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相亲,对方竟是女房东,正尴尬时,她当着我面拨通电话爸,这次的相亲人选我很满意,准备嫁妆吧!
茶刚端上来,我一眼就认出对面坐的是谁了。
我转身想走,她已经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抬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太熟了。每个月十五号,她来收房租的时候,就是这个笑,不冷不热,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指甲上永远涂着整齐的透明指甲油。
我叫周建平,今年五十二岁。离过一次婚,儿子跟着前妻,在南方成家了,一年也就打两三个电话回来。我在城西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跑了二十多年,落下个腰椎的毛病,天阴就疼。
租的房子是老旧小区的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房东姓秦,叫秦玉华,比我小四岁,四十八。她男人十年前出车祸走了,留给她两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租出去。我租的就是她出租的那套,住了快六年。
六年里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无非是"周师傅,这个月房租","嗯,转你了","收到"。有时候水管漏了,我给她打电话,她第二天带个师傅来修,修完就走,连口水都不喝。
我从来没想过,会跟她坐在这种地方。
相亲是我表姐安排的。表姐退休后闲不住,专给中老年人牵线,手机里存着上百个号码。她跟我说,这次这个条件不错,有房,没负担,人干净利索。我说行,见见就见见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这是第五次。
第一次是个卖保险的,坐下来就给我算养老金缺口,我喝了杯白开水就走了。第二次是个退休护士,人挺好,但她儿子全程跟着,问我有多少存款,房子在谁名下。第三次那个,见面没十分钟就开始哭,说前夫怎么怎么对她。第四次最离谱,来的是她妹妹,说她姐姐临时有事,让她先来看看我这个人怎么样。
到第五次,我其实已经没什么指望了。表姐发来地址,说下午三点半,城东那个新开的茶馆。我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把头发梳了梳,出门前还刷了牙。
到的时候是三点二十。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绿茶。
三点三十三分,门被推开。
我抬头,看见秦玉华走进来。
她穿了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比以前见的时候长了些,扎在脑后。她手里拎着那个我见过无数次的帆布包,包角磨得发白。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走错地方了。第二个念头是她也来相亲。第三个念头是,不会这么巧吧。
她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周师傅。"她说。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表姐说的是你?"她又问。
我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茶壶,说:"你来得挺早。"
我说:"习惯。"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茶馆里放着那种很轻的古筝曲,空调出风口对着我这边吹,我后背有点凉。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太烫,烫得我舌头发麻。
服务员过来问她喝什么。她说,跟他一样就行。
等服务员走了,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她女儿发来的消息,问她在哪。她没回,把手机扣了过去。
我说:"秦姐,要不……要不我换个地方?"
她说:"换哪去?"
我说:"我也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这回不是收房租那个笑,是另一种。她眼角有皱纹,笑起来的时候挤在一起,看着倒比平时随和。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拨了个号码。
我以为是打给她女儿的。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她把手机举到耳边,看了我一眼。
"爸。"她说。
我愣了一下。
她爸还在?她从来没提过。六年了,我一直以为她娘家没什么人了。
"这次的相亲人选我很满意。"她对着电话说,"准备嫁妆吧。"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秦玉华嗯了两声,说"回头再说",就挂了。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你别多想。"她说,"我爸八十多了,耳朵背,我不这么说他听不见。"
我说:"哦。"
她又说:"不过我不是随口说的。"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那壶茶我们喝了快一个钟头。她问我一个月跑几趟长途,问我腰怎么样了,问我儿子在南方做什么。我一一答了,也问她女儿的事。她女儿在省城读研究生,学的是环境工程,今年毕业。
聊到快五点,她说要回去做饭。我们一起走出茶馆,外面天还亮着,路边有人在卖糖炒栗子,香味飘过来。她停下脚步,买了一袋,递给我。
我说不要。她硬塞过来,说:"拿着,栗子又不贵。"
我接了。袋子是牛皮纸的,捂在手心里挺烫。
她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周师傅,那个房租,下个月开始你不用给了。"
我说:"那不行。"
她说:"我说不用就不用。"
然后她就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巷子口,手里的栗子还烫着。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坐在沙发上,把这六年的事捋了一遍。
她收了我六年房租,一个月一千八,六年就是十二万九千六。这个数我算得很清楚,因为每一笔我都在手机备忘录里记着。我坐在那想了半天,想她为什么突然说不用给了。
是可怜我?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不明白。
第二天我照常出车,跑了一趟邻市,来回四百公里。晚上回来的时候,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小电动车,是秦玉华的。她平时骑这个去菜市场。
我上楼,看见她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你回来了。"她说。
我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把袋子递给我,说:"给你熬了点骨头汤,你腰不好,喝这个。"
我接过来,袋子还热着。我说:"进来坐坐?"
