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我脸上的笑没掉,嘴角往上提着,眼睛越过周明丽那张涨红的脸,落在她丈夫沈永福身上。
包厢里十来口人,没一个出声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永福手里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白酒泼了一桌布,顺着边沿往下滴。
周明丽愣住了。
婆婆的脸唰地白了。
我丈夫周明把头埋得更低。
沈永福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没吐出一个字。
我等这一刻,等了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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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家每个月都要聚一次,轮到谁家请客,谁家从早忙到晚。这个月轮到我家。
其实说白了,就是我一个人忙。周明在修车铺里蹲着,不到饭点不回来。儿子周昊然送快递,天不黑见不着人。
早上六点我就去了菜市场。
排骨要挑肋排,鱼要现杀的,青菜得掐得出水。
周明丽嘴刁,婆婆牙口不好,沈永福爱吃红烧肉,沈泽宇只喝可乐不喝汤。
这些事我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回来择菜洗菜切菜,灶上炖着排骨,蒸锅冒着白汽。厨房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我拿抹布擦了一把,看见楼下周明丽的红色轿车停进来。
她下车时昂着头,手里拎着个小皮包,沈永福跟在后面,夹着个手包,皮鞋锃亮。沈泽宇戴个耳机,晃晃悠悠走在最后。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把鱼下锅。热油溅到手背上,我缩了一下,没吭声。
“嫂子,饭好了没?泽宇下午还要去面试,不能饿着。”周明丽进门就喊,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包往沙发上一扔。
她从来不换鞋。
婆婆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个红包,看见沈泽宇就笑:“来,外婆给你留着呢,拿着。”
沈泽宇接过去,捏了捏厚度,随手揣兜里,没一句谢。
我在厨房里听着,手里的铲子翻着鱼。周昊然上个月去看婆婆,给她买了双棉鞋,她试了试说挤脚,搁在门口再没穿过。
“嫂子,你这鱼煎老了。”周明丽探头进厨房,拿筷子戳了一下,又缩回去。
我没理她。
“妈,我哥呢?”她扭头问婆婆。
“修车铺里,说有个活要赶。”
“大周末的赶什么活,又不是挣几个钱。”周明丽声音不低,“昊然呢?”
“送快递,快到了。”我说。
周明丽撇撇嘴,没接话,转身回了客厅。那声撇嘴我听得清楚,跟以前每次一样。
周昊然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箱牛奶,额头一层薄汗。他先把牛奶放进厨房,喊了声妈,又去客厅挨个叫人。
叫到周明丽,她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
“姑父。”周昊然又喊。
沈永福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从鼻子里应了一下。
我端着菜出来的时候,周昊然正站在餐桌旁,袖子挽到胳膊肘,手洗过了,等着帮忙摆碗筷。
他今年二十四,长得随周明,浓眉大眼,个子高,就是背有点驼,常年扛包裹扛出来的。
“昊然,你那快递一个月挣多少?”周明丽忽然开口,手机放下了,人坐直了。
周昊然手顿了一下:“四五千吧。”
“四五千?”周明丽笑了一声,不轻不重,“泽宇刚找了个工作,底薪就八千,还没算提成。”
沈泽宇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头也没抬。
“那挺好的。”周昊然说,低头摆筷子。
我把红烧肉端上桌,周明丽还在说:“当初我就说,让你别送快递,让你姑父给你安排个活。你爸非不让,说什么要你吃苦。吃苦有什么用?现在这社会,光吃苦能挣几个钱?”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婆婆。婆婆点着头,嘴里嗯嗯应着。
周明刚好推门进来,听见最后一句,脚步慢了一下。他没接话,去洗手,坐到了桌子最边上。
沈永福开了瓶酒,先给自己倒满,又给周明倒。周明摆摆手:“下午还干活。”
“喝点没事。”沈永福把杯子推过去。
周明没再推,接下了。
人都坐齐了。
我数了数,十个人。
婆婆坐主位,沈永福和周明丽坐一边,沈泽宇挨着他爸,我和周昊然坐对面,周明在另一头,还有小叔子一家没来,说临时有事。
