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的光从穹顶倾下来,碎在香槟杯里。
何以琛端着杯子站在人群边缘,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泛着冷光。
五年了,这戒指像焊在指根似的,摘不掉,也暖不热。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会场,忽然定住了。
人群尽头,赵默笙穿一条墨绿长裙,头发比从前短了些,正低头调试相机。
他手一抖,酒液溅上袖口,洇开深色一片。
她转身往门外走。
他放下杯子,推开人群追出去。
冷风灌进领口,他刚要开口喊她,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从路边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仰着脸叫了声妈妈。
何以琛僵在原地。
男孩转过脸,那双眼睛,那个鼻梁,像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
赵默笙抱起孩子,快步钻进出租车。
他低头看婚戒,又抬头看远去的车尾灯。
酒会二楼,萧名峰端着酒杯站在窗前,手指压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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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清源的公司被萧氏收购那天,天阴得厉害。
厂区门口堵了上百号工人,横幅拉了一长溜。
赵清源站在办公楼台阶上,对着人群鞠了一躬,腰弯下去就没再直起来。
三天后,他在家里突发心梗,救护车没到人就没了。
谢淑芬本来心脏就不好,接到电话直接晕过去。
送进医院,医生说得做搭桥手术,费用二十万起步。
赵默笙把家里存款翻了个底朝天,凑了八万,还差一大截。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缴费单上那串数字,指甲把纸面掐出印子。
何以琛赶来时,赵默笙正蹲在楼梯间里哭。
他没说话,把她拉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塞进她手心。
那是他准备买房的首付,三十万。
赵默笙抬头看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这钱我一定还。
何以琛摆摆手,说先救阿姨。
手术前一天,萧宏博来了。
他穿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病房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赵默笙认得他,收购父亲公司的人。
她挡在母亲病床前,问他来干什么。
萧宏博没进门,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说里面是萧氏的一点心意,条件是让何以琛跟萧名峰结婚。
赵默笙愣了半天。
萧宏博语气很平,说名峰身体有些问题,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在身边。
以琛那孩子重情义,赵家对他有恩,他会答应的。
信封里除了一张支票,还有一份打印好的协议,上面写着五年期限,到期自动解除。
赵默笙把信封推回去,说这事跟以琛没关系。
萧宏博没接,转身走了,扔下一句,赵小姐,你母亲的命,你自己掂量。
当晚何以琛来医院送饭。
赵默笙盯着他看了很久,问他,萧宏博是不是找过你。
何以琛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说,默笙,你妈的手术不能拖。
赵默笙把碗往桌上一墩,米饭撒出来几粒。
她说,你告诉我,他是不是拿我妈要挟你。
何以琛没抬头,说,五年,五年后我就自由了。
赵默笙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何以琛走过去想拉她,她甩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签吧。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何以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在协议上签了字,第二天把钱交到医院收费处。
赵默笙没再看他,只是在他转身要走时,忽然叫住他,问了一句,你爱我吗。
何以琛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眼眶发红,说,默笙,你等我。
赵默笙没等。
三天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验孕棒上的两条杠红得刺眼。
她把验孕棒裹在纸巾里扔进垃圾桶,又捡出来,用塑料袋包好,塞进行李箱最底层。
母亲的手术做完了,恢复得不错,萧家的钱和何以琛的钱都交进了医院账户,多出来的部分退了回去。
赵默笙站在医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她说火车站。
02
萧名峰约赵默笙见面,选在一家偏僻的茶楼。
包间里光线很暗,萧名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龙井。
她穿一件黑色高领衫,妆化得很精致,眼线画得微微上挑。
赵默笙在她对面坐下,没碰桌上的茶。
萧名峰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是协议签字页的复印件,何以琛的名字端端正正落在右下角。
赵默笙扫了一眼,没拿起来。
萧名峰开口,声音不高,说以琛已经做了选择,赵小姐应该明白。
赵默笙说,这是他跟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萧名峰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嘴角动了动就没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赵小姐的母亲后续康复治疗还需要不少钱吧。
赵默笙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萧名峰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保密协议,上面已经盖了萧氏的法务章。
她说,赵小姐只要签个字,承诺不再联系以琛,伯母的医疗费萧家全包,后续康复、复查、用药,都不用你操心。
赵默笙盯着那份协议,纸面很白,黑字密密麻麻。
她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的样子,想起缴费单上那些数字,想起何以琛说“你等我”时发红的眼眶。
她拿起笔,手有点抖。
萧名峰看着她,补了一句,赵小姐放心,我不会亏待以琛。
赵默笙笔尖落在纸上,划出很轻的一声响。
签完字,她把笔放下,站起来。
萧名峰叫住她,说,赵小姐,还有一件事。
