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阳阳：从沙漠里的房子到钱凯港的码头

编者按：近日，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信息中心副主编苗阳阳赴秘鲁参与相关筹备工作 。并随中外嘉宾前往钱凯港调研。9月29日，刊发其调研侧记。现将文章发布如下： （全文约3800字，预计阅读时间10分钟）

▲报道截图如上

从北京出发，飞行37个小时，我和同事拖着六大箱会议物料，绕过小半个地球，抵达秘鲁首都利马，参与第三届中拉人权圆桌会相关会务工作。飞机上，我读了《穿行秘鲁五千年》一书，对这片沙漠与大洋共存的土地充满好奇。

第三届中拉人权圆桌会期间，中国与23个拉美国家的学者围绕人权话题展开了广泛而深入的讨论。本次圆桌会聚焦多边主义与人权议题，也让我重新思考人权议题的多重面向，在秘鲁大地真切体悟发展权的现实内涵。会后，在去钱凯港调研的80公里路上，我看到了许多秘鲁普通人的生活场景，也对会议期间反复讨论的“人权”有了更加具体的感受：人权不仅体现在宏大的理念和制度中，也体现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体现在一砖一瓦、一点一滴的建设与发展中。

“塌下来再说”

利马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强烈的对比。从豪尔赫·查韦斯国际机场到市区酒店的路上，不同的街区像是两个世界，房子、街景、道路、绿化各不相同。当地华人告诉我们，利马每个区财政独立核算、自定安保等级。市中心高楼林立，郊外则是连绵的山丘与红砖房。同在一个城市，景象截然不同。

山脚下，红砖房一片连着一片。砖是居民自己一块一块砌上去的。再往里，房子叠着盖，底层住了人，二层还在接着砌砖；二层住了人，三层又竖起钢筋——整座山丘像一堵缓缓升高的砖墙，一直盖到没有路的地方。

当地华人还提到，这里的很多房子盖了几十年，看上去始终没有完工。至于原因，当地有一种说法是，因为房子完工要交税，家家户户便默契地保留着一副“在建”的模样。

更险的地方，房子直接倚着沙坡起墙。住在里面的人明知沙坡可能滑动，也许哪天就会塌掉。问他们怕不怕，得到的回答是：“担心是担心，塌下来再说吧。”

“塌下来再说”这句话，我在心里放了很久。它不是消极，而是人在艰苦环境里，仍然努力把日子过下去的一种韧劲。环境再难，生活还要继续，一砖一瓦都得砌下去。对普通人来说，有地方住、有机会改善生活、有继续奋斗的希望，这些最具体的生活需求，也让我对人权所包含的发展与生活内涵有了更加直观的理解。这恰恰呼应了拉美学者在此次圆桌会上反复强调的观点：生存权、摆脱贫困的权利，是普通人最首要的人权。

沙漠尽头的蓝色港口

会议结束后第二天一早，我和来自中国与拉美各国的代表一起，坐上一辆大巴，从利马前往钱凯港。路程大约80公里，车辆行驶了三个小时。

刚开始，利马的街面给了我强烈的冲击。出租车分不同档次，摩托车在车流里穿行，公交车进站不太减速，车门敞着，乘客抓着扶手跳着上下车。早高峰堵起来，整条街就是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坐在车里看着这些，让我总会恍惚回想起中国在快速发展过程中呈现出的某些相似场景。堵在车里的人、挤上公交的人，他们不是在演绎什么抽象的“发展阶段”，他们只是在过自己的日子。

车开出利马不久，绿色慢慢向远方退去。沿途是山丘上层层叠叠的红砖房。沙漠是灰黄色的，远处的农田却是整块整块的绿，绿与黄之间几乎没有过渡，像被刀锋切开。有水的地方就有人，有人就有绿色；水到不了的地方，只有沙。

最让人难忘的一幕在路上。柏油路的尽头又是沙，不是远处山边的沙，而是堆到路边的沙丘。风一吹，细沙流过路面，像水一样。路的这一边是车，那一边是随时准备漫过来的沙漠。山丘上的房子、脚下的马路、路边的沙丘，三样东西仿佛在无声地对峙：自然想收回土地，人偏要在上面住下来。

到了钱凯港后，远远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蓝色——一排巨大的桥吊矗立在海岸线上。在灰黄色的沙漠和灰白色的天空之间，那片工业蓝醒目得近乎不真实。

