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五年。
广州往佛山那条国道,出了滘口一直往西,过两个镇,到大沥。
周强在这条路上跑了五年。
“一趟多少公里。”
“二十六。”周强说,“空车去,拉货回,一天能跑三趟。”
“一趟挣多少。”
“拉货的一趟八十。”周强说,“空车不算钱。”
一九九五年,这条国道一天过车四五千台,跑夜车的多是外地牌照。广州出的货,去佛山的厂,走的就是这一条。
周强那台东风是九二年买的,落地七万二,车厢里焊了一圈铁栏杆。
“这条路上的事你见过没有。”
“见过三回。”周强说。
头一回是九三年冬天。
前头一台河南牌照的解放走得慢,到大沥前头那个弯道,路边忽然出来一台单车,骑车的往车头上一靠,倒了。
围上来七个人。
“撞人了!”
“人怎么着。”
“腿不能动了!”
那台车的司机下来,一嘴外地口音,脸都白了。
“我没撞着,是他自己倒的。”
“你自己倒一个试试。”
最后掏了八百。
第二回一千二。这回是个骑摩托的,倒在车头前两米,摩托摔在路边,摔得不像样。
“后来呢。”
“后来给了钱,人走了。”周强说,“我在路边吃粉,看见那台摩托被人推走,推的时候突突两下就着火,一点毛病没有。”
“你没管。”
“管不了。”周强说,“我一个人,一台车。”
一九九二年起,这条路上私了一单,五百到两千是常价,进医院的另算。跑这条线的人有句老话:撞了人别下车,先把门锁上,等人来。
“等人来干什么。”
“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周强说,“可这条路上,来的人从来都比你的多。”
一九九五年四月十一号,轮到周强。
那天他拉的是表,从大新路装的车,八箱,一箱十只,一只两千一,一共十七万八,去佛山。
出滘口是早上七点半,天刚亮透。到了那段弯道前,前头忽然插进来一台摩托,紧贴着他的车头。周强踩刹车。
车刚停稳,车头前头两个人连着单车倒下去。
一个趴着不动,一个跳起来喊。
“撞人了!撞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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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两间平房里,树底下,后面那台面包车上,人全往这边走。周强坐在车上数了一遍。
“十来个。”
“下车。”
“不下。”
有人搬石头搁在他车头前,有人拿一根木棒敲了敲车门。
“跟你说话呢,下车。”
周强把门锁了,摇下一条缝。
“哪儿的人。”
“你管我哪儿的人。”外头那个说,“人躺那儿了,你说怎么办。”
“人是他自己倒的。”
“他说人是他自己倒的!”那人回头喊了一声,“听见没有!”
围着的十来个人全笑了。
躺在地上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一件灰衣服,抱着腿。周强看了一眼他的脚,两只鞋的底都磨穿了。
“起来说话。”
“起不来。”
“我看你能起来。”
那人从窗缝里伸进手,一把拽住周强的衣领。车门被从外头拉开了。
周强被拖到路边。这是头一次动手。他挣了两下,头一下撞在车门框上,第二下是后背挨了一脚,人往前扑到地上。手被人从背后反拧着,脸压在土路面上。
“签。”
一张纸摊在他跟前。上头写着:今因本人驾车不慎,致人受伤,自愿赔偿十万元整。
“十万。”
“骨头断了。”蹲在他边上那个人说,“后头那家医院,光片子就得一千二。人干不了活,误工费一个月八百,养一年就是九千六,加上营养、护理、来回的车钱,十万不多。”
“我一个月挣不到三千。”
“那就慢慢还。”
“我不按手印。”
“按不按。”
周强的右手被人从背后拽出来,指头掰开,按在那张纸的角上。有人拿他的大拇指往印泥盒里按了一下。
“别按!我这手上有货单!”
没人听他的。
纸上有周强一个手印,红的。
“车搁这儿。”那人说,“两天。钱来不来,你自己想。”
周强的车被推进路边那两间平房的院子。他被放回来的时候,胳膊抬不起来,脸上有一道口子,用块手帕按着。
“你的车,以后别走这条路。”
“我要拉货。”
“拉货绕道。”那人说,“绕一百四十里。”
周强回广州是四月十一号夜里。他没回家,先去了大新路。
江林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弄成这样。”
“哥在不在。”
“在算账。”
加代从账本上抬起头,看了看周强的脸,看了一会儿。
“谁打的。”
“大沥前头那个弯道。”周强把那张纸从兜里掏出来,摊在八仙桌上,“十来个人,一个瘸脚的年轻人躺在地上,逼我按的手印。十万。”
“车呢。”
“扣在路边一间平房的院子里,说两天。”
“手印是你自己按的。”
“他们掰着我的手按的。”
加代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放在桌上,没说话。
“哥,我车上有八箱表。”
“八箱表多少钱。”
“十七万八。”
江林在边上说:“我去递话。”
“递谁。”
“那条路上有家路边店,老板姓何,跑了二十年,那一片的司机都认他。”
“让他去。”
第二天,何老板去了大沥那两间平房。
等了两个钟头,灶头才出来。
“何叔,什么风。”
“广州加代的兄弟,昨天在你这儿按了手印。”
“按手印的事,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谁清楚。”
“何叔,”灶头说,“你回去跟加代讲,钱到了,车就放,货一箱不动。”
“十万?”