她说:"不了,我回去了。"
但她没动。站在楼道里,楼道灯是声控的,一会儿就灭了,她又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
她说:"周建平,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挺奇怪的。"
我说:"没有。"
她说:"我跟你实话说了吧。表姐给我看你照片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我本来不想来的。后来想了想,还是来了。"
我问:"为什么不想来?"
她说:"因为你是我的租客。万一不成,以后收房租多尴尬。"
我说:"那你怎么又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黑色的平底鞋,鞋面擦得很干净,但边缘已经磨白了。
她说:"因为我爸说,我这十年过得太独了。他说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见见又不吃亏。"
我说:"那你怎么就……就说很满意。"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因为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你先到了,坐在那等。桌上就一壶茶,什么也没多点。我就觉得,这人挺实在的。"
我说:"就因为这个?"
她说:"这还不够?"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走了以后,我把骨头汤倒在碗里,放微波炉热了两分钟。汤是白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我喝了一口,咸淡正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秦玉华,是我前妻。
我跟前妻是二零零三年离的。那年我儿子八岁。离婚的原因说起来也简单,我常年跑长途,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她在外面有人了。我知道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跟她好了快两年。
我没吵没闹,签了字,房子留给她和儿子,自己搬出来租房子住。那时候房租一个月三百五,我一个月挣一千二。
后来我换过好几份工作,跑过快递,看过仓库,最后回到物流公司开货车。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过下来。儿子长大了,上了大学,在南方找了工作,结了婚。前妻跟那个人也没成,后来又找了一个,我不太清楚,也没问过。
我表姐说我,你这人就是太闷,什么话都憋在心里。我说有什么好说的,事情都过去了。
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想起很多事。
我想起我前妻刚跟我的时候,我们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房子,做饭在门口搭个棚子。冬天水管冻住了,她烧了壶开水去浇,浇了半天还是不出水,她蹲在地上哭。我说别哭了,明天我去买个电热毯。她说电热毯能管水管吗。我说管不了水管,管你。
她那时候笑了。
那些事我以为早忘了,但躺在那张床上,全想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平时我跑车早出晚归,很少这个点在家。我站在窗边往下看,看见秦玉华骑着那辆白色电动车从楼下经过,车筐里放着一把青菜和一袋馒头。
我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微信。我们的聊天记录只有转账和收租,往上翻,全是"已收款"和"谢谢"。
我打了几个字:汤很好喝,谢谢。
发出去之后我有点后悔,觉得太生分。但已经发了,撤回来更奇怪。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晚上还给你送。
我看着这四个字,在窗边站了很久。
接下来的半个月,秦玉华隔三差五来给我送东西。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几个包子,有时候是炖好的肉。我说你别这么客气,她说不是客气,是顺便。她一个人做饭做多了吃不完。
我知道这是借口,但没说破。
有一天晚上,她给我送完东西没走,坐在我客厅的沙发上。沙发是旧的,她坐下去的时候弹簧响了一声。茶几上放着我吃了一半的泡面,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她说:"周建平,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你恨你前妻吗?"
我想了想,说:"不恨。"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那个力气。"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男人走的时候,我恨过他。我恨他为什么要去接那趟活,明明说了那天要陪女儿去开家长会的。后来我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没拦住他。"
她说的这个事我知道一点。她男人是跑运输的,零几年的时候在高速上追了尾,人当场就没了。那时候她女儿才七岁。
我说:"那现在呢?"
她说:"现在不恨了。恨也没用,人都没了。"
她坐在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甲上还是那种透明的指甲油,涂得很匀。
我说:"你这些年一个人,不容易。"
她说:"你不也是。"
然后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响一下。窗外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走了,你早点睡。"
我说:"好。"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那双黑色的平底鞋还放在鞋架上,鞋面擦得干干净净。
她走了以后,我把泡面盒子扔了,把茶几擦了。
那晚我睡得挺好。
事情传开是在一个月后。
我表姐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对。她说:"周建平,你跟那个秦玉华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没怎么回事。"
她说:"没怎么回事?她爸都跟人说准备嫁妆了,你还说没怎么回事?"