赵默笙回头。
萧名峰犹豫了一下,说,你如果怀孕了,最好别让他知道。
赵默笙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什么表情,拉开门走了。
何以琛那几天被萧名峰支去外地出差。
临走前他给赵默笙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发短信问她在哪儿,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他又打给赵默笙母亲,护工接的,说赵小姐昨天办了出院手续,不知道去哪儿了。
何以琛站在酒店窗前,手里攥着手机,一遍遍拨那个号码,从关机拨到停机。
他连夜买了返程票,赶到赵默笙租的房子,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
房东说赵小姐前天就退了租,东西都搬走了。
何以琛坐在楼梯台阶上,从半夜坐到天亮。
手机里存着赵默笙最后发来的一条消息,三个字,分手吧。
发送时间是他签协议那天晚上。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不知道的是,赵默笙发完那条消息就把手机卡掰断扔进了垃圾桶。
她坐在南下的火车上,靠窗的位置,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眼泪把袖子洇湿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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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五年过去,何念笙已经能自己穿鞋了。
他蹲在幼儿园门口,把左脚塞进运动鞋里,后跟踩下去又拔出来,反复折腾了三四回。
赵默笙蹲下来帮他提上鞋跟,听见旁边两个家长小声议论。
一个说,这小孩怎么从来没见过他爸。
另一个说,听说是单亲,跟着妈姓赵。
赵默笙没抬头,把何念笙的鞋带系好,拍了拍他屁股,说走吧。
何念笙站起来,仰头问她,妈妈,我爸爸呢。
赵默笙愣了一下,说爸爸出差了。
何念笙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背着书包往教室里跑。
赵默笙站在门口,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里的保温杯被她攥得咯吱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贴的名字贴,何念笙三个字是她亲手写的。
回城的火车上,何念笙趴在窗边数电线杆。
赵默笙翻着手机里的工作邮件,吴刚豪连发了三封,邀请她参加下周的慈善商业酒会拍摄。
她本来想推掉,吴刚豪又追了一条语音,说这次酒会规格很高,来的都是业内大拿,对她工作室打开市场有帮助。
赵默笙犹豫了半天,回了一个好字。
吴刚豪是她大学师兄,当年摄影社的社长,毕业后一直跟她有联系。
五年前她挺着肚子无处可去,是吴刚豪帮忙在南方小城找了住处,又给她介绍了第一份摄影工作。
这些年他没少帮衬,逢年过节给何念笙寄玩具和衣服,每次来出差都请她们娘俩吃饭。
赵默笙知道他的心思,但从来没松过口。
吴刚豪也不逼她,只是每年生日准时发来一句,默笙,我等得起。
何以琛这边,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他跟萧名峰的婚姻在外人看来体面光鲜,萧氏副总配上何家律所合伙人,门当户对。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五年他怎么过来的。
萧名峰住主卧,他住书房,两人分房睡,各过各的。
萧名峰偶尔需要他出席场合,他就穿上西装陪她去,手挽手走红毯,对着镜头笑。
回到车上,两人各自靠窗,一路无话。
他一直在找赵默笙。
托了私家侦探,查了无数条线索,每次刚有点眉目就断了。
有一次侦探说在南方某市看到疑似赵默笙的人,他连夜飞过去,在对方提供的地址蹲了两天,结果是认错了人。
他坐在返程的飞机上,把空姐递来的毯子盖在脸上,盖了一路。
傅杰劝过他,说老何,五年了,该放下了。
何以琛没接话,只是把手机屏保亮给傅杰看,那是赵默笙大学时的一张侧脸照,阳光打在睫毛上,毛茸茸的一层金边。
酒会前一周,萧名峰在餐桌上提起这事。
她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刀叉碰得瓷盘叮当响,说下周慈善酒会,你陪我去。
何以琛嗯了一声。
萧名峰又补了一句,把戒指戴上。
何以琛手里筷子停了一下,说,不是一直戴着么。
萧名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切牛排,切得很用力,肉汁溅到了桌布上。
04
酒会前两天,何以琛在律所加班。
傅杰推门进来,把一沓材料放在他桌上,说萧氏那个案子有点问题。
何以琛翻了两页,是一些转账记录和内部邮件,指向萧宏博通过关联公司转移资产。
傅杰压低声音说,老何,这事要是捅出去,萧家麻烦不小。
何以琛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半天,把材料合上,锁进了抽屉。
他说,先放着。
晚上回家,萧名峰还没回来。
何以琛去书房找一份旧文件,翻抽屉时发现一个牛皮纸袋,封口没粘牢,露出里面一张纸的一角。
他抽出来一看,是赵默笙签过字的保密协议,日期是五年前他出差那天。
他拿着那张纸站在书房中间,台灯的光打在上面,字迹清晰得刺眼。
赵默笙三个字签得潦草,最后一笔往下拖了很长。
他拨萧名峰的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萧名峰那边有音乐声,像是在外面。
何以琛问,赵默笙的保密协议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萧名峰说,你翻我东西了。
何以琛说,你回答我。
萧名峰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尖,说,以琛,都五年了,你现在问这个有什么意义。
何以琛说,你把她逼走的。
萧名峰没说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何以琛攥着手机站在书房里,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想起五年前赵默笙发来的那条“分手吧”,想起她搬空的出租屋,想起她母亲出院那天他去接人时护士说“昨天就办了手续”。
他一直以为赵默笙是怨他签了协议,怨他没能守住承诺。
他从来没想过,她是被人逼走的。
那天晚上萧名峰回来得很晚,何以琛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
茶几上放着那张保密协议。
萧名峰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她换鞋,挂包,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才走到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何以琛问她,为什么。
