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周桂芳拎着两袋换洗衣服站在女儿家楼下,单元门口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楼上那扇窗里,女婿袁英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下来:“家里就这么大地方,住三天还不够?”她没敲门,转身往公交站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手没抖,只是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存了三年没打过的号码。
第二天早上八点,她推开房产中介的门,把房产证拍在前台上。
中介抬头看她,她说:“挂牌,卖房。”房产证上,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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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桂芳办完退休手续那天,纺织厂门口的宣传栏还没换。
上头贴着去年表彰先进的红榜,她名字还在第三排,旁边是一张五寸的免冠照。
她站着看了两眼,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骑上电动车去了银行。
三张定期存单,最早的一张存了整整十二年。
柜员把利息算出来,加上本金,又把她另外两张存单到期的钱凑在一起,问她要转到哪个账户。
周桂芳想了想,说先放着,过两天再来。
她从银行出来,拐进了隔壁的邮政储蓄,把丈夫去世时单位发的那笔抚恤金也取了出来。
钱不多,八万六,她一直没动,连存折都没换过。
柜员把两笔钱归到一起,报了个总数:六十八万四千三百。
周桂芳点了点头。这数字她在心里算了无数遍,跟预想差不多。
那天晚上周若琳带袁英睿回家吃饭。
老房子小,客厅摆下一张折叠桌就转不开身。
袁英睿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后背贴着冰箱,筷子差点掉地上。
他笑着说这房子有年头了吧,周若琳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周桂芳端菜上桌,没接话。
她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菜心、番茄炒蛋、凉拌黄瓜。
袁英睿嘴甜,夸红烧肉比饭店做得还好。
周桂芳给他夹了一筷子,说多吃点。
吃到一半,袁英睿叹了口气,说现在房价涨得厉害,他跟若琳看了几套,首付都凑不齐。
周若琳低着头扒饭,耳朵根发红。周桂芳放下筷子,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搁在桌上。
“六十八万,全款买套小的够了。”
桌上安静了。袁英睿的筷子停在半空,周若琳抬起头,眼圈一下就红了。
“妈,这是你一辈子的钱。”
“钱不就是给你花的。”
袁英睿赶紧站起来给周桂芳倒茶,茶杯有点烫,他双手捧着放到她面前。
周桂芳没看他的脸,只是把银行卡往前推了推。
那顿饭吃完,袁英睿抢着洗碗,打碎了一个盘子,连声说对不起。
周桂芳说碎碎平安。
接下来半个月,袁英睿跑前跑后看房。
他在房产中介干了几年,哪个小区什么价位门儿清。
最后定了一套两居室,七十平,六楼,有电梯。
签合同那天周桂芳去了,售楼处的小姑娘问她房产证写谁的名字。
周桂芳说等等。
她在售楼处外面的花坛边坐了一个下午。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保安过来问了两遍她是不是等人。
她想起丈夫走那年若琳才九岁,想起自己白天在车间站八个小时、晚上给人缝裤边挣五块钱的日子,想起存第一张定期时柜员问她存几年,她说存最长的。
天快黑的时候她走回去,跟售楼处的小姑娘说:“写我的名字。”
周若琳没问为什么。袁英睿嘴角动了动,最后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
周桂芳从老房子搬了一盆绿萝过来,放在新房的阳台上。
这盆绿萝养了八年,藤蔓已经垂到地板。
她跟女儿说:“证放妈这儿,你们安心住。”周若琳点头。
袁英睿站在阳台上抽烟,烟灰弹进绿萝的花盆里。
02
婚后头两年,日子过得像温吞水。
袁英睿逢年过节给周桂芳打电话,说“妈,过来吃饭”。
周桂芳每次都去,从不空手。
有时带两斤排骨,有时带一兜子苹果。
她进门换鞋,拖鞋是袁英睿专门给她买的,粉色,鞋面上印着卡通兔子。
周桂芳穿不惯,但每次都穿。