我这才知道,秦玉华那天在茶馆打的那个电话,她爸当了真。老爷子耳朵虽然背,但这事听得清清楚楚。他跟楼下的老邻居说了,老邻居又跟别人说了,传来传去,传到了我表姐耳朵里。
表姐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说:"我还没想好。"
她说:"你都五十二了,还想什么?人家有房,你有手艺,搭伙过日子不是挺好?"
我说:"表姐,这不是搭伙的事。"
她说:"那是什么事?"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抽烟。我已经戒了三年了,那天翻出来一包旧的,抽了两根,呛得直咳嗽。
我想的不是搭伙不搭伙。我想的是,我跟秦玉华之间,差着的那层关系。
她是我的房东。六年了,每个月十五号,她来收房租,我转账给她。这个关系是清清楚楚的,是有边界的。一旦跨过去,就回不来了。
万一成了,以后吵架了怎么办?万一不成,我是不是得搬走?我在这住了六年,楼下卖早点的老刘认识我,隔壁的老太太会帮我收快递,阳台上我养了四盆绿萝,都养了三年了。
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但要真搬走,我心里空。
可我又想起她那天在茶馆说的那句话——"我不是随口说的"。
她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她图我什么?我一个开货车的,没房没存款,腰还不好。她两套房,退休金比我工资稳当,女儿又争气。
她到底图什么?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又过了几天,我在楼下碰见老刘。老刘是卖早点的,六十多了,在这条街上干了二十年。他看见我,笑得很怪。
他说:"周师傅,听说你要当房东了?"
我说:"你听谁说的。"
他说:"都传遍了。秦老师那个人不错,就是命苦了点。你俩要真成了,也是好事。"
我说:"没影的事。"
他说:"没影的事能传这么远?"
我买了两个包子就走了。
走到楼道口,碰见隔壁的老太太。她也问我:"小周,那个秦玉华是不是要跟你结婚?"
我说:"大娘,没有的事。"
她说:"没有的事?她昨天还来问我家那个旧衣柜要不要扔,说你屋里那个衣柜门坏了,她想给你换一个。"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两个包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上楼,打开门,看见客厅的灯亮着。秦玉华在里面,正蹲在地上擦地板。
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说:"你回来了。我看你这地板太脏了,顺手擦擦。"
我说:"你怎么有钥匙?"
她说:"我是房东,我有备用钥匙。"
我说:"哦。"
她站起来,把抹布放进桶里,说:"周建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说:"我想什么了?"
她说:"你在想,我是不是图你什么。"
我没说话。
她说:"我图你老实。我图你这六年,每个月十五号准时交房租,从来没晚过一天。我图你屋里养的那几盆花,叶子擦得干干净净。我图你这个人不吵不闹,水管漏了自己先修,修不好才给我打电话。"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
她说:"我四十八了,我不想再找一个让我操心的人。我就想找个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你要是觉得我这个人还行,我们就试试。你要是觉得不行,你就直说,我以后不来就是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抹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头发上,有几根白的。
我想起我前妻。当年她跟我的时候,也是这么站在一间小房子里,说周建平,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走。
我说:"秦姐,你容我想想。"
她说:"行,你想。"
她拎着桶走了。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地上没干的水渍。她擦得很仔细,连沙发底下都擦了,挪动沙发的时候,地板上露出四个压出来的印子。
那天晚上我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
他接了,那边挺吵,像是在外面吃饭。他问我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想跟你说个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我可能……要找个伴。"
他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说:"挺好的,爸。你一个人这么多年了,找个人照顾你也好。"
我说:"不是照顾,就是搭伙过日子。"
他说:"都一样。只要人好就行。"
我说:"你妈那边……"
他说:"我妈那边我来说,你不用管。"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四盆绿萝。其中一盆的叶子有点发黄,该浇水了。
我拿起水壶,浇了水,叶子上的灰顺着水流下来,滴在窗台上。
第二天早上,我给秦玉华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你昨天说的那个衣柜,多少钱,我转给你。
她过了十分钟才回:不用你转,当我送你的。
我说:那不行。
她说:那你请我吃饭。
我说:行,你想吃什么。
她说:楼下那家面馆就行。
那天晚上我们在楼下吃了两碗面。她吃的杂酱面,我吃的牛肉面。面馆里人不多,老板认识我们,说你们俩怎么一块来了。秦玉华说,碰巧。
我没说破。
吃完面,她要付钱,我没让。两碗面二十六块,我扫的码。
出了面馆,她说:"周建平,那个衣柜我明天让人送过来。"
我说:"好。"
她说:"还有,我爸说想见见你。"
我愣了一下。
她说:"他耳朵背,你说话大声点就行。"
我说:"行。"
她说:"你别紧张,他就是想看看你这个人。"
我说:"我不紧张。"
她说:"那你手抖什么。"
我低头看,我的手确实在抖。我把手插进口袋里,说:"天冷。"
她说:"这才九月。"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屋里,把那四盆绿萝都浇了水,又把地板拖了一遍。拖到沙发底下的时候,看见那四个压出来的印子。我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想起秦玉华那天擦地的样子。
我想,我大概是想好了。