“十万。”灶头说,“这纸上写着呢。”
何老板回来把话原样递回。
隔了一天,江林带着钱去了。他带了一万,按这条路上的规矩,一万一单。
平房的铁门开了一条缝。
“灶头哥说了,不见。”
“一万。”
“灶头哥说了,这纸上写的是十万。”
“你问问他,人到底伤没伤。”
“伤没伤不用问。”门缝里那个人说,“纸上有手印。”
江林把一万提回来,一分没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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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号下午,周强自己回了大沥。他没带人,就他一个,坐中巴在弯道口下的车。
“我来要车。”
“钱呢。”
“钱没有。”周强说,“车是我的。”
“车是你的,路是我们的。”平房门口有人走出来,蹲在门槛上,“你上回手印按得挺好,这回想按哪一个。”
“我来要车。”
“车在那儿。”
那台东风被人从院子里开出来,摆在路边,车头朝着广州的方向,钥匙扔在驾驶台上。
“钥匙在那儿,你开得走就开。”
周强拉开车门坐上去,拧钥匙。车没动。他下来蹲在轮胎边上看了一眼,四个轮子都瘪着,前头右边那个还被扎了一口子。
“你们把胎给我放了。”
“谁放的。”门槛上那人说,“你自己开出来的,谁知道。”
周强站起来走过去。这是第二回动手。他伸手去拽那人的衣领,被旁边两个人从侧面按住,额角在地上磕了一下。放他走的时候,那台东风还摆在路边,一个轮胎瘪着。
“钱到了,胎给你补上。”那人说,“车就搁这儿,让过路的都看看。”
周强是走着出大沥的,走了七里地才搭上一台拉猪的车。
那三天里,加代去了两趟大沥。
头一趟是看路。他在何老板那家路边店坐了一下午,从晌午坐到天黑。店门口摆着四张桌子,跑这条线的人都在那儿吃饭。
“哥,看什么。”
“看做局的在哪儿站着。”加代说。
第二趟是看人。天快黑的时候,一个年轻人从弯道那头走过来,一瘸一拐,走到店门口坐下,要了碗面,没要菜。他脚上那双鞋的底磨穿了,走路的时候右脚往外撇。
“就是他。”
“这条路上三回都是他。”江林说,“何老板说,这条线上的人管他叫小六。”
“那伙人几个。”
“十来个人。”江林说,“何老板说,前头别车的叫阿标,两台摩托都是他的;后头那台面包车是灶头表弟的,在镇上开修理厂,一拉能拉一车人。”
“躺在地上的那个呢。”
“不固定。”江林说,“这两年躺过三个。一个是瘸的,两个是厂里出来的小年轻。”
加代看着那碗面吃完。年轻人把碗一推,站起来往弯道那头走,走得很慢。
“跟着他。”
小六住在那弯道后头一间瓦房里,屋里就一张床,墙上挂着一件洗过的灰衣服。
第二天中午,加代走进何老板那家路边店。
小六坐在最里头那张条凳上,正在剥一颗煮鸡蛋。
加代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包烟拆了,抽出两根,一根丢过去。
小六看了那包烟一眼,没拿。
“腿怎么瘸的。”
“两年前在这条路上让车撞的。”小六说,“撞我的是灶头的车。赔了两千,到手一千四,六百他抽了。”
“躺一回给你多少。”
“三十。”小六说,“他们收一万,我拿三十。头一年给五十,后来给三十。一碗面一块二,三十够我吃二十五碗。”
“钱谁收。”
“灶头收。”小六说,“前头别车的是阿标,两台摩托都是他的。后头那台面包车是灶头表弟的,趟趟都是他拉人。”
“这回躺的是谁。”
“阿贵,十九,从厂里出来,躺两天就当学徒。”
“你为什么不躺了。”
“我这腿是真瘸。”小六说,“真瘸的躺久了,就起不来了。”
“明天还做不做。”
“做。”小六说,“还是那个弯道,有一台湖南的车今晚到。”
“你怎么知道。”
“阿标昨天来叫我,说我不躺就让阿贵躺。”
当天下午,他从广州调车。
“调多少。”
“十六台。”加代说,“都走这条国道,头一台用周强那台车。”
“运费谁出。”
“我出。”加代说,“一台八十,十六台一千二。”
“哥,明天不是说要去番禺看那块地。”
“地以后再看。”
十六台车,天没亮就出了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