其实小叔子来不来都一样,人多人少,话都是周明丽一个人说。
菜上齐了。
我炖了一上午的排骨,红烧肉烧得油亮,鱼煎得两面黄,几个素菜青是青白是白。
周明丽夹了一筷子鱼,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夹了块红烧肉。
沈永福在跟周明聊修车铺的事,声音不高,周明偶尔应一句。
周昊然埋头吃饭,碗里就几筷子青菜。他从小就怕这种场合,坐得板板正正,夹菜只夹跟前的。
“昊然,吃排骨。”我给他碗里夹了两块。
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就这一下,周明丽看见了。
“嫂子,你也太惯他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都二十四了,自己不会夹菜?惯得跟个小孩似的。”
“他够不着。”我说。
“够不着?”周明丽嗤了一声,“桌子就这么大,转个身的事。我看就是你从小惯的,惯得他一点出息没有。”
周昊然夹着排骨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了周明丽一眼。她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带着那种笑。这个表情我看了二十年,每次她要说难听话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当初他爸那事,要不是你惯着不让他出去闯,非留在本地,能混成现在这样?”周明丽的声音提了一截。
桌上安静了。周明握筷子的手收紧,指节发白。周昊然把排骨放回碗里,没吃。
“他爸那事”四个字像根针,扎在桌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放下筷子,发出轻轻一声响。
“明丽。”我喊她名字,语气平常。
“怎么,我说错了吗?”她转过来看着我,声音更大了,“昊然就是被你惯的,一点苦都吃不了,跟他爸一个德性。我哥当年要不是……”
“周明丽。”我又喊了一遍,声音没高,但她的名字从我嘴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
她停了一下。
“你骂我儿子没出息,我没跟你计较。”我看着她,“你说我惯孩子,我也不争。但你说‘跟他爸一个德性’,这话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周明丽脸上挂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一声:“我说错了吗?我哥当年要不是替人顶……”
“明丽!”婆婆厉声打断她。
可话已经出去了。
“替人顶什么?”我问。
全桌没人接话。周明丽咬着嘴唇,胸口起伏着,眼神往沈永福那边飘了一下。就这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
周昊然抬起头,看着他姑。他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筷子攥得死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慢慢转过头。
沈永福正端着酒杯往嘴边送,动作停在半路。我看着他,笑眯眯的。
“永福,”我说,“吕秀珍上个月来找我,说你给了她一样东西。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沈永福手里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白酒泼了一桌布,沿着边沿往下滴,滴在他裤子上,滴在地板上。他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脸色从红到白,嘴张着,一个字没有。
周明丽愣愣地看看他,又看看我。
婆婆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
周明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抖着。
沈泽宇终于把眼睛从手机上抬起来,莫名其妙地看了一圈。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的划拳声。周昊然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问号。我对他笑了笑,手还搭在他背上。
“嫂子,你说什么呢?”周明丽的声音尖了,带着抖。
我没理她,眼睛还盯着沈永福。
他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终于挤出一句:“你……你胡说什么?”
“胡说?”我把笑容收了,手伸进裤兜,摸到手机硬邦邦的边角,“吕秀珍还活着,你要不要当面对质?”
