
公司追回了大部分损失,我的停职处分也撤了,补发了工资。但我递了辞职信。销售这行我干了十二年,够了。
陈文博来找过我一次,在他的车里。
他问我要不要跟他干,他那边缺人。
我说不去了。
他问为什么。
我说我想开个小店,安安稳稳的。
他没劝,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就是皮箱里那张。
我说这卡里的钱我没动,手术费是公司追回来那笔。
他把卡推回来,说那是给你爸的,不是给你的。
我没接。
他把卡放在车座上,开车走了。
我用补发的工资和追回的奖金,在小区门口租了个门面,开了家便利店。
袁铁柱从公司辞了职,来我店里帮忙。
他老婆不理解,跟他吵了一架,他还是来了。
开业那天,我把我爸的怀表挂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
表还是停在三点十七分,我没修。
何之桃用零花钱买了个小相框,把那张黑白照片装进去,摆在怀表旁边。
照片上我爸笑得憨,陈文博瘦高个站在他旁边,两人都年轻。
我妈出院后住在我姐家,偏瘫恢复得慢,但能坐起来了。
每天下午我姐推她到店里坐一会儿。
她看着墙上的怀表,有时候发呆,有时候跟我说,你爸以前下班回来,兜里总揣着两块糖,一块给你,一块给你姐。
何之桃考上了省重点高中。
择校费没交,她拿了全额奖学金。
竞赛奖状贴在收银台旁边,跟怀表和照片挤在一起。
有天晚上关店之后,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擦货架。
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爸,物理竞赛省赛结果出来了。”
“第几?”
“第一。”
她把奖状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上面印着她的名字,何之桃。我把奖状折好,贴在收银台旁边,用胶带粘了两道。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爸,奶奶跟我说,爷爷当年是英雄。”
“你也是。”
我没说话。把货架上的方便面一包一包码整齐,码到最上面一层的时候,够不着,踮了踮脚。何之桃在后面笑了一声。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口,外面的路灯光斜进来,照在她校服上。她背着书包,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爸,明天早上我想吃你煮的面。”
“行。”
她走了。
我关上门,把卷帘门拉下来。
店里暗了,只有收银台上方的小灯亮着。
墙上,我爸的怀表指针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照片里他笑得很憨。
陈文博站在他旁边,两人身后是矿口,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把柜台上的账本翻开,记下今天的流水。数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我爸当年在井下记安全日志那样。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进来,在墙上晃了一下,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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