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丛谈 | 明清民国方志中民族语地名的多维价值

明清民国方志中的民族语地名对于考证地名渊源、考察明清以来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研究相关地理环境与社会文化生活等，都具有重要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

原文 ：《明清民国方志中民族语地名的多维价值》

作者 |云南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 乔立智

图片 |网络

考证地名渊源的重要媒介

许多沿用至今的地名，源于民族语汉字拟音，随汉文化在民族地区传播，其音译特征渐隐，甚至在记音汉字上演绎出新义，并普遍被人们接受。明清民国地方志所载民族语地名，类似情况常见，是揭示地名中累积的语言和历史信息、考证地名源流脉络的重要媒介。例如，康熙《云南通志》卷四《建置》中的“禄琫甸”：“汉古禄琫甸，乌蛮杂居，初，江有石如甑，俗名‘禄琫’，讹为‘禄丰’。” 按“禄琫甸”即今禄丰市，在云南省楚雄彝族自治州境内。对于“禄琫”的来源，一般认为与“石头”有关。方国瑜在《两爨、六诏地理考释》中说：“樊绰《云南志》卷一‘从安宁城至龙和馆一日’，疑‘龙和’即‘禄琫’之对音。《元史·地理志》禄丰县曰：‘因江中有石如甑，俗名禄琫，译谓禄为石，琫为甑，讹为今名。’按今爨语谓‘石’为‘鲁’，‘蓝’为‘奉’，甑与蓝形相似也。龙和即今禄丰，爨部之西境也。”认为“禄琫”即“龙和”之音转，“禄”“琫”为彝语音译，分别对应“石头”和“蓝子”之义，此说基本可信。不过，“龙和”和“禄琫”所指应有不同，后者当为前者下辖的低一级地名，因为“龙”“禄”虽语音对应，但“和”“琫”语音差异明显，视作“音转”，难免牵强。可以肯定的是，“禄琫”“禄丰”的“禄”是彝语“石头”一词的音译，“丰”由“琫”音转而来，“琫”“丰”为同一彝语词的不同汉字音译，但它们具体对应什么彝语词，尚待考证；进而言之，“禄丰”即“禄琫”的雅化，此种雅化系汉文化影响下的类推所致，属于“少数民族语音译地名随着汉语音韵的变迁而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并被赋予了一层新的汉文意义”的典型案例。

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证据

明清民国地方志用汉字记录的民族语地名，大体有三种类型：纯音译、音译意译结合、民族语与汉语合璧，其中，“民族语与汉语合璧”类型的地名承载着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印记，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的重要材料。民族语与汉语合璧地名常见以下三种情况。

第一，汉语方位词＋民族语词。例如“上巴拉、下巴拉，上比利、下比利，上麦喇、下麦喇”，“上”“下”是汉语方位词，“巴拉”“比利”“麦喇”是汉字拟音的彝语词，又如“南星登、北星登，北生久、南生久，上波淜邑、下波淜邑”，“南”“北”“上”“下”是汉语方位词，“星登”“生久”“波淜邑”是汉字拟音的白语词。其中，彝语地名“巴拉”直译为汉语就是“老虎山”，前加汉语“上”“下”，或因当地曾有两个同称“巴拉”的地方，为了准确区分而加上了汉语方位词，这是汉族和彝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体现。

第二，汉语形容词＋民族语词。例如“小法戛，小补泥，大歹乌、小歹乌，大姑红、小姑红”，又如“大棚头、小棚头，小插朗”，“大”“小”是汉语形容词，“法戛”“补泥”“歹乌”“姑红”“插朗”是汉字拟音的彝语词，“棚头”是汉字拟音的白语词。其中，彝语地名“法戛”直译为“岩石上的村子”；白语地名“棚头”直译为“水潭上方的村子”（“棚”与“波淜邑”的“淜”同为白语“水潭”的汉字拟音）。