沈永福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砰的一声。
02
三个月前,我在修车铺后面的旧货车里找扳手。
那辆车是周明出事前开的,解放牌,蓝色车头,车斗上全是锈。周明出狱后换了新车,这辆就搁在铺子后面当仓库用,堆些废轮胎旧零件。
那天周明让我找一套套筒扳手,说有个客户急用。我翻到车厢夹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用塑料布裹着,裹了好几层,胶带缠得死死的。我以为是啥重要零件,拆开一看,是个指甲盖大小的内存卡,插在个旧读卡器上。
那天下午修车铺没人,我坐在那堆轮胎中间,把读卡器插进周明那台老电脑。
电脑嗡嗡响了好久,才把卡读出来。
里面就一个音频文件,日期是十二年前的四月十七号,周明出事前三天。
我点开。
先是杂音,呼呼的风声,然后有个人在说话,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哥,你得帮我,你不帮我我就完了……”
是沈永福的声音。
“人不是我故意撞的,他忽然从路边蹿出来,我刹车都来不及……哥,你听我说,车是你的名,你也有责任,咱俩谁都跑不掉……”
我攥着鼠标的手开始发抖。
“你帮我顶一下,就三年。三年出来,我给你二十万,我帮你养嫂子,养昊然。哥,我求你了,明丽还怀着泽宇呢,你不能看着你妹妹守寡吧……”
后面还有一段,是周明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那吕秀珍那边……”
“我去处理,我去道歉,我给她钱。哥,你只要认了就行,别的我都办妥了。”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坐在电脑前面,手脚冰凉。屏幕上的播放器还在闪,进度条停在最后一秒。窗外有辆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我整个人弹起来,心脏擂鼓一样敲。
十二年。
周明进去的时候,昊然才十二岁。小学刚毕业,背着书包去监狱看他爸,回来一句话不说,把书包里的奖状撕了。
他在学校被人骂“劳改犯的儿子”,跟人打了三架,最后一次把同学鼻子打出血,我被叫去学校,站在办公室里挨训,那个老师当着昊然的面说:“你儿子这样,跟家庭环境有很大关系。”
我没说话。我把昊然领回家,路上他问我:“妈,我爸到底为什么坐牢?”
我说:“你爸犯了错。”
“什么错?”
“撞了人。”
“他为什么要撞人?”
我答不上来。
后来昊然再没问过。
他初中毕业就不肯念了,说念不进去,去送快递,一天爬六层楼送十几个件,回来倒头就睡。
周明出狱那天,他去了,站在监狱门口,没喊爸,也没说话。
周明伸手想摸他头,他偏了一下,那只手落了空。
沈永福那三年确实送过钱,三次,一次五千。
后来就不送了,说生意不好做。
婆婆替他说好话,说永福也不容易,你别逼他。
我没逼,我从来没逼过谁。
但那天听完录音,我坐在修车铺里,把所有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沈永福酒驾撞人,周明顶罪。
那辆货车是两人合伙买的,周明是车主,出了事确实脱不了干系。
沈永福拿这个逼他,又拿妹妹明丽和肚子里的孩子逼他。
周明老实,心一软,认了。
三年牢,换二十万承诺和一句“我帮你养家”。
可昊然被骂“劳改犯的儿子”的时候,沈永福在哪儿?我被婆婆指着鼻子说“连个男人都管不住”的时候,周明丽在哪儿?
我把内存卡拔出来,重新裹好,藏进了我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装着我妈留给我的银镯子,昊然小时候的胎毛,还有我跟周明的结婚证。
我谁都没说。
连周明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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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韩若曦是我老同事韩姐的女儿,在城里当律师。韩姐前年走了,若曦逢年过节给我发条微信,问问近况。
我约她见面的那天,下着小雨。她开车来接我,我们去了一家很偏的茶馆,要了个小包间。
我把内存卡递给她,她拿出笔记本,把录音拷出来,戴上耳机听了一遍。听完她摘下耳机,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丁姨,”她终于开口,“这个录音是十二年前的,作为证据,时间上有点久,但可以用。关键是,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让沈永福认罪。”
“那周叔呢?”若曦看着我,“他是顶罪的,法律上他也得承担责任。”
我没接话。
这个问题我想了三个月。周明有罪,他包庇了沈永福,他认了不属于自己的罪。但昊然受的委屈,我受的窝囊气,不能就这么算了。
“该怎么算就怎么算。”我说。
若曦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抬头看我:“丁姨,这事你不能一个人扛。你得找到吕秀珍,她是受害者家属,她的证词很关键。”
吕秀珍,我在心里念了念这个名字。
十二年前她丈夫被撞死的时候,她四十岁不到,听说后来一直上访,去市里省里跑了无数趟,每次都被人劝回来。
“我去找她。”
“我陪你。”若曦说。
吕秀珍住在城郊的老楼里,六层没电梯,楼道灯坏了,我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上爬。若曦跟在我后面,手里提着袋水果。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她比我大不了两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你是……”她看着我,眼神戒备。
“吕姐,我叫丁颖,周明是我丈夫。”
她的脸一下子沉了,手按在门上要关。
“等等!”我伸手挡住门,“吕姐,我不是来替周明说话的。十二年前撞你丈夫的人,不是周明。”
她的手停住了。
我们坐在她家那张掉漆的饭桌旁边,一人面前一杯白开水。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墙上挂着一张男人的黑白照片,四十来岁,方脸,笑得憨厚。
吕秀珍听我说完,手一直攥着杯子,指节发白。她没哭,眼眶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早就知道不是周明。”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周明那人我见过,在看守所外面,他看见我就低头,眼睛不敢看我。撞人的那个,撞完就跑了,连车都没下。”
“你怎么知道是沈永福?”
