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要和一个穷书生在一起。
我拦在门前,冷声告诉她:“门第悬殊的情意,最是害人。”
她却以绝食相逼,三日水米未进,也不肯低头。
为断她痴念,我亲赴南方找到书生家中,逼他亲笔写下一封断情书。
可门扉推开,却见檐下那人一袭旧僧衣。
我猛然一怔,这人竟是我二十年前被迫诀别的爱人。
他捻着佛珠望向我,只问:“当年你没能等我,如今还要让他们重蹈覆辙吗?”
……
檐下雨声淋漓。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张阔别二十年的脸,竟一时忘了此行的目的。
世人皆知明寂大师佛法高深。
曾救灾民、渡瘟疫,连天子赐下的紫金袈裟都不肯受。
却无人知道,他曾叫顾长川,也曾在上元灯火里握着我的手,说此生绝不负我。
如今,他穿着洗旧的僧衣,眉目沉静,掌中佛珠转过一颗又一颗。
倒显得我的震惊十分可笑。
我压下胸口翻涌的旧事,目光扫过这方寒酸的院落。
名满天下的明寂大师,怎会出现在一个穷书生的家里?
难道苏晏辞是他游历南方时收留的俗家弟子?
我无心深究,只将准备好的断情书递过去。
“我来找苏晏辞,烦请叫他出来,让他照着这封信誊写一遍,从此别再纠缠我女儿。”
顾长川没有接,只垂眸看向我手里的信。
“你替他写了什么?”
“门第有别,年少错认怜惜为情意,如今幡然醒悟,各自婚嫁。”
话落,雨水从檐角连成一线。
他沉默许久,才道:“这些话,你说得倒比从前熟练。”
我指尖骤然收紧,从前的我也信情意。
信一个人说会回来,就真的会站在原地等;
信贫寒只是暂时,两个人肯吃苦,总能熬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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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女子的一生从不握在自己手里。
父亲择门第,夫家重规矩。
丈夫在外寻花问柳,输了银钱,醉后动手,也不过一句男人难免。
做妻子的若不能忍,便是不贤;
若想和离,先断送的却是儿女前程。
我熬到丈夫沈从钧病死咽了气,才终于从外室手里,替儿子夺回家业。
所以晚宁不能错。
我收回手,冷声道:“韩家能给她正妻之位,也能扶持她兄长。至于韩二公子院里的孩子,不过是妾室所出,不碍什么。”
顾长川的目光落在我腕间,捻着佛珠的动作蓦地停住。
风掀起衣袖,露出一道陈旧的瓷片伤痕。
我立刻将它遮住,仿佛遮得住,过去那些夜便从未发生。
半晌,顾长川才开口:“你自己受过的苦,也要她再受一次吗?”
“至少她会有荣华,有依靠。”
说出这句话时,我竟恍惚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二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劝我的。
情爱会淡,富贵才是真的。
男人有妾室算不得什么,偶尔动怒也该忍着。
女子若嫁错一次,这辈子便没有回头路。
原来我曾那样恨她,到头来,却成了她。
顾长川看了我很久,那目光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叫人难堪的悲悯。
“苏晏辞已经去京城了。”
我猛然抬头:“你没有拦他?”
“没有。”
胸中的怒意瞬间压过重逢的酸楚,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后怕的心惊。
晚宁还在京城!
若苏晏辞私下找她,甚至诱她做出私奔的丑闻,晚宁这辈子就全毁了!
我冷冷刮了他一眼,转身登上马车,厉声吩咐车夫。
“立刻启程!日夜兼程赶回京城,绝不能耽搁!”
车轮碾过积水,顾长川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青石渡水急,路上小心。”
我没有回头。
帘子落下,晃动的车厢却让我想起二十年前。
那年的我才十五岁,父亲要将我嫁给好赌暴虐的沈从钧。
我哭过、跪过,都只换来一句婚姻大事,岂容女子做主。
成婚前夜,我剪碎嫁衣,从后门逃了出去。
可那时的我身无银钱,又不识山路,慌乱间跌进泥水里。
追赶的灯火越来越近,我绝望得几乎哭出来。
一把破旧的油纸伞忽然遮在头顶。
青衫少年挡在我身前,回头问:“姑娘要去哪里?”
小小的我颤声道:“去一个女子能自己做主的地方。”
他望了我片刻,将手伸到我面前:“那便先跟我走。”
那是我第一次握住顾长川的手。
也是我第一次以为,这世上当真有人,能带我逃出命定的一生。
可到最后,他却负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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