第三，民族语词＋汉语地理名词。例如“密勒寨、他腊寨，猓色湾，阿白冲、矣腊冲，矣关”，“寨”“湾”“冲”“关”是汉语地理名词，分别指“村寨”“水流弯曲处的村庄”“山区中间的平地”“出入口、要塞”。其中，“冲”为典型的汉语方言词，地域特征鲜明。明清民国时期的滇黔方志中，“民族语词＋冲”类型的地名常见，如雍正《建水州志》卷二《村寨》“荸罗冲”、乾隆《东川府志》卷八《户口·村寨》“布非冲”、嘉庆《阿迷州志》卷四《疆域·乡庄村寨》“矣迫冲”、民国《罗平县志》卷二《地舆志六·邨镇》“袜以冲”“歪落冲”、民国《郎岱县访稿》卷一《地理志·村寨》“以猫冲”等，此类地名既反映了汉语和民族语的接触关系，又见证了各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

各民族生活环境和历史文化的集中反映

汉语地名的命名方式大体可分为描述性、记叙性和寓托性三类：叙述或描述地理实体及其特征的为描述性地名，反映人文地理特征的为记叙性地名，赋予地理实体某种思想观念的为寓托性地名。明清民国地方志中民族语地名的命名方式与汉语地名基本一致，其中，描述性地名最常见，多着眼于描写自然景观、说明物产资源、阐述人文特征等，蕴含当地自然环境、生态状况及百姓的地理认知、思维方式、价值观念等宝贵信息。

描述自然景观的，例如乾隆《钦定皇舆西域图志》卷二十一《山二·天山》：“又东三百里为木素尔鄂拉，‘木素尔’之为言雪也，即古所谓雪山者也，又东四百里为汗腾格里鄂拉，‘腾格里’之为言天也，即古所谓天山者也。”此例记录两个民族语地名，“木素尔”是蒙古语中“冰”的音译，“腾格里”是蒙古语中“天”的音译，“鄂拉”是蒙古语中“山”的音译，“木素尔鄂拉”“腾格里鄂拉”分别直译为“冰山”“天山”。天山在历史文献中又有“雪山”“白山”“折罗漫山”等名称。雪山、白山是汉语名称，都因形命名，祁连、折罗漫、初罗漫是同一名称在不同时期对民族语的汉字拟音，也都因形命名，均为典型的描述自然景观而命名之例。

说明物产资源的，例如万历《临洮府志》卷三《山川考·山》：“米哈山，在州北二百余里。即大小松山、扒里扒沙山之北，胡人谓肉为‘米哈’，言此山多禽兽，可资肉食也。”米哈山当即今甘肃、内蒙古、宁夏三省交界处寿鹿山的前称。“米哈”是民族语词，汉语义为“肉”，故米哈山直译为“肉山”，该山禽兽众多，是典型的以自然资源命名之例，反映了六百年前当地的自然环境、生态状况以及社会生活。“胡人”是我国古代对北方边地及西域各民族人民的泛称，此处可能指藏族。

阐述人文特征的，例如民国《吉林地志》：“宁安县，土名‘宁古塔’。地名释义：满清未兴以期，地名‘宁古塔贝勒’。宁古塔，满语六数也，贝勒，部长也。” 该志对“宁古塔”地名来源作了说明，认为其前身为“宁古塔贝勒”，分别是满语数量词“六数”（犹“六个”）、官职名“部长”的汉字拟音，直译为“六个部长”，土名“宁古塔”，是在“宁古塔贝勒”的基础上省略末尾“贝勒”而来。宁古塔是满语地名词，其核心意义是“六个”，其后的中心语或指向人，或指向建筑物，该地名的由来可能与早期的六个满族人或满族家庭最先在此居住有关，蕴含寻根问祖、民族迁徙等历史文化信息。

[全文将刊发于《上海地方志》（季刊）2026年第4期]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18期第5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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