“有人告诉我的。”吕秀珍把杯子放下,手伸进裤兜里摸,摸出个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去年有人给我寄了这个,上面写了沈永福的名字,还写了他当时的车牌号。”
我接过来展开。纸条上就两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左手写的。内容跟吕秀珍说的一样。
“谁寄的?”
“不知道。但去年年底,沈永福来找过我。”吕秀珍的声音低下去,“他给我十万块钱,让我别再上访了。我没要,他就变了脸,说我要是不识相,让我在这地方待不下去。”
她说着,手开始抖,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桌上。
“他派人半夜砸我家玻璃,往门上泼红漆。我报了警,警察来了两趟,没抓到人。”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不像话,关节都变了形。这十二年,她过得比我苦。
“吕姐,”我握住她的手,“你再信我一次。这次不一样了,我有证据。”
她抬眼看我,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04
从吕秀珍家回来那天晚上,周明坐在客厅里等我。
电视没开,他就干坐着,手里攥着个茶杯,水早就凉了。我换鞋的时候他抬头看我,嘴张了张,没出声。
“怎么了?”我问。
“你今天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转。”
他站起来,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去找吕秀珍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丁颖,你别瞎折腾了行不行?”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回去,“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翻出来能怎么样?昊然都这么大了……”
“你也知道昊然大了?”我盯着他,“昊然被人骂‘劳改犯的儿子’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噎住了。
“你在牢里。”我说,“你在替沈永福坐牢的时候,昊然在学校挨打,我被人戳脊梁骨。你妹妹逢人就说‘我哥犯了事’,你妹夫开着新车从我们家门口过,连停都不停。”
周明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明丽她……”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我笑了一声,“她今天在饭桌上差点说漏嘴,你听见没有?她心里清楚得很。”
周明没再说话。
我看着他弓着的背,那件蓝布工装洗得发白,肩膀那里磨出了线头。
十二年了,他出狱后没睡过一个整觉,经常半夜坐起来,坐在客厅里抽烟。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做噩梦。
梦见他撞的那个人。
可人不是他撞的。
“周明,”我坐到他旁边,声音放平了,“你替沈永福扛了三年,他给了你什么?二十万?你拿到手多少?三万都不到。你出狱后开修车铺,本钱是我从我妈那儿借的。他沈永福开公司买房子换车,他在亲戚面前充大款,你在他嘴里就是个‘没出息的’。”
周明肩膀抖了一下。
“昊然二十四了,连个对象都谈不成。人家姑娘一听他爸坐过牢,扭头就走。你以为这是命?这不是命,这是沈永福造的孽。”
周明慢慢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那你想……”
“我要他还。”我说,“我要他在全家人面前,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周明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脸转开,点了下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十二年前的雨夜,周明被警车带走,昊然光着脚追出去,在雨里跑了两条街。
我追上去抱住他,他浑身发抖,问我:“妈,爸还回来吗?”
