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山路疾驰,雨点砸在车顶,像二十年前那场逃亡时,追兵的马蹄声。
那时,我被顾长川带去一处叫桃源的村落。
桃源的日子很苦。
我跟着顾长川采药、做饭、缝衣。
闲暇时,他教我读四书五经,我问:“女子也能读这些书?”
他说:“书中道理,不分男女。”
那时的桃源也常下这样大的雨。
屋顶漏水时,他便拿粗瓷盆接在漏处,把我连人带椅搬到唯一干燥的角落。
水滴砸在盆里滴答作响,他一边护着手里的书卷,一边对我笑:“等熬过这阵子,咱们就换个不漏雨的屋子。”
马车猛地停下,将我从回忆中惊醒。
车夫在外面喊道:“夫人,青石渡涨水,桥断了,今夜过不去了!”
我掀开车帘,只见洪水裹着断木奔腾而下,无奈之下只得命车夫将马车赶进附近的古寺避雨。
古寺破败,偏殿勉强能遮风。
我腕上的旧伤被寒气牵动,疼得抬不起手。
正强忍着,寺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道清瘦身影牵马走进雨幕。
我认出是顾长川,目光扫过他马背上被雨水打湿的行囊,心中冷笑。
看来苏晏辞的事,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师终究是做不到袖手旁观,也要连夜赶赴京城了。
他将马拴在廊下,抖落袈裟上的水珠。
见我避开视线,他只低声说了一句:“山洪凶险,贫僧来看看夫人是否安好。”
我没有理会。
他也没有攀谈,走到佛像旁盘膝坐下。
偏殿里只余风雨声,像是我们之间隔着的二十年。
我背过身,强迫自己闭眼入睡。
梦里,晚宁一身嫁衣,独坐花轿。
她掀开轿帘,朝我哭道:“娘,女儿不嫁。”
下一刻,轿中淌出大片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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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惊醒时,胸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冷汗涔涔。
窗外风雨未停,我再也坐不住,起身走到残破的佛像前,双膝跪地。
我从不信神佛,可此刻,我只想求满天神佛护我的晚宁在京城平安无事。
一阵穿堂风刮过,供桌上的签筒摇晃着倒下。
几番翻滚后,唯有一支竹签从筒中滑落,端端正正跌在我眼前。
我弯腰拾起,就见签文写着:姻缘莫问他人定,强折鸳鸯各自愁;纵得朱门千般好,不如心上两相投。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长川走到我身侧,目光落在签文上。
“这是支姻缘签。”
我攥紧竹签:“我不求姻缘,我只求我的晚宁这一生安稳。”
“签文说的,正是安稳二字。”
他抬眸望向殿外的风雨,声音沉静:“朱门高户,未必就是归处。若她心中不愿,强行送她进去,得的也只是富贵,失的却是她自己。”
我脸色微变,嘲凉道:“大师是在劝我成全她?”
“贫僧只是劝夫人,莫要替她定下一生。”
我咬牙反驳:“她年幼无知,我若不替她选,谁替她担后果?”
顾长川看着我,低声道:“夫人当年,也是这般想的吗?”
我指尖骤然收紧:“你有什么资格提当年?”
“梵月——”
“别这样叫我!”我盯着他,眼前却浮现出二十年前的桃源。
那时我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以为他会护我一生。
可最后,他留给我的,却只有一封冷冰冰的诀别信。
“我宁愿我的女儿坐在金山银窝里哭,也绝不会让她错付真心。情爱算什么?男人今日说爱,明日便能为了功名利禄将你弃如敝履!”
我声音哽咽,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
顾长川望着我,眸色沉沉。
“你如今逼晚宁嫁给韩家,和当年逼你嫁给沈从钧的那个人,又有什么不同?”
“啪!”
响亮的耳光声在空荡的偏殿里骤然响起,我将他未尽的话彻底打断。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指责我独断专行,唯独他顾长川不配!
我怒极反笑:“你问我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当年我信了你的情意,被你像甩包袱一样扔进沈家那个魔窟!”
“如今我哪怕做个恶人,也绝不会让我的女儿,再去赌会不会遇见第二个顾长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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