袁英睿在朋友圈发房子的照片,拍客厅、拍卧室、拍阳台上那盆绿萝。
配文写“我的小窝”。
周桂芳刷到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划过去。
周若琳有一次回家,说袁英睿想跟朋友合伙做点生意,想用房子抵押贷点款。
周桂芳正在择菜,手没停。
“房产证在我这儿。”
周若琳说:“我就随口一提。”
“随口也别提了。”
这事就搁下了。袁英睿有半个月没给周桂芳打电话,后来又开始打,语气跟以前一样热络。周桂芳心里清楚,面上装不知道。
第三年开春,周桂芳体检查出慢性肾炎。
医生说不严重,但得注意,不能累着,饮食要清淡,定期复查。
她谁也没告诉,自己拿了药回家。
药盒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说明,她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没看懂,就按医嘱吃。
那年夏天周若琳说想要孩子,周桂芳说你们想好了就要。
秋天的时候袁英睿把他妈黄念娣从城郊接来住了一阵,说家里有事。
黄念娣住了半个月,走的时候拉着周桂芳的手说:“亲家母,你这房子买得好,楼层不高,电梯方便。”周桂芳说还行。
黄念娣又说:“现在这房子涨了不少吧。”周桂芳说没关注。
黄念娣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第四年袁英睿果然跟朋友合伙开了家小餐馆。
周若琳说他把家里攒的十万块钱全投进去了。
周桂芳听了没吭声,过了两天给周若琳转了两万,说算她入的股。
周若琳说不用,周桂芳说拿着。
餐馆开了半年,生意不咸不淡。
袁英睿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
有一回周桂芳去吃饭,袁英睿喝了两杯酒,话多起来。
他说做中介的时候帮人卖了多少套房,自己却连一套都落不着。
周若琳用脚在桌子底下踢他。
周桂芳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咽下去,说:“慢慢来。”
那天晚上周桂芳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袁英睿在客厅打电话。他压着嗓子,但老房子的隔音不好,一字一句往阳台上钻。
“那房子反正是我老婆名字,早晚是我的。”
周桂芳手里攥着周若琳的一件衬衫,攥了很久。
衬衫干了,被她攥出了褶子。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什么也没说,穿上外套走了。
周若琳追出来说妈这么晚了你别走,周桂芳说末班车还有。
从那以后周桂芳去女儿家吃饭的次数少了,从一个月两三回变成一个月一回,再变成逢年过节才去。
周若琳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说没有,就是懒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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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五年入冬,袁英睿的餐馆彻底关了门。
合伙的朋友跑了,留了一屁股债。
袁英睿在家躺了三天没出门,第四天开始出去找工作,又干回了房产中介。
周若琳说他把家里最后五万块填进去了。
周桂芳是在医院里知道这事的。
她慢性肾炎急性发作,住了一周院。
住院押金交了一万,她刷的自己的卡。
周若琳来看了两次,第一次带了一兜橘子,第二次带了一保温桶鸡汤。
袁英睿一次没来,周若琳说他最近跑业务忙。
周桂芳说没事,你也不用天天来。
出院那天医生把周若琳叫到一边,说病人需要静养,饮食要低盐低油,最好有人照顾。
周若琳连连点头。
办完出院手续,周若琳说:“妈,你搬来跟我们住几天吧,我给你调养调养。”
周桂芳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那老房子六楼,没电梯,爬上去都喘。”
周桂芳想了想,没再推。
她确实爬不动了。
那天下午她回家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带上了药。
出门前给王婧打了个电话,说去女儿家住三天。
王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周桂芳到女儿家的时候是傍晚。
她拎着两个袋子,一袋衣服,一袋药。
周若琳开的门,接过袋子往次卧拎。
次卧的门开着,里头放了一张单人床,床单是新的。
周桂芳问:“你婆婆呢?”