我说:“回来。”
可他回来的时候,昊然已经不认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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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家宴这天早上,我把内存卡拷进手机,又给若曦发了条微信,让她把吕秀珍接上,在家宴快结束的时候到楼下等着。
若曦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丁姨,你确定要在饭桌上说?”
我回她:“确定。”
周明坐在床边,看着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他从昨晚到现在没说几句话,早上出门前,忽然拉住我胳膊。
“丁颖,”他的声音很低,“明丽那边……能不能……”
“不能。”我打断他。
他松了手。
我走进厨房,把昨天就准备好的菜一样一样热上。排骨炖上,红烧肉下锅,鱼腌好了等着煎。周明在客厅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周昊然九点多回来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昨晚没睡好。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忙活,忽然说:“妈,我不想去。”
“去吧。”我头也没回,“最后一回了。”
他愣了一下,没再问,回屋换了身干净衣服。
十一点,门铃响了。
周明丽打头进来,今天穿了件大红的上衣,脖子上挂条金链子,走路带风。
沈永福跟在后头,手里提着瓶酒,脸比上次见圆了一圈。
沈泽宇戴着耳机,进门就窝沙发里打游戏。
婆婆从里屋出来,照例先喊泽宇,塞了个红包。周明丽在旁边笑:“妈,你光疼泽宇,昊然呢?”
婆婆说:“都有都有。”
可她没动,手里也没第二个红包。
周昊然从屋里出来,喊了人,就去厨房帮我端菜。他端着盘红烧肉出来的时候,周明丽正跟婆婆说沈泽宇面试的事,声音很大,满屋都听得见。
“人家公司说了,泽宇这学历,进管理层是迟早的事。”周明丽翘着腿,“不像有些人,二十好几了,还在大街上跑。”
周昊然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话,把菜放桌上,又回了厨房。
我在厨房里煎鱼,油锅滋啦响,周明丽的声音穿过油烟钻进来:“嫂子,鱼煎好没?泽宇不爱吃鱼皮,你把皮去了。”
我没应声,把鱼翻了个面。
饭桌上,周明丽还在说。沈永福开了酒,跟周明碰了一杯,周明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
我坐在周昊然旁边,给他碗里夹了两块排骨。他低头吃,吃得很慢。
周明丽忽然把筷子一搁,眼睛看着周昊然:“昊然,你那个快递还送呢?”
“嗯。”
“一个月挣多少?”
“四五千。”
“四五千。”她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够干什么的?你看泽宇,刚上班就八千,以后还有得涨。你说你,当年要是听我的,让你姑父给你找个活……”
“明丽。”周明叫了一声。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周明丽转过头,声音提起来,“哥,你当初要是不出事,昊然至于混成这样?我跟你说,就是你们俩口子不会教。一个蹲监狱,一个惯孩子,惯得他现在一点出息没有。”
周昊然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你看他那个样,跟他爸一模一样。”周明丽指着周昊然,“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我要是他,我都不好意思来吃这顿饭。”
婆婆在旁边拉她袖子:“明丽,少说两句。”
“妈你别拉我,我今天就要说。”周明丽甩开婆婆的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昊然,“昊然,你说你,要学历没学历,要本事没本事,连个对象都找不着。你爸当年好歹还知道认错,你呢?你就打算这么混一辈子?”
周昊然攥着筷子的手开始抖。
“周明丽。”我开口了。
她转过来看我,下巴扬着。
“你说我儿子没出息,说他跟他爸一个德性。”我把筷子放下,看着她,“我就问你一句,他爸当年到底犯了什么事,你心里清楚吗?”
周明丽的眼神闪了一下。
“撞了人呗。”她声音低了一点,“还能有什么事。”
“撞了人。”我点点头,“那你告诉我,撞人的那天晚上,你丈夫沈永福在哪儿?”