只是还有一件事,我没跟她说。
我前妻上个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她身体不太好,查出来有点问题。具体什么问题,她没说,我也没问。她只说,儿子在南方,她一个人在医院,心里有点慌。
我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照顾好自己。"
她说:"嗯。"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以前我删过,后来又存了。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也不知道这件事跟秦玉华有没有关系。我只是觉得,人到了这个岁数,很多事都说不清楚。你以为过去了,它又冒出来。你以为能放下了,它还在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年轻的时候,开着货车在高速上跑。路两边是黑的,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我开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个服务区。我把车开进去,停好,下来买了一杯热水。
卖水的是个女的,我记不清她的脸了。
我喝了那杯水,又上路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有人在收废品,喇叭里喊着"收旧冰箱旧彩电"。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想起秦玉华今天要送衣柜来。
我起了床,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洗了,把沙发上的衣服叠好,把那四盆绿萝摆整齐。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等着。
门铃响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我去开门,秦玉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搬柜子的师傅。
她说:"来了。"
我说:"进来吧。"
她指挥师傅把柜子放好,又把旧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件挪过去。我站在旁边帮不上忙,就在那看着。
她干活很利索,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季节分开放。我的衣服不多,几件外套,几条裤子,几件旧T恤。她一件件过手,没说什么。
收拾完了,师傅走了。她坐在沙发上喘气,额头上有点汗。
她说:"周建平,你这衣服太少了。"
我说:"够穿就行。"
她说:"回头我陪你去买两件。"
我说:"不用。"
她说:"我说买就买。"
我看着她,突然说:"秦姐,我跟你说个事。"
她说:"你说。"
我说:"我前妻上个月给我打电话了,她身体不太好。"
她没说话,看着我。
我说:"我跟她没什么,就是……她一个人在医院,我心里有点不落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是那种透明指甲油,有一个指甲边缘掉了一小块,她没补。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想去看她?"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要是想去,就去。我不拦你。"
我说:"你不生气?"
她说:"我生什么气。她是你儿子的妈,你们过了十几年,这是断不了的。"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说:"周建平,我嫁给你,不是要你把以前的事都抹了。抹不掉的。我就是想跟你把以后的日子过好。"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四盆绿萝转了转,让叶子朝着太阳那面。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站在窗边的背影,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是六年前的冬天,我刚租下这套房子,她来送钥匙。那天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脸冻得通红,把钥匙递给我,说"水电煤气怎么交我写纸上了,贴在冰箱上",然后就走了。
六年了。
我说:"秦姐。"
她转过头。
我说:"那个衣柜,多少钱,我转给你。"
她说:"你这个人。"
我说:"不是客气,就是……想转。"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两千三。你转两千就行。"
我掏出手机,转了三千。
她手机响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说:"你转多了。"
我说:"剩下的买两件衣服。"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眼角那几道皱纹挤在一起。
她说:"行。"
那天中午她在我这做的饭。炒了个青菜,炖了个豆腐,热了两个馒头。我们坐在那张旧茶几旁边吃,她坐沙发,我坐小板凳。
吃到一半,她说:"我爸那边,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说:"周末吧。"
她说:"行,我跟他说的。"
我说:"他喜欢什么,我带点东西。"
她说:"不用带,他人老了,吃不了什么。你去就行。"
我说:"那不行,第一次上门,空着手不像话。"
她想了想,说:"他爱喝茶叶。你别买贵的,就买那种普通的茉莉花茶,他喝了一辈子了。"
我说:"好。"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去洗碗。她没让,说你去歇着。我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弯腰在水池边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袖子挽起来,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是那种很便宜的编织绳,已经褪色了。
我说:"你那个红绳,戴了多少年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说:"我男人走那年,我婆婆给我编的。说戴着保平安。"
我说:"你一直戴着?"