周若琳顿了一下:“她上周来的,说帮英睿收拾收拾。现在住那屋。”
周桂芳往次卧看了一眼,里面摆着黄念娣的衣服和包。周若琳说:“妈,你睡客厅沙发,我给你铺厚点。”周桂芳说行。
那天晚上袁英睿八点多才回来。
进门看见周桂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妈来了。”周桂芳说来住两天,给你添麻烦了。
袁英睿说哪里的话,应该的。
他换了鞋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周桂芳听见他在里面跟周若琳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
黄念娣从次卧出来倒了杯水,跟周桂芳寒暄了两句,说亲家母气色不太好。
周桂芳说老了。
黄念娣端着水回了屋,门也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周桂芳一个人,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她一个字没听进去。
那天晚上她睡在沙发上,翻个身弹簧就吱呀响。
阳台上的绿萝还活着,藤蔓又长了一截,垂到了花架底下。
周桂芳看着那盆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04
第一天早上周桂芳六点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把沙发上的被褥叠好,去卫生间洗漱。
水龙头拧到最小,水流细得像线。
她洗完脸出来,黄念娣已经坐在餐桌边吃早饭了,一碗白粥,一个咸鸭蛋。
周桂芳说早。
黄念娣说早,厨房有粥。
周桂芳盛了半碗,就着自己带的降压药吃了。
袁英睿七点半出门,走之前跟周桂芳打了个招呼。
周若琳八点走,出门前把中午的菜从冰箱里拿出来,说妈你中午热一下就能吃。
周桂芳说你去忙你的。
一整天就她和黄念娣在家。
黄念娣在次卧看手机,周桂芳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到最小。
中午两人各热各的饭,在餐桌两头坐着吃,没说几句话。
黄念娣吃完把碗一推,说亲家母你慢慢吃,回了屋。
第二天周桂芳去社区医院复查,医生说指标还行,但药不能停。
她回来的时候在楼下超市买了点排骨和山药,想着晚上给大家炖个汤。
进门的时候黄念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周桂芳耳尖,听见一句:“住三天呢,说是看病,谁知道呢。”
周桂芳把排骨放进厨房,洗了手,出来坐在沙发上。
黄念娣挂了电话,从次卧探出头说:“亲家母回来了。”周桂芳说是。
黄念娣说:“晚上英睿说想吃饺子,我包了点,你要是不爱吃就热点剩饭。”周桂芳说饺子挺好。
那锅山药排骨汤周桂芳还是炖了。
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响,香味飘了满屋。
黄念娣在次卧没出来。
晚上袁英睿回来,看见灶上的汤,说:“哟,妈还炖汤了。”周桂芳给他盛了一碗,袁英睿喝了两口说有点淡。
周桂芳说医生让少放盐。
袁英睿没再说什么,把碗推到一边,吃起了饺子。
周若琳那天加班,九点多才回来。周桂芳已经把厨房收拾干净了。周若琳说妈你歇着就行,周桂芳说活动活动好。
第二天晚上,周桂芳在卫生间洗漱的时间长了一点。
她动作慢,洗完脸抹药,抹完药又泡脚。
出来的时候袁英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妈,您以后洗漱能不能快点,我也急着用。”
周桂芳说好。
她端着脚盆回客厅,路过卧室门口,听见袁英睿在里面跟周若琳说话。这次声音没压住。
“三天了,明天该走了吧。”
周若琳说了句什么,周桂芳没听清。
第三天早上周桂芳把行李都收拾好了,打算下午走。
上午她熬了一副中药,药味重,她把厨房门关了,抽油烟机开到最大。
黄念娣从次卧出来,皱着眉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又回去了。
中午袁英睿突然回来了,一进门就皱眉,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这什么味儿。”
周桂芳说中药。
袁英睿没说话,转身走到客厅,把阳台的门和窗户全推开了。
腊月的风灌进来,客厅的温度一下降了好几度。
周桂芳站在厨房门口,药罐还在灶上咕嘟响。
黄念娣从次卧出来,披着外套,看了周桂芳一眼。
周若琳正好下班进门,手里拎着菜。她看见窗户全开着,冷风直灌,说了句:“你干什么,这么冷的天。”
袁英睿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屋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家里就这么大地方,住三天还不够?妈,您也得替我们想想。”
客厅里没人说话。
药味混着冷风,在屋里打着旋。
周桂芳关了火,把药罐端下来,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然后她走进客厅,把沙发上的外套拿起来穿上,拎起地上的两个袋子。
周若琳拉住她的胳膊:“妈。”
周桂芳轻轻挣开,说了句:“早点睡吧。”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时,她听见袁英睿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也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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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周桂芳摸着扶手下了六楼。
单元门口的灯倒是亮的,惨白的光打在地上,她的影子缩成一小团。
腊月的风从楼缝里灌过来,领口一下就透了。
她把围巾紧了紧,往小区门口走。
小区里停满了车,路灯隔一盏亮一盏。
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一只野猫从旁边蹿出来,把她吓了一跳。
她站定喘了口气,摸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王婧的名字,手指在上面停了几秒,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桂芳?”
