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砸得山响。蒋寿昌的骂声隔着门板传进来:“郭海瑶!你停我养老钱,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就死在你门口!”
我攥着门把手,没动。
身后是堂屋的长桌,上面摊着转账单、借条、银行流水,还有一本小产权房的出资凭证。
傅桑榆坐在桌边,苏英才端着茶,梁皓轩带着几个工人站在墙根。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蒋寿昌的骂声卡在喉咙里。他身后,蒋高驰脸色煞白,魏歆婷往后退了半步,蒋雅静低下头。
院里坐着的人,他们一个都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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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蒋高驰结婚八年,他在外头跑运输,我在家开农家乐。
刚开始那两年,日子还算过得去。
他跑一趟长途回来,我把热饭热菜端上桌,他闷头吃完就睡,我收拾碗筷,听着院子里狗叫,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也行。
农家乐是我一手张罗起来的。
院子是蒋家老宅,破得不成样子,我拿出结婚前攒的四万块钱,翻修了堂屋,搭了彩钢棚,买了六张圆桌,后头又添了四个雅间。
头一年没赚什么钱,第二年口碑起来了,镇上的人开始往我这儿跑,再往后,县里也有人来。
蒋高驰跑运输挣的钱,我基本没见着。
他说运费结账慢,说车要保养,说路上要开销。
我没怎么追问,家里开销靠农家乐撑着,他那边能剩多少算多少。
结婚第三年,蒋寿昌开口了。
那天他坐在堂屋里,抽着烟,说年纪大了,干不动了,两个子女得给养老钱。
蒋雅静当时刚嫁人,说婆家那边压力大,出不了。
蒋高驰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我说,行,每月我出三千。
蒋寿昌点点头,烟灰弹在地上,说这还差不多。
从那天起,每个月一号,我准时给蒋寿昌转三千。
逢年过节另算。
他有个头疼脑热,也是我带着去医院。
蒋高驰跑车不在家,这些事他从来不管,也不问。
蒋雅静嫁出去没两年就离了,带着孩子回娘家住。回就回吧,她嘴甜,嫂子长嫂子短,我也没说什么。
有一天她找我借钱,说孩子上学要交赞助费,差三万。我看她眼圈红了,心里一软,就从柜里拿了三万给她。她打了借条,说年底还。
年底到了,她没提。第二年我问过一次,她说手头紧,再缓缓。我就没再追。
这些账我都留着,转账有记录,借条在抽屉里。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但账目清楚,这是开农家乐养成的习惯。
蒋高驰那几年越来越不着家。有时候说跑长途,一走七八天。有时候说车坏了,在修理厂盯着。我打电话过去,他接得慢,说话也敷衍。
我没往别处想。总觉得他那人嘴笨,不会来事,在外头跑车辛苦,回来了我多照顾点就行。
那年秋天,农家乐接了两场婚宴,我忙得脚不沾地,让蒋高驰去银行取两万块钱买酒水。
他去了半天才回来,说银行排队的人多,又说钱取出来了,在他那儿放着,回头给我。
我没催。过了几天,我去对账,翻出存折一看,少了两万。那笔钱是我春天存进去的,定期,还没到期。
晚上他回来,我问他。
他说:“哦,那笔啊,我垫了运费,月底结了就补上。”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目光,去院子里洗手。
我没吵。第二天去银行打了流水,发现那两万转出去的时间,是他回来第二天。那个账户我不认识。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抽屉。
02
那之后我多留了个心眼。
蒋高驰的手机以前随便放,后来开始上锁。他洗澡也带进卫生间,夜里来消息,他翻身背对着我看。
我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但账上的钱对不上,我就不能不管。
有一天他喝多了,倒在床上睡死过去。手机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来,我瞥了一眼,一条微信消息:“到家了吗?想你。”
头像是个女的,年轻,卷发,笑得挺甜。
我没叫醒他。拿他手指解了锁,翻到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半年前,两个人的照片、语音、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有吃饭的,有在宾馆的,有他给那女的转钱的。两千、三千、五千,加起来三万多。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打呼噜,睡得很沉。
我没哭。
就是觉得胸口闷,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
八年,我给他爹每月三千养老钱,给他妹三万救急,家里家外一把抓,他倒好,在外头养了个女人。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看见我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那张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扑通跪下来。
“海瑶,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我跟她断了,真的断了。”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着,跟平时那个闷头吃饭、闷头睡觉的男人像是两个人。
我说:“钱呢?”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钱?”
“你转给她的三万多,还有那两万定期。钱呢?”
他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花了。”
我没再说话。
过了两天,蒋寿昌来了。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他一进门就拉着脸,坐在堂屋里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
“海瑶,高驰是有错,可男人嘛,在外头跑,难免有糊涂的时候。你要是离了,这家就散了,我以后谁管?”