桌上安静了。
周明丽的脸僵住了。她转头去看沈永福,沈永福正端着酒杯往嘴边送,手停在半路。
“嫂子,你什么意思?”周明丽的声音尖了。
我没理她,把目光移到沈永福脸上,嘴角慢慢提起来,笑眯眯的。
白酒泼了一桌布,顺着边沿往下滴。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张着,一个字没有。
周明把头埋得更低。
周昊然转头看我,眼睛全是问号。
“嫂子,你说什么呢?”周明丽的声音发抖。
我看着沈永福,没动。
“你……你胡说什么?”沈永福终于挤出一句。
“胡说?”我把笑容收了,手伸进裤兜摸出手机,“吕秀珍还活着,你要不要当面对质?”
沈永福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06
“沈永福,你坐下。”我说。
他没坐,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周明丽在旁边扯他袖子:“永福,她说什么呢?你说话啊!”
沈永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手机掏出来,放到桌上。屏幕亮着,音频播放器已经打开了。
“这里面是十二年前的一段录音。”我按了播放键。
杂音先出来,呼呼的风声。沈永福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周明丽整个人弹了一下。
录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回荡。
沈永福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一个字一个字往桌上砸。
他说人不是故意撞的,说车是周明的名,说周明也有责任。
他说“你帮我顶一下,就三年”,他说“我给你二十万,我帮你养嫂子,养昊然”。
周明丽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她转头看沈永福,沈永福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慢慢瘫回椅子上。
录音里最后那句“哥,你只要认了就行,别的我都办妥了”放完,包厢里只剩沈泽宇手机里传出的游戏音效。
他不知什么时候把耳机摘了,瞪着眼看着他爸。
“关掉。”周明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把手机关了。
“这是假的。”周明丽忽然拔高声音,“这是合成的!你从哪儿弄的这些东西?你想讹钱是不是?”
“明丽。”周明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周明坐在桌子最边上,肩膀还缩着,但头抬起来了。他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像憋了十二年的东西终于顶到嗓子眼。
“是真的。”他说。
周明丽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差点摔倒。
“哥,你说什么呢?”
“当年撞人的是永福。”周明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天晚上他喝了酒,我劝他别开,他不听。撞了人他跑了,第二天来找我,跪在地上求我。他说车是我的名,我跑不掉,不如他出钱我顶罪。”
他停了一下。
“我答应了。”
周明丽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转头看沈永福,沈永福低着头,两手抱着脑袋,一声不吭。
“你……”周明丽的声音变了调,“你们瞒了我十二年?”
“明丽,我……”
“你别叫我!”她忽然尖叫起来,一巴掌甩在沈永福脸上。那一声脆响,把婆婆吓得一哆嗦。沈永福没躲,脸上立刻浮起五个指头印。
“沈永福,你他妈还是人吗?”周明丽扑上去又打又抓,沈永福抬手挡,两个人在椅子上扭成一团。
沈泽宇站起来喊“妈你别打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婆婆拍着桌子喊“别打了别打了”,喊了两声,忽然眼一翻,整个人往旁边倒。
“妈!”周明冲过去扶住她。
包厢里乱成一锅粥。周昊然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背抵在墙上。他看着眼前的场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我走到沈永福面前。周明丽已经被周明拉开了,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沈永福坐在椅子上,脸上红一道白一道,衬衫扣子扯掉了两颗。
“沈永福,”我看着他,“吕秀珍的丈夫,一条命。你让周明替你坐了三年牢,你拿三万块钱打发我们母子,你在亲戚面前装大款充好人。这笔账,你说怎么算?”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丁颖,你……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自首。”
他笑了一声,那种走投无路的笑。
“自首?十二年前的事,你有什么证据?就凭一段录音?”
“还有吕秀珍。”我说,“还有当年出警的记录,现场照片,你车上的划痕。韩若曦是律师,她已经把材料都准备好了。”
沈永福的脸终于彻底白了。
“嫂子。”周明丽忽然开口。
她挣开周明的手,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睛肿着,“嫂子,我求你,别报警。泽宇还没结婚,他不能有个坐牢的爸。”
我看着她。
“你刚才骂昊然的时候,想过他不能有个坐牢的爸吗?”