周桂芳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点紧。她清了清喉咙,说:“婧啊,你家沙发今晚有人没。”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然后王婧的声音拔高了:“你在哪?”
“路上。”
“哪个路上?你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周桂芳说了小区名字。王婧说十分钟到,你找个避风的地方等着。电话挂了。
周桂芳没找地方避风,就站在路灯底下等着。
风吹得她耳朵疼,她把袋子放在脚边,两只手揣进袖子里。
楼上那扇窗还亮着灯,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帘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棉鞋,鞋面有点旧了,还是前年若琳给她买的。
王婧骑着电动车来的,老远就喊她名字。车停在她面前,王婧上下打量她一眼,什么也没问,把后座上的头盔递过去。
“上车。”
到了王婧家,暖气扑面而来。
王婧的老伴去外地儿子家了,家里就她一个人。
她给周桂芳倒了杯热水,又去厨房下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
周桂芳坐在沙发上捧着碗,吃了几口,吃不下了。
王婧坐在她对面,也不催,就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周桂芳把碗放下,说:“我全款买的房。”
王婧点头:“我知道。”
“住了三天。”
王婧又点头。
“他让我走。”
王婧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桂芳躺在沙发上,盖着王婧拿出来的厚被子。屋里暖气足,她不用缩着,但怎么也睡不着。她闭着眼,脑子里过电影一样。
想起若琳九岁那年发烧,她背着跑了两公里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她爬起来接着跑。
想起买房签合同那天在售楼处外面的花坛边坐了一下午,最后跟人家说写自己的名字,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
想起袁英睿在电话里说的“早晚是我的”。
想起黄念娣在酒席上说的“现在谁家娶媳妇不买房”。
想起那盆绿萝,八年了,从老房子搬到新房子,她一天没在新房子住过。
凌晨四点,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周桂芳睁开眼,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王婧的客厅很小,沙发正对着窗户,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
她看了很久,然后坐了起来。
王婧卧室的门开着条缝,听见动静也醒了。
“不睡了?”
“不睡了。”
周桂芳把被子叠好,穿上外套。
王婧披着衣服出来,说天还没亮呢。
周桂芳说来得及。
她给王婧留了张条子,压在茶几上的水杯下面。
王婧送她到门口,塞给她一个热乎的包子,说路上吃。
周桂芳接了包子,说了句:“婧,谢谢你。”
王婧摆摆手:“办你的事去。”
早上八点,房产中介的卷帘门刚拉开。
周桂芳推门进去,肖浩宇正蹲在地上给饮水机换水。
他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前台,手里拎着个布袋。
“阿姨,您办什么?”
周桂芳把布袋放在前台上,从里面掏出房产证、身份证、购房合同,还有一张银行转账凭证。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开,然后看着肖浩宇。
“挂牌,卖房。”
06
肖浩宇把材料翻了一遍。
房产证、购房合同、身份证,三样东西信息对得上,产权清晰,无共有人。
他又看了看那张转账凭证,六十八万四千三百,从周桂芳的账户直接转到开发商的对公账户。
“阿姨,这房子是您全款买的?”