钱凯港于2024年11月开港，2025年6月投入商业运营，是南美首个智慧港口。一期建有4个泊位、最大水深17.8米，可停靠1.8万标准箱的超大型集装箱船。设计年吞吐量近期100万标准箱、远期150万标准箱。开港后，上海港至钱凯港集装箱直航航线开通，秘鲁至中国海运时间缩短至约23天，中国至秘鲁约25天，物流成本节约20％以上。作为共建“一带一路”在拉美落地的标志性项目，钱凯港依托智慧港口技术落地，践行着圆桌会探讨的“享有新技术的权利也是人权”的理念，让当地民众共享技术进步带来的发展红利。

数字背后更有分量的，是一条被重新丈量的航路。

秘鲁的蓝莓、铜、咖啡等产品能够更快抵达中国，中国的汽车、五金、小商品也能更高效地运抵拉美。站在码头上，中国企业“走出去”，中拉互联互通这些宏大的词语，忽然都有了可见、可感的形状。

沙漠里，秘鲁人一砖一瓦盖起自己的房子；海岸边，中企投资建设的钱凯港拔地而起。一个在山坡上解决“住”，一个在海岸边解决“通”。“住”和“通”，都是普通人最实在的发展权。

港口给这片土地带来的“通”，远不止货物。据相关公开信息，港口每年为秘鲁创造超过8000个直接就业岗位，本地工人在这里学技术、挣工资，也拥有了更多职业发展的可能。当地人告诉我，中国人在这里颇受欢迎。起初我以为是客套，后来在港口边，看着来往的工作人员和一座已经投入运营的现代化港口，才逐渐理解这种好感从何而来。一个港口、一份工作、一项技能、一条更加便捷的航路，最终都会落到具体的人身上。

想起会场里那声¡Viva China！（中国万岁），再看着眼前从山坡延伸到码头的日常，“受欢迎”三个字变得具体起来，它不是一句套话，而是写在这片海岸线上的事实。

¡Viva China！

圆桌会上，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被反复提及。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秘鲁国际政治研究院创院院长、安第斯议会前议长古斯塔沃·帕切科·比利亚尔在发言结束时，用西班牙语喊出的一句“¡Viva China！”。在拉美，“¡Viva！”是人们表达热爱时最有力的词。一位学者不用母语、不用中文，用当地人的语言和方式喊出这句话，喊给满场来自拉美各国的与会者听，那一刻让我久久难忘。

后来回想，这个瞬间之所以打动我，也许正因为它不是写在会议材料里的表达，而是一个人在观察和感受之后发出的声音。它说明了一个道理：人权的对话，说服力不来自音量，而来自你做成的事。会上没有唯一的“标准答案”，有的是来自不同国家、拥有不同经历的人彼此倾听、交换看法。这本身就是对人权的尊重，把对方当作平等的人来看。而这正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在实践中呈现出来的样子。

在秘鲁遇到的中国人，大多说将来还是想回到国内。想家并不意味着融入的失败，恰是人的情感里最本真的部分。出来，是为了工作、生活和建设；想回去，是因为那里有自己的家和牵挂。

秘鲁人在沙漠里一砖一瓦砌下去，中国人在大洋另一端一年一年拼下去。每个人都在创造属于自己的生活，也都在为更好的生活砥砺前行。这两种坚守、两份奋斗，跨越山海彼此呼应，恰恰印证了第三届中拉人权圆桌会传递的核心要义：人权从不是单一固化的标准、脱离现实的抽象教条，而是每个国家、每个普通人追求和平、谋求发展、奔赴美好生活的真实权利。

正如秘鲁学者古斯塔沃・帕切科・比利亚尔在致辞中强调的，和平权、生存权、发展权是最为基础、核心的人权。中国坚持以发展促进人权保障，不仅实现本国人民大规模减贫，更依托共建“一带一路”开展务实合作，把发展红利分享给拉美大地。中拉摒弃人权领域的说教与对立，坚持多边主义立场，立足各自国情开展平等对话交流，走出了一条文明互鉴、合作促发展的路径。

离开利马那天，飞机起飞，掠过海岸线。舷窗下，一边是灰黄色山丘上层层叠叠的房子，一边是蓝色的桥吊静静立在码头边。山上的房子和海边的桥吊遥相对望——秘鲁人在山上建自己的家，中国建设者在海边修筑连接大洋两岸的航路。

会上谈到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在秘鲁的这一周里，于我有了更加具体的模样。它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那堵怕塌又没有塌的砖墙，是那群在沙漠里一砖一瓦砌房子的人，也是那座在海岸线上日夜运转的港口。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建设者，也早已在脚下这片土地上汇聚——在沙漠之上，在桥吊之下，在太平洋两岸，在每一个认真生活、努力把日子过得更好的普通人身上。他们或许不曾听闻“人类命运共同体”，却正用一砖一瓦、一港一路，把它建在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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