我给他倒了杯水,没接话。
他又说:“你看我这么大年纪了,你要是走了,我那养老钱谁给?”
我说:“爸,那是两码事。”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给傅桑榆打了电话。她是我高中同学,在县里做律师。我跟她说了情况,她让我把所有的转账记录、借条、银行流水都整理好。
“海瑶,你听我的,婚内转移财产是可以追的,但前提是证据要全。”
我翻出抽屉里的流水单、借条,还有这些年给蒋寿昌转养老钱的记录,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灯光底下,那些数字像一条条线,把八年的日子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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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婚的事拖了三个月。
蒋高驰一开始不肯离,后来看我不松口,就提条件,说农家乐他要一半。
我拿出当初翻修院子的出资证明,还有这些年农家乐的开销账本,一笔一笔给他算。
他算不明白,请了个中间人来谈,中间人看了账,摇了摇头。
最后他放弃了农家乐,但要了家里那辆车和五万块钱。我答应了。
去民政局那天,天阴着。出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空了一块,但也松了一块。
当天晚上,蒋雅静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一张图,大红结婚证,蒋高驰和那个女的,魏歆婷,笑得喜气洋洋。
朋友圈底下好多人点赞,评论里有人说“恭喜恭喜”,有人说“新嫂子真漂亮”。
我刷到这条的时候,正坐在堂屋里喝茶。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茶杯里,晃了晃。
我放下茶杯,拿起手机给蒋寿昌的账户操作了一下。每月一号自动转账,三千,停掉。
第二天,蒋寿昌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郭海瑶!你什么意思?这个月的钱呢?”
“爸,我跟蒋高驰已经离婚了。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楚,双方无共同财产争议,也没有约定我要继续给您养老钱。”
“你放屁!你说了要给我养老的!”
“我说的时候,我是您儿媳妇。现在不是了。”
他在电话那头骂了起来,声音大得我把手机拿远了些。骂了有五分钟,我挂了。
蒋雅静的消息紧跟着来了,一长串,大意是说我心狠,说我忘恩负义,说她哥这些年不容易。
我没回。
那几天我查了账,发现一笔十万块的转账,从我的账户出去,时间是离婚前两个月。转出方式是我的一张定期存单,被提前支取了。
我去银行打了凭证,又找了傅桑榆。
她看了凭证,眉头皱起来:“这笔钱你知道去哪儿了吗?”
我摇头。
她打了几个电话,托人查了一下。第二天她告诉我,那十万块,转到了魏歆婷她妈的账户上。
“彩礼。”傅桑榆说,“蒋高驰用你的钱,给了新媳妇十万彩礼。”
我坐在她办公室里,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傅桑榆说:“海瑶,这个可以追。婚内转移财产,证据确凿。”
04
蒋寿昌召集全家开了个会。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在蒋家老屋里,蒋寿昌拍了桌子。
“她停了养老钱,我以后吃什么?喝什么?你们谁管我?”
蒋高驰闷着头不吭声。魏歆婷坐在旁边,涂着红指甲,玩手机。
蒋寿昌指着蒋高驰骂:“你倒是说句话!”
蒋高驰说:“她手里有账,闹起来不好看。”
魏歆婷抬起头,问了一句:“什么账?”
蒋高驰看了她一眼,没解释。
蒋雅静在旁边嘀咕:“嫂子……郭海瑶那个人,认死理,她要是真去法院……”
蒋寿昌打断她:“去什么法院!明天都跟我去她院里,把话说清楚。她一个女的,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魏歆婷这时候插了嘴:“爸,高驰跟我说过,那个农家乐有他一半,郭海瑶每月给你三千,本来就是代管的分红。现在离婚了,该分的得分。”
蒋寿昌眼睛一亮:“对!那院子是蒋家的老宅,她翻修花的钱,高驰也有份!”
蒋高驰没否认。他心里清楚,农家乐跟他没多大关系,但魏歆婷这么说,他没吭声。要是能逼郭海瑶继续出钱,他乐见其成。
蒋雅静更积极。她欠郭海瑶三万,借条还在人家手里。要是郭海瑶真去法院,她这个钱躲不掉。她得跟着去,把水搅浑。
一家人商量到半夜,定了主意:第二天一早去堵门,逼郭海瑶恢复养老钱,顺便把农家乐的账重新算。
蒋雅静散会之后,发了条朋友圈,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离婚了还霸着婆家东西不放”。她忘了,我跟她还在一个群里。
那条朋友圈,我看见了。
我看完,截了图,给傅桑榆发了过去。又给表弟梁皓轩打了个电话。
“皓轩,明天早上你带几个人来我这儿,别问那么多,来了就知道了。”
梁皓轩在电话那头嘿嘿一笑:“姐,谁欺负你了?我带家伙来。”
“别带家伙,带人就行,坐那儿喝茶。”
挂了电话,我又给苏英才打了过去。他是村里的调解主任,德高望重,蒋寿昌见了也得叫声老哥。
“苏叔,明天麻烦您来我这儿坐坐,有点事需要您做个见证。”
苏英才答应得爽快:“行,我八点到。”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想着明天的事。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彩钢棚上,白晃晃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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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天刚亮,院门就被砸响了。
蒋寿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粗又哑,带着一股子横劲。
“郭海瑶!开门!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死在你这门口!”