她噎住了。
“昊然十二岁,被人指着鼻子骂‘劳改犯的儿子’的时候,你想过吗?”我的声音没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你在亲戚面前说他没出息的时候,你想过吗?”
周明丽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周昊然从墙边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他没看他姑,也没看沈永福,只看着周明。
周明扶着婆婆,婆婆已经醒了,靠在他胳膊上,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妈,”周昊然叫我,“报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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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警察来的时候,家宴的菜还摆在桌上,红烧肉的油凝了一层白。
沈永福被带走之前,忽然转头看我,说了句:“丁颖,你以为周明就干净了?他拿了我的钱,他也得进去。”
周明站在客厅中间,怀里还扶着婆婆。他听见这句话,身体晃了一下,但没说话。
周明丽扑过去拉住沈永福的胳膊,被警察挡开了。她瘫在地上,哭得没了声。
婆婆坐在椅子上,手抖着去够桌上的水杯,够了两下没够着。
周昊然走过去,把杯子递到她手里。
她接过去,没喝,抬头看着周昊然,嘴唇哆嗦着:“昊然……外婆……”
周昊然没应声,转身走了。
警车开走后,包厢里只剩自家人。周明丽坐在地上,沈泽宇蹲在她旁边,娘儿俩抱在一起哭。周明扶着婆婆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着。
周昊然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屋里。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楼下的路灯亮了,照着他的侧脸,下颌绷得紧紧的。
“妈,”他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个月前。”
“为什么不早说?”
“我得先找证据。”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他……”周昊然停住了,咽了口唾沫,“他真是替人顶罪的?”
“那他为什么不早说?十二年,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我看着儿子的侧脸,他眼里有东西在打转,但没掉下来。
“他怕。”我说,“你爸这辈子,就是太怕了。怕你姑守寡,怕你姑父报复,怕你和你被人看不起。他越怕,就越缩,缩到最后,什么都扛不住了。”
周昊然没再说话。楼下有辆电动车经过,车灯晃了一下,照见他脸上两道亮晶晶的东西。他抬手抹了一把,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自己家。周明留在婆婆那边,我和昊然在小区外面的旅馆开了两间房。昊然进屋之前,忽然回头问我:“妈,你恨我爸吗?”
我想了想。
“不恨。”
“那你为什么还要报警?”
“因为你爸该有人替他说句话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不敢说,我替他说。”
昊然看着我,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腿有点软。这三个月我像根绷紧的弦,到今天终于松了。我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好久。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08
第二天早上,韩若曦给我打电话,说沈永福已经被正式立案,交通肇事逃逸加上妨害作证,两罪并罚。周明那边,因为包庇罪,检察院会一并处理。
“丁姨,”若曦的声音很稳,“周叔如果配合调查,主动交代,量刑上会考虑。但坐牢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去旅馆楼下买了豆浆油条。
昊然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发呆。
我把早饭搁在桌上,他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说:“妈,我去看看我爸。”
我愣了一下。
“你去吧。”我说。
他出门后,我一个人坐在旅馆房间里。窗帘拉着,屋里暗暗的,空调嗡嗡响。我掏出手机,翻到吕秀珍的号码,拨过去。
“吕姐,沈永福被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像把憋了十二年的气一口吐出来。
“丁颖,”她的声音哑着,“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没放弃。”
她在那头哭了。我听着她的哭声,没劝,也没挂,就让她哭。
中午的时候,昊然回来了。他说周明在修车铺里,没去别的地方。父子俩说了几句话,不多,但周明哭了。
“我爸说,他对不起你。”昊然坐在床边,低着头,“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下午若曦过来,带了一沓材料让我签字。
沈永福公司的账目也被查了,偷税漏税加上转移资产,够他多蹲几年。
周明丽那边,婆婆名下的房子和存款都被冻结,说是要等案子结清。
“丁姨,周叔的案子我建议走认罪认罚程序。”若曦把材料摊在桌上,“他主动交代,配合调查,加上当年确实是被胁迫的,法院会酌情。”
“该怎么走就怎么走。”我说。
若曦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再多问。
那天晚上,婆婆打来电话。
她哭哭啼啼的,说家里乱了套,周明丽带着泽宇回了娘家,把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了。
她说她对不起我,对不起昊然,说她收了沈永福二十万,钱被周明丽借走了一大半,她手里只剩几万。
“丁颖,你帮帮我……”
“妈,”我喊她,“那二十万,你收的时候,想过昊然吗?”