“嗯。”
“产权是您一个人的?”
肖浩宇把材料码整齐,说可以办,挂牌价多少。
周桂芳说按市价,少五万也行,要快。
肖浩宇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打开电脑开始录信息。
录到一半他停下来,说:“阿姨,这房子现在是您女儿住着?”
“那看房的事……”
“你正常带人看,提前给我打电话就行。”
肖浩宇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他就带了摄影师上门拍照。
周桂芳没去,她坐在王婧家的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
肖浩宇在微信上给她发了照片,客厅、卧室、厨房、阳台,还有那盆绿萝。
她回了个“好”。
挂牌信息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周若琳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周桂芳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按了静音。
电话响了四遍,她一遍没接。
第五遍的时候手机没电了,她让王婧帮她找了充电器,充上电,开了机。
微信里几十条未读消息,她一条一条往下翻。
周若琳发了十几条,从“妈你在哪”到“中介给我打电话了”到“妈你别吓我”。
袁英睿发了两条,第一条是“妈,有事好商量”,第二条是“您这是干什么”。
周桂芳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去厨房帮王婧包饺子。王婧问谁的电话,她说没谁。
傍晚的时候袁英睿的电话打到了王婧的手机上。王婧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把手机递给周桂芳。周桂芳接起来,没说话。袁英睿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
“妈,您在哪?”
“在外面。”
“那个中介说您要卖房?您别开玩笑了,那房子是若琳的名字。”
周桂芳沉默了两秒。
“你看看房产证上写的谁。”
电话那头没声了。周桂芳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周若琳找到了王婧家。
她在楼下喊妈,声音带着哭腔。
王婧看了看周桂芳,周桂芳坐在沙发上没动。
王婧叹了口气,下楼去了。
过了十来分钟,王婧一个人回来了。
“走了?”
“走了。”
王婧坐下来,说:“若琳哭得不行,说袁英睿在家摔了东西。你到底怎么打算?”
周桂芳从茶几上的布袋里摸出手机,充了一下午电,已经满了。
她点开家庭群,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过年时黄念娣发的祝福表情。
她点开相册,把房产证内页的照片和那张转账凭证的照片一起发到了群里。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王婧。
“我全款买的房,我卖不得?”
群里安静了。王婧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什么也没说,去厨房把饺子下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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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午,黄念娣的电话来了。
周桂芳正在吃早饭,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放在耳边。黄念娣的声音客气得跟抹了蜜一样。
“亲家母,你看这事闹的,英睿那孩子嘴笨,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周桂芳嚼着馒头,没吭声。
“房子的事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商量,你说你卖房,若琳他们住哪儿?再说那房子买的时候不就是给孩子们买的吗?”
周桂芳把馒头咽下去,喝了口水。
“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黄念娣顿了一下:“我知道,我知道,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买的房,我卖不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黄念娣的声音冷了下来:“亲家母,你这样做让孩子们怎么办?”
周桂芳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然后挂了电话。
下午肖浩宇打电话来,说有人看中了房子,愿意一次性付款,问底价多少。周桂芳说比挂牌价低五万,但要快。肖浩宇说行,他安排签合同。
第四天,袁英睿亲自上门了。
他打听到周桂芳在王婧家,拎了两箱牛奶一兜水果站在门口。
王婧开的门,回头看了周桂芳一眼。
周桂芳坐在沙发上没动。
袁英睿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腰弯得比平时低。
“妈,我来接您回家。那天是我喝多了,说话不过脑子,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周桂芳看着电视,屏幕上放着什么节目她不知道。
“妈,若琳在家哭了两天了,您不心疼她?”
周桂芳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袁英睿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但还撑着:“妈,您要是不解气,我给您跪下都行。”
周桂芳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就那么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四个字——
袁英睿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你说什么!?”
周桂芳冷笑了一声,椅子以及重复了一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