萧名峰握着水杯,指甲在杯壁上轻轻刮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说,以琛,你心里有她,我一直知道。
何以琛说,所以你就逼她走。
萧名峰抬头看他,眼圈有点红,说,我爸拿赵默笙母亲的命要挟我,说如果我不把你留住,他就停了那边的医疗费。
我没办法。
她顿了顿,又说,我承认,一开始是我主动提的,但后来都是我爸在背后操控。
何以琛站起来,说,你们萧家,拿别人的命当筹码,一次不够,还要来两次。
萧名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水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酒会那天下午,赵默笙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只有一行字:今晚酒会有你想见的人。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拨过去,对方已关机。
吴刚豪来接她时,她问了一句,今晚何以琛会来吗。
吴刚豪愣了一下,说,他是萧氏的女婿,应该会来吧。
赵默笙没再说话,把相机包背好,跟着他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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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酒会设在市中心的洲际酒店,水晶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垂下来,把满场照得亮堂堂的。
赵默笙端着相机穿梭在人群里,拍嘉宾握手,拍香槟塔,拍台上致辞的商会会长。
她刻意避开主桌方向,但余光还是扫到了那个身影。
何以琛穿一身藏蓝西装,站在萧名峰身侧,手轻轻搭在她后腰上,正跟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寒暄。
赵默笙把镜头对准另一边的展板,手指按在快门上,半天没按下去。
吴刚豪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橙汁,说,你脸色不太好。
赵默笙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橙汁酸得她皱了下眉。
她说没事,转身往洗手间方向走。
走廊铺着厚地毯,高跟鞋踩上去闷闷的,没什么声响。
她对着洗手台的镜子站了一会儿,用冷水拍了拍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剪短后显得干练,但下巴尖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擦了擦脸,补了点口红,转身往外走。
推开洗手间门的一瞬间,她停住了。
何以琛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半杯酒,领带松了一截,正看着她。
两人隔着十来步远。
走廊里光线昏黄,壁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默笙先移开目光,低头往侧门走。
何以琛喊了一声默笙,声音不大,但走廊太空,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默笙脚步没停。
何以琛又说,你等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溅出来落在袖口上。
赵默笙在侧门口站住了。
她没回头,手握着门把手,指节微微发白。
何以琛走到她身后,站定。
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五年前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这些年去哪儿了。
赵默笙松开把手,转过身看着他。
她看见他无名指上的婚戒,戒圈很亮,明显经常擦。
她抬头看他的脸,发现他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
萧名峰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以琛,你在这儿啊。
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手很自然地挽上何以琛的胳膊,对赵默笙笑了一下,说,赵小姐也来了。
赵默笙点点头,说萧总好,转身推门出去了。
何以琛站在原地,胳膊被萧名峰挽着,眼睛盯着那扇慢慢合上的侧门。
萧名峰的手在他胳膊上收紧了些,指甲隔着西装布料嵌进去。
她说,以琛,别让我难堪。
何以琛没说话,把胳膊抽出来,往会场走。
酒会快结束时,赵默笙提前退了场。
她跟吴刚豪说身体不舒服,想先回去。
吴刚豪要送她,她说不用,自己打车。
她抱着相机包从侧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站在酒店门口等车,手机屏幕亮了,是吴刚豪发来的消息,问她到家没有。
她回了个“在等车”,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何以琛追出来时,赵默笙正站在路边。
他快步穿过旋转门,西装下摆被风吹起来。
他刚要开口喊她,一个男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脆生生的。
妈妈。
何念笙从一辆刚停下的出租车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扑向赵默笙。
赵默笙蹲下来接住他,把他抱起来。
何念笙搂着她脖子,脸贴在她肩膀上,嘴里还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吴叔叔说你在酒店,我来接你。
何以琛站在旋转门外的台阶上,脚像被钉住了。
他盯着何念笙的脸。
小孩转过脸来,一双黑眼睛亮亮的,鼻梁挺直,下巴微圆。
他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张脸,跟他书房抽屉里那张满月照上的婴儿一模一样。
他往前迈了一步,赵默笙已经抱着孩子钻进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他追下台阶,出租车已经起步了。
尾灯越来越小,拐过街角就没了。
何以琛站在路边,风把他衬衫吹得鼓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手上的婚戒,戒指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他慢慢蹲下去,一只手撑在路沿上,另一只手攥着那枚戒指,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说,傅杰,帮我查一个人。
五岁,男孩,姓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