她不说话了。
“钱我不要,房子我也不要。周明的事,让法院判。判完了,我跟他就办离婚。”
“丁颖……”
我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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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半个月后,案子开庭。
沈永福坐在被告席上,剃了光头,人瘦了一圈。
周明坐在另一头,穿着我给他送去的干净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下头。
吕秀珍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里攥着那张她丈夫的照片。照片上那个方脸男人笑着,跟十二年前一样。
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
沈永福的律师试图辩护说录音来源不合法,被法官驳回了。
吕秀珍出庭作证,把那封匿名信和沈永福威胁她的事都说了。
周明也做了陈述,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最后陈述的时候,沈永福忽然站起来,转头对着旁听席鞠了一躬。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对不起”,就被法警带下去了。
判决那天,沈永福因交通肇事逃逸罪被判六年,妨害作证罪判两年,合并执行七年六个月。
周明因包庇罪被判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
周明丽跟沈永福离了婚,带着沈泽宇搬去了外地。
婆婆病了一场,出院后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周明每周去看她一次,帮她买菜做饭。我带着昊然搬出了周家,在城东租了个小门面,开了间超市。
超市不大,货架是我跟昊然自己钉的,收银台是二手市场淘的。
吕秀珍隔三差五过来帮忙,她话不多,来了就理货,理完货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菜。
有时候我们俩坐在那儿,一人捧一碗面,谁也不说话,就听着街上的车来车往。
昊然还在送快递,但他把头发剪短了,背也挺直了些。
上个月有个姑娘来店里买水,跟他聊了几句,走的时候加了微信。
他拿着手机在我面前晃了一下,笑得很浅,但眼睛是亮的。
10
入冬那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我在店里理货架,昊然从外面回来,身上落了一层雪。他跺了跺脚,把外卖箱搁在门口,从兜里掏出个纸袋子。
“妈,给我爸买了件棉衣。”他说,声音平常,“你要不要一起去?”
“去吧。”吕秀珍从货架后面探出头,“店里我看着。”
我解了围裙,跟昊然出了门。
雪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头发上就化了。
我们走到修车铺那条街,远远就看见铺子门口亮着灯。
周明蹲在地上修一辆电动车,后背弓着,头发白了不少。
昊然走到门口,站住了。
周明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我们,手停住了。他慢慢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机油,嘴张了张,没喊出来。
昊然走过去,把纸袋子搁在他脚边的工具箱上。
“天冷了,给你买的。”
周明低头看袋子,又抬头看昊然,眼眶一下就红了。他嘴唇抖了抖,想伸手去碰昊然的胳膊,手到半空又缩回去。
昊然没躲。他站在那儿,看着周明,过了好一会儿,说了句:“穿着吧,别冻着。”
说完转身就走。
我跟在后面。走出十几步远,昊然忽然停住,没回头,站了两秒,又迈开步子。
雪落在修车铺门口那辆旧货车上,车头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周明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还没拆标签的棉衣,远远看着我们的背影。
他始终没敢喊出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他站在雪里,肩膀微微塌着,像棵被雪压弯了的老树。
昊然在前面喊我:“妈,走快点。”
我应了一声,跟上去。
雪还在下,落在路边的梧桐树上,落在超市门口的纸箱上,落在我们娘儿俩的肩头。
明天还得早起进货,昊然还得送快递,吕秀珍说要来帮忙包饺子。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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