她说:"洗澡也不摘。"
我没再问。
她洗完碗,擦干手,说:"我走了,下午还要去趟学校。"
我说:"你慢点。"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我又看见那双黑色的平底鞋。鞋面还是擦得干干净净。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里面是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季节分开放。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件我很久没穿的毛衣,灰色的,领口有点松了。那是我前妻给我织的,织了整整一个冬天。
我摸了摸那件毛衣,又把柜门关上了。
周末我去了秦玉华她爸那。老爷子住在城北的老小区,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几棵葱,还有一盆茉莉花,开得正好。
老爷子耳朵确实背,我说话得凑近了大声喊。他看着我,上下打量了半天,说:"你就是那个开货车的?"
我说:"是,大爷。"
他说:"我闺女说你人老实。"
我说:"还行。"
他说:"你腰不好?"
我说:"老毛病了。"
他说:"那以后别跑长途了,找个近点的活。"
我说:"嗯,我琢磨着。"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中午秦玉华做的饭,老爷子吃得挺香,喝了两杯白酒。吃完饭他要去午睡,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我闺女命苦,你对她好点。"
我说:"大爷,你放心。"
他耳朵背,没听见,秦玉华在旁边大声喊:"他说你放心!"
老爷子笑了,摆摆手,进屋去了。
从老爷子家出来,秦玉华送我到楼下。她说:"我爸挺喜欢你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他喝了两杯酒。平时他最多喝一杯。"
我说:"那是因为今天高兴。"
她说:"对,因为你来了。"
我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眼角的皱纹看得清清楚楚。我说:"秦姐,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她说:"你说。"
我说:"我前妻那个事,我想了想,还是想去看看她。"
她说:"去呗。"
我说:"你不……"
她说:"周建平,我说过了,我不生气。你去看看她,该帮的帮一把,这是你该做的。但是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我的人。"
她说"你是我的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说:"好。"
她说:"你去之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准备点东西带过去。"
我说:"不用。"
她说:"我说准备就准备。"
我没再争。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新柜子。柜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放着我的衣服,还有那件灰色的旧毛衣。
我掏出手机,翻到前妻的号码。那个号码我存了,但一直没打过。
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给那四盆绿萝浇了水。其中那盆叶子发黄的,这几天缓过来了,新长了两片小叶子,嫩绿嫩绿的。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扫过去,又没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楼下老刘的早点摊已经收了,地上留着一摊水渍。隔壁老太太家的灯还亮着,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在放什么戏曲节目。
我在这住了六年,这些声音听了六年。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前妻那边会是什么情况,不知道跟秦玉华能不能过到头,不知道老爷子那边还有什么说道。
我只知道,明天早上,楼下的包子铺还会开门,我还得去跑车,秦玉华可能还会来给我送汤。
日子大概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的。
那件灰色毛衣我一直没扔,也没再穿过。它就放在柜子最上面那层,每次开柜门都能看见。
秦玉华见过那件毛衣一次。她拿起来看了看,说这手工织的,针脚挺密。我说是,挺多年了。她没问是谁织的,我也没说。她把毛衣叠好,放回原处,说,留着吧,冬天冷的时候可以套在里面。
我说好。
她关上柜门,转身去厨房做饭了。我站在那,看着柜门上的把手,是新柜子自带的,亮锃锃的,能照出人影。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在茶馆,她要是不打那个电话,后面的事会怎么样。也说不清她说的那句"准备嫁妆",到底算不算数。更说不清我前妻那个电话,我到底该不该回。
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人到了这个岁数,一边是过去断不了,一边是以后还没来,夹在中间,怎么选都觉得亏欠。换作是你,那件旧毛衣,你会留着还是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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