我站在门后,听见外头乱糟糟的,不止一个人。
蒋雅静在喊:“嫂子,你开门,咱们好好说!”魏歆婷没吭声,但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我听得出来。
蒋高驰也来了。他的声音低,混在里头,像一条躲在水底的鱼。
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屋。
傅桑榆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文件夹,手里捏着一支笔。
苏英才端着茶杯,慢慢吹着热气。
梁皓轩带着四个工人,坐在墙根的长凳上,一个个抱着胳膊,谁也不说话。
长桌上,转账单、借条、银行流水、出资凭证,一字排开,压着几块石头,风吹不动。
门外的阳光刺进来,晃得蒋寿昌眯起了眼。他举着手,还保持着砸门的姿势,嘴张着,骂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人一把掐住了。
他身后,蒋高驰脸色煞白,魏歆婷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摔倒。蒋雅静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苏英才放下茶杯,站起来,笑呵呵地说:“寿昌啊,进来坐吧,站着干什么。”
蒋寿昌的嘴合上了,又张开,又合上。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傅桑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一排单据上,眼皮跳了跳。
我侧过身,让出门口。
“进来吧,”我说,“账,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算清楚。”
蒋高驰站在门外,脚像钉在地上,半天没动。
魏歆婷拉了他一把,小声说:“进去啊,怕什么。”
蒋高驰咽了口唾沫,抬脚跨过门槛。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关上门,转身回到桌边坐下。
蒋家四个人站在堂屋中间,像四根戳在地上的木桩。
苏英才招呼他们坐下。
蒋寿昌磨蹭了半天,挑了把离门最近的椅子,半边屁股坐着。
蒋高驰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又抽出来,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魏歆婷打量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傅桑榆面前的文件夹上停住了。
傅桑榆打开文件夹,拿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蒋高驰,这笔十五万的转账,你解释一下。”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蒋寿昌的呼吸声变得很重,蒋雅静的手攥着衣角。
蒋高驰盯着那张纸,喉结上下滚了滚。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磨过铁皮。
“那钱……也有我一半。”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06
傅桑榆把文件夹里的东西一份一份摆出来。
第一份,是我和蒋高驰结婚后农家乐的经营账目,从第一年的收入到去年的利润,每一笔都有记录。
第二份,是这些年我给蒋寿昌转养老钱的银行流水,每月一号,三千,一天不差。
第三份,是蒋雅静借三万块钱的借条,白纸黑字,签名手印。
第四份,是蒋高驰婚内转给魏歆婷的三万多转账记录,和那笔十万彩礼的银行凭证。
第五份,是小产权房的出资凭证,翻修院子的四万块钱,当初是我从娘家带来的。
傅桑榆指着最后一份:“这院子是蒋家老宅,宅基地归蒋寿昌。但翻修的钱是郭海瑶出的,有凭证。这笔钱属于借款,可以另案追讨。”
蒋寿昌急了:“什么借款?那是她该出的!她嫁到蒋家,翻修房子不是应该的?”
苏英才咳了一声:“寿昌,话不能这么说。人家出钱给你修房子,离婚了要回去,合理合法。”
蒋寿昌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魏歆婷这时候拿起那张十万彩礼的凭证,看了又看,脸色慢慢变了。
“蒋高驰,”她的声音尖了起来,“这钱是你前妻的?”
蒋高驰没吭声。
“你跟我说是你跑车攒的!你说农家乐有你一半,这钱是你的分红!”
魏歆婷把凭证往桌上一拍,红指甲戳着纸面:“你骗我?”
蒋高驰伸手去拉她:“歆婷,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魏歆婷甩开他的手,“你连彩礼都是拿前妻的钱给的,你还有什么?”
蒋雅静在旁边坐不住了,站起来想劝,被魏歆婷瞪了一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欠人家三万不还,还好意思来堵门?”
蒋雅静的脸一下子白了:“你——”
“够了。”傅桑榆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都停了嘴。
她看向蒋高驰:“十五万婚内转移财产,证据确凿。你可以选择私下协商归还,也可以等法院判决。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