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农村的“害兽”，农民对它恨之入骨，现在骨头能卖300一斤

在西北的老一辈农民口中，有个名字听起来带着几分怨气，叫＂地羊＂，也叫＂瞎老鼠＂。这种终日藏在地下、几乎看不到光亮的小家伙，靠一对像铁铲一样的前爪掘洞觅食，把庄稼地翻得七零八落。它的学名叫中华鼢鼠，属于典型的地下啮齿动物。谁能想到，几十年前让人恨之入骨的＂害兽＂，如今骨头能卖到每斤三百元，一只活体在收购市场上还能换来十几二十元的现金。

田间宿敌，昔日避之不及

中华鼢鼠身形粗壮，体长通常在15至27厘米之间，眼睛因长期地下生活退化成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视力几乎为零，靠灵敏的嗅觉和听觉行动。它主要分布在甘肃、青海、宁夏、内蒙古以及陕西北部一带，那里的农田和高寒草甸是它世代生息的老家。

从春耕开始，这个＂地下住户＂就没让农民省过心。春播时节，种子刚下地几天，它顺着自己修好的地下通道一路吃过去，等出苗时才发现庄稼田里东一块、西一块的都是空缺。到了作物拔节生长的阶段，它啃食根系，一大片禾苗慢慢发黄枯死。等秋收时节，红薯、洋芋、胡萝卜这类块茎作物更是遭殃，常常成堆地被拖进它挖的地下＂储粮室＂里越冬。据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此前的野外调查资料，一只成年鼢鼠一年储存的地下食物能达到几十公斤，半亩地的收成还未必够它一家过冬。

在牧区，它带来的麻烦另有一种形式。青藏高原东部、祁连山南麓、青海湖周边的草场上，中华鼢鼠打出的洞道纵横交错，牛羊在草地上放牧时踩空塌陷，扭伤、断腿甚至摔死的事件时有发生。中国科学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与东北师范大学的研究人员在2016年发表于《西南民族大学学报》的论文中指出，青藏高原鼠害对草地植被、土壤稳定性和畜牧业生产的负面影响非常突出，是高寒草地退化的重要诱因之一。

它繁殖也快，一年能产两到三胎，每胎两到七只不等，幼鼠三个月左右就具备生育能力，种群基数扩张迅猛。农民想过各种办法，撒毒饵它凭嗅觉躲开，下夹子它听见响动就往深处钻，铁丝网更是拦不住它从地下打洞穿过。那时候在西北农村，谁家地里没被鼢鼠祸害过，几乎是稀罕事。

骨中良药，一朝身价百倍

这场＂人鼠对峙＂的翻篇，起源于一次科研上的意外发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中国科学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的科研人员在青藏高原开展高原动物生理生化研究时，注意到中华鼢鼠的骨骼成分颇为特殊。经过化验，其骨中富含钙、磷、镁等无机元素以及胶原蛋白、多种氨基酸，成分构成与传统名贵中药材虎骨接近，在祛风除湿、活血止痛、强筋健骨等方面的作用与虎骨相当。

这一发现意义不小。虎骨在传统中医药中的地位早有定论，可老虎已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严禁猎捕入药，虎骨的合法替代品成为中医药领域长期悬而未决的课题。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联合甘肃奇正藏药等单位组成的研究团队，接下来花了整整二十年时间，从资源本底调查、有效成分分析、毒理学试验一直做到临床验证，一步步把中华鼢鼠骨骼的药用属性坐实。

1990年5月，原卫生部正式批准以中华鼢鼠骨骼入药，定名为＂塞隆骨＂，作为国家一类动物类新药材使用。这也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批准的首个此类动物新药材。中华鼢鼠的身份，就此从农业上的顽疾转变为中药资源里的新贵。此后，市面上以塞隆骨为主要原料的塞隆风湿酒、塞隆风湿胶囊等产品相继问世，主要用于风寒湿痹、腰腿酸痛、类风湿性关节炎等病症的辅助治疗。据百度健康在2025年1月发布的科普资料介绍，塞隆骨在藏医体系中同样被广泛用于关节炎症、骨质疏松等问题的调理。

需求随之抬升。刚获批入药的头几年，一斤干骨的收购价不过几十块，之后随着相关中成药、药酒的销路打开，价格逐年攀升。到2020年前后，市场上优质塞隆骨的价格已站稳每斤两百元以上，进入2024年至2026年区间，品质上乘的干骨在部分产区收购价可达到每斤三百元左右。东南亚部分国家的中医药市场对塞隆骨也有稳定需求，甘肃、青海几家药企的订单常年不断。

生态转身，产业链条初成

价格上去了，捕捉方式也在变。当年农民在地里抓鼢鼠，多是为了保住庄稼，属于自发的除害。眼下，一只活体鼢鼠能卖到十至二十元，专门从事捕捉的人多了起来，收入也比单纯种地强不少。不过野生资源终归有限，一味捕杀既威胁种群，又可能引发新的生态失衡。

看到市场信号的农户开始尝试人工养殖。甘肃岷县、榆中、青海门源等地陆续出现了人工繁育基地。养殖并不简单，鼢鼠对洞穴的湿度、温度都有严格要求，饲料配方讲究青粗结合，稍有不慎便会造成种群应激。据业内养殖户反映，人工繁殖的成活率目前维持在五成上下，规模化仍有难度。近些年也有不少人跟风入行，投入几万元建场买种，最终因技术不过关、骨骼品质达不到药企收购标准而蚀本，教训并不少见。

对中华鼢鼠这个物种的认识也在悄然变化。它并不只是农田里的＂破坏者＂。在草地生态系统研究中，鼢鼠被归为＂生态系统工程师＂一类。中国科学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与东北师范大学的联合研究指出，鼢鼠挖掘活动在客观上疏松了土壤、增强了通气性和水分渗透，还促进了草地生境的异质性，为蜥蜴、昆虫、小型鸟类等提供了栖息空间。它同时也是狐狸、金雕、艾虎、大鵟等草原猛禽和食肉动物的重要食物来源，处在食物链中一个不可轻易替代的位置。

近年来一些地方的观测数据显示，随着鼢鼠数量被过度压制，个别区域的猛禽种群明显下降，田间虫害反倒有所抬头。这也提醒人们，任何一种生物都难以简单地贴上＂害＂或＂益＂的标签。原农业农村部及国家林草局在草原生态修复相关文件中，也多次强调对草原鼠害要坚持科学防控、生态调控，而非一味灭杀。

从被人喊打，到成为地方增收的＂骨疙瘩＂，中华鼢鼠命运的转折，背后有科研突破，也有产业培育，还有生态观念的逐步更新。眼下，甘肃、青海两省的塞隆骨养殖与加工产业已初具规模，一些养殖合作社通过与药企签订长期订单，年收入较传统种植翻了数倍。研究机构还在继续优化人工繁殖工艺，开发以塞隆骨为原料的更多外用制剂和保健产品，延伸下游价值链。

一只曾经让农民咬牙切齿的地下＂瞎老鼠＂，如今悄悄换了身份。它的故事说的是一种动物，也是一种思路的转变。让害归害、让益归益，让每一种资源找到合适的位置，或许才是与自然长期相处的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