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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本文依据史料写成,场景与对话经文学重构。九次起义,“五”次驻足——槟榔屿,是孙中山流亡岁月里最温暖的避难所,也是辛亥革命最后一击的秘密策源地。
序章:一张悬赏令与一座小岛
1905年,北京总理衙门发出一纸通缉令:缉拿孙文,赏格白银二十万两。
此时,孙中山的革命履历上写满了失败——
1895年广州之役事泄,陆皓东殉难;1900年惠州三洲田弹尽粮绝;1907年潮州黄冈、惠州七女湖、钦廉防城、镇南关四役连挫;1908年钦廉上思、云南河口再败。1910年2月广州新军起义又告失败,革命跌入最低谷。
他被日本驱逐,被越南驱逐,母亲在香港病逝,他连奔丧的路都被堵死。
茫茫南洋,何处容身?
摊开地图,新加坡、曼谷、西贡、仰光……只有一个地方向他敞开大门——槟榔屿。 一个面积不足三百平方公里的小岛,一座以闽人为主的华人商埠,一群以吴世荣、黄金庆为首的侨商。
此后的岁月里,孙中山数度往返这座小岛,把革命生涯中最后、最险、也最深情的一段岁月,押在了这里。
第一章:兰亭初遇(1905年秋) 一、处处碰壁
1905年秋,中国同盟会已在东京成立。孙中山由日本南下南洋筹款布道。
新加坡,应者寥寥;吉隆坡,大矿主陆佑婉拒不见;怡保,竟有矿家放话要取他性命,他连夜撤走。
革命最需要两样东西:钱,和人。两样都没有。
正是在这样的绝境中,他抵达了槟榔屿。经一位邱姓侨商介绍,落脚打索街的恒益兴栈小客栈。码头上早已传开:清廷悬赏二十万两的钦犯到了。
换作别处,这样的消息足以让任何侨领退避三舍。但在槟城,有两个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一个是吴世荣。祖籍福建海澄,继承父业经营瑞福号,是数代累积的殷实商户。他住在红毛路11号一栋五层洋楼里——那是岳父谢德顺的产业,全槟第一栋五层建筑,人称"五层楼"。这位全城最气派的豪宅主人,平日只穿乌布裤省浣洗费,侨界戏称"乌布裤之子"。然而对慈善捐输,他向来出手极巨。
另一个是黄金庆。同盟会在南洋最早的会员之一,私宅在柑仔园路。后来与吴世荣、陈新政并称"槟城三杰"。
二、小兰亭之夜
两人在中路65号的小兰亭俱乐部为孙中山接风。
酒过三巡,孙中山放下酒杯,起身,没有客套:
"诸君,小弟此来,不为生意,不为募捐一顿饭钱。中国四万万人,如今被一条辫子拴着,被一家一姓拴着。满清不去,中国必亡!"
满堂哗然。有人放下筷子,有人冷笑。保守商人散场后四处放话:孙文无父无君,大逆不道。
但吴世荣与黄金庆没有走。
那一夜,孙中山讲了三民主义,讲了欧美共和制度,讲了华侨在南洋所受的欺凌与屈辱:
"诸君在海外,置一份产业,受双重盘剥;赚一块洋钱,低人一等。为什么?因为背后没有一个像样的国。"
这番话戳中了下南洋三代人的隐痛。吴世荣站起身,只说了一句:
"孙先生,槟城虽小,容得下一个救中国的人。"
黄金庆当即拍板:孙先生在小兰亭的一切开销由他与吴世荣作东;又引见陈新政、邱明昶等社友时常聚晤,"灌输三民主义思想,以广招同志"。
三、以赤诚换赤诚
孙中山跟他们算账——一次起义少则数万、多则十余万两;清廷赏格抬到二十万两,说明他们怕;华侨数百万之众,一人一毫便是巨款。
他又跟他们讲失败。乙未之役怎么泄密,陆皓东怎么死,惠州之役怎么弹尽粮绝。讲到痛心处,声为之咽。吴世荣后来对人说:
"先生谈革命如谈家常,谈死亡亦如是。此非装出来的气概,是真把生死看淡了的人。"
最后一晚,孙中山登船他去。借着酒意,他又纵论革命,又吓跑了许多人。但有两个人从此没有再动摇过。
一个"乌布裤之子",一个殷实商户,从此死心塌地,走上了毁家纾难的不归路。
第二章:播种者(1906年) 一、落地生根
1906年,孙中山第二次抵达槟城。还是那条打索街,还是那家恒益兴栈。
"我这次来,要在这里落地生根。"
落什么根?同盟会的根。
秘密会议在一间狭小阁楼里召开。油灯火苗被海风吹得忽明忽暗,孙中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兴奋:
"东京已立总会,南洋须立分会。槟城同志之热忱,南洋无出其右——就从这里开始。"
中国同盟会槟城分会就此成立,首批加盟二十余人。吴世荣被推为会长,黄金庆任副会长。
二、两项关键指示
孙中山给槟城同志下了两项指示,日后改变了整座小岛的面貌:
其一,成立民间文化团体。 "侨胞民族意识低落,须从启民智做起。人心不开,枪响亦是空响。"
其二,筹办报纸。 "舆论之地,即是战场。保皇党天天骂我们,我们不能只靠一张嘴去驳,要有一张纸天天印给他们看。"
黄金庆闻言奋袂而起,同年创办《槟城日报》——革命党在槟城的第一份报纸,《光华日报》的滥觞。
三、启民智的深意
这一年,孙中山在平章会馆演说,台下反应冷淡。散会后他摇头苦笑:"我在这里讲,他们只当我唱大戏。"
黄金庆宽慰他:"先生,槟城人务实,耳朵是慢热的,心是热的。"
孙中山点头:
"所以更要有书报社、有报纸。讲一百遍不行,就印一千份。印在纸上,可以带回家,可以过夜,可以传给别人。"
四、五层楼顶的对话
离岛前夜,吴世荣在自家五层洋楼顶层设宴。孙中山问:
"世荣兄,革命若以十年计,需款何止百万。槟城能出几何?"
吴世荣沉默半晌,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答非所问:
"先生,我这家公司将来若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天,没有什么是不能动的。"
孙中山一怔,他们此时正在这栋全槟最高的建筑里——岳父留给独女的嫁妆,吴世荣一家十几口的安身之所。他说:"世荣兄,我不许你动这个念头。"
吴世荣笑了:
"先生,国家都要亡了,留着这些给谁?"
孙中山一时无言。
第三章:暗室举火(1908年冬) 一、带着一身硝烟归来
1907至1908年,同盟会军事上最惨烈的两年——黄冈、七女湖、防城、镇南关、钦廉上思、河口,六役连挫。孙中山被逐出越南,新加坡待不下去,《南洋总汇报》日日刊文"孙文骗钱""孙文吞没华侨血汗"。
他再次退到槟城。船靠码头,吴世荣看见他第一眼:人瘦了一圈,眼窝更深了,但腰杆还是挺的。
二、南洋总机关南移
当晚,柑仔园路黄金庆私宅灯火点到半夜。孙中山讲完六役失败的经过,说出此行目的:
"新加坡我待不下去了。保皇党布了天罗地网,南洋总机关必须换个地方。"
"换到哪里?"
"槟城。"
吴世荣与黄金庆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起身:"听先生安排。"
孙中山一条条说他的道理:钱与人——槟城有肯倾其所有的人;地缘——自由港,处马六甲海峡要冲;侨情——闽南籍宗族网络严密,民族意识一旦点燃最炽热;信任——别处大门关着,槟城的门是你们亲手打开的。
"把总机关迁到槟城,就是把革命的最后一口气,交给最信得过的人。"
一席话毕,满座动容。南洋总机关南移槟城的大计,就在这一夜定了下来。
三、阅书报社的秘密
同盟会被英殖民政府列为非法组织,招牌不能挂。怎么办?换一个英国人挑不出毛病的名字——
"阅书报社。"
章程里不许有一个"革命"字眼,宗旨只谈阅报、开智、公益。黄金庆献出柑仔园路94号私宅做社址。
1908年12月19日,开幕典礼举行。门面朴素,书架崭新,报摊上摆满各地华文报刊。没人知道,章程每一条款背后藏着同盟会南洋支部的全部秘密——对外是本埠第一个华文图书馆,对内是招收党员、传递消息、储备经费的巢穴。一面青天白日旗,第一次在槟城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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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卖楼救国
就在这段日子里,吴世荣家的天塌了一角。
长期输送革命资财已现捉襟见肘。他与妻子谢柳美反复商议,最终做了一个震动全槟的决定:卖掉红毛路11号的五层楼。
谢柳美是谢德顺膝下唯一的掌上明珠,那栋楼是她的嫁妆,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体面和根基。据家人回忆,这位夫人没有哭,也没有闹,只说了一句:
"既是救国,卖吧。"
买家是戴喜云——清廷驻槟榔屿副领事。他也是槟城富商,副领事是花钱买的。历史在这里开了一个辛辣的玩笑:革命党人卖出祖宅救革命,接盘的竟是清朝自己的领事。
吴家搬出乔治市地标,迁往亚逸依淡一间平屋,家徒四壁。邻居注意到,陋屋门前每天悬挂一面青天白日旗,日出而升,日落始收——人穷,志不穷。
妻弟谢松山后来追忆:
"由于他专心一志为革命事业而奔走,差不多把父亲遗下来的各项生意逐渐荒废了……因革命事业有所急需,他不惜向人举债应付,甚至宁可将自己的产业一块一块地卖去,而不愿坐视革命党人的困难。"
第四章:打铜街上的家(1910年7月—12月) 一、最长的一次驻留
1910年7月19日,孙中山第四次踏上槟城,也是停留最长、投入最深的一次。
两个星期后,陈粹芬到槟城与他团聚。这位被党内尊称"四姑"的女子,近二十年来患难相随——镇南关起义她随军运送枪弹,流亡途中革命文件由她保管,最困顿时典当首饰充经费,从无半句怨言。
同盟会南洋总机关部正式从新加坡迁到槟城,设于打铜仔街120号阅书报社内,另以"中华公司"名义注册掩护。槟城,一夜之间成了中国革命的最高海外指挥部。
二、一家人的团聚
这年夏末秋初,孙中山决意把家整个迁来。变故促成了这次迁徙——兄长孙眉被香港政府驱逐出境。这位早年富甲檀香山的兄长,为支持弟弟革命前后捐出约七十万美元,至此破产,连每月二十元房租都付不起。
孙眉带着孙中山的原配卢慕贞和两个女儿孙娫、孙婉辗转抵达槟城,住进柑仔园400号。吴世荣、黄金庆召集阅书报社十一位社员,共同分担孙家每月120至130元叻币的家用。两个女儿进入圣乔治女中读书。
黄昏时分,孙中山偶尔从柑仔园踱出来,沿骑楼长廊走到打铜街,街边娘惹糕冒着热气,报童叫卖中文小报——他在这世上终于有了片刻的、近似"家"的日常。
三、《光华日报》创刊
1910年12月,《光华日报》在打铜仔街120号创刊,报馆即设于同盟会南洋总机关部内。报头四字由孙中山亲笔题写,取"光复中华"之意。
很多年后,这份报纸挺过大萧条,挺过殖民当局勒令停刊的劫难,复刊续办,一日未停,成为世界上现存最长寿的中文报纸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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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庇能会议——改变中国命运的午后
1910年11月13日,柑仔园400号客厅,门窗紧闭。
黄兴从香港秘密抵埠,赵声随后潜至,胡汉民在座,槟城方面吴世荣、黄金庆,加上谢良牧、邓泽如,十一人,把一个南洋的午后坐成了中国命运的密室。
孙中山开宗明义:再举广州。
争论旋即爆发。黄兴主张经营云南,赵声认为不如溯长江而上。各不相让。孙中山缓缓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众人心上:
"新军之败,使革命风潮已遍全国。广州当局自以为从此高枕无忧,防御必疏——此正天予我也。"
屋里静下来。他环顾众人,忽然声音发颤,眼里噙了泪:
"我立志革命,已经二十余年,失败九次。从前败时,举世讥我弃我,我只一笑置之。今日吾辈虽穷,而革命风潮已盛。一败,何足馁!"
他顿了一顿,说出那句日后被反复征引的话:
"海外同志捐钱,国内同志捐命,共肩救国之责任!"
满座无不动容。当场认捐八千余元。决议发出捐册,以南洋英属、荷属及暹罗、安南、美洲侨胞继续劝募,以"中国教育义捐"名义共筹十万元。
两天后,吴世荣以同盟会槟城支部名义召集紧急筹款会议。孙中山再度登台:
"光复大业,在此一举,固将尽倾吾党人力物力以赴之。"
这两场活动,后人合称"庇能会议"。
散会后,陈粹芬端着一碗凉茶从里屋出来。孙中山望着桌上捐册出神。她轻声说:"钱总会有的。"孙中山摇头:
"我怕的不是没钱。我怕的是,再输一次,人心就散了。"
五、倾家以赴
庇能会议后,筹款重担再次落到吴世荣肩上。与会诸人当场只凑出八千,目标却是十万。吴世荣毅然变卖名下店产,倾资相助,继而四处奔走劝募。"将自己的产业一块一块地卖去"——妻弟谢松山回忆的,正是这一段岁月。
孙中山亲赴南洋各地劝募,屡遭当地政府拒绝入境,庇能当局亦勒令他一周内出境。他只好把南洋的担子交给黄兴、胡汉民等人,于12月6日远走欧洲筹款。
从7月19日到12月6日,孙中山在槟城住了近五个月——历次驻留最长的一次。
六、黄花岗的回声
南洋与美洲侨胞最终凑出15万至18万元。次年4月27日,广州黄花岗枪声如期响起。七十二烈士中近三十人来自南洋,仅槟城籍便有陈文褒、罗仲霍、李雁南、周华四人。
清点名录时人们才发现,那座墓园里约四分之一是华侨——他们中的许多人,正是从打铜仔街120号那间三进骑楼里,领受了最后一笔盘缠与使命出海的。
第五章:归舟——传说的"第五到"(1911年12月)
在槟城,老人们至今讲着这样一个故事——
1911年12月,武昌起义成功,孙中山当选临时大总统,从美国归国途中将在槟城停靠。码头上人山人海。卢慕贞带着女儿来了,孙眉来了,陈粹芬来了,吴世荣、黄金庆来了。汽笛一响,孙中山出现在甲板上。女儿扑到父亲面前,吴世荣挤上前来,喉咙发紧:
"先生,当年那八千块,没白捐。"
孙中山握住老友的手:
"没有槟城,没有今日。"
几个小时后,轮船北去。
这个故事,槟城人讲了一百多年。然而以严格行程档案核之:孙中山11月24日在法国马赛登船,12月21日抵香港,12月25日抵上海——全程并未在南洋停靠。所谓"第五到",应是侨界对那段岁月的情感浓缩。
而真实的历史——那些天,柑仔园400号异常安静。卢慕贞带着女儿一遍遍读报上关于"孙大总统"的消息。孙娫问:"爹爹经过这里吗?"卢慕贞望着窗外,许久:
"他往北去了。北边,离家近。"
同一条街上,吴世荣从电报局回来,把一封拟好的贺电稿交给黄金庆,最后一句是:
"槟城同志,候驾归国。"
海峡上没有归舟。但那一夜,槟榔屿的每一扇朝着北方的窗,都没有熄灯。
尾声 一、"华侨是革命之母"
1912年元旦,中华民国开国大典。吴世荣以南洋各埠同盟会代表身份应邀出席。孙中山亲自到上海码头迎接,箭步上前,紧紧拥抱住这位老友,说出了那句被华侨铭记一生的话:
"华侨是革命之母。"
这拥抱,是给吴世荣的,是给黄金庆的,是给所有倾家助革命的南洋侨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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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层楼——从嫁妆到废墟
吴世荣没有要任何回报,悄然回到槟城。那栋五层楼旧宅,此后走过曲折的路:戴喜云购入后用作清朝领事馆,武昌起义后其子出任民国领事——同一栋楼,前脚大清领事馆,后脚民国领事馆。
此后它做过酒店、女校分校,被英军征用为军事指挥机关,被日军占领为办事处,战后几经索还。1994年时中分校停办,戴氏后人将楼脱售未果,逐渐废弃。
今天,沿着苏丹阿末沙路走去,在一大片空地的边上,人们仍能看到它:一栋孤零零的、残破不堪的旧楼,庭院荒芜,火凤凰早已不在。 风从空洞的窗棂穿过,像有人在低声念旧事。
谁能想到,这一栋楼的变卖,牵动的是万里之外一个王朝的倾覆;而它自己的结局,竟是无声的坍塌与遗忘。
三、铜像无言
吴世荣的最后岁月,在那间平屋里度过。贫病交加,1945年7月——和平到来前一个月——他在穷困潦倒中病逝,身后萧条,连一块墓碑都立不起。他一生只有一个未了的心愿:死后葬到南京中山陵旁。终究未能实现。
黄金庆亦千金散尽,1916年客死新加坡。
多年后,槟城人想起他们。中路65号,当年的小兰亭俱乐部,是槟城阅书报社的最后社址,如今被辟为槟城孙中山纪念馆。馆前小广场上,立着一组铜像——不是孙中山一个人,而是三个人:孙中山居中,左右是吴世荣与黄金庆。
全世界的孙中山纪念馆,多是孙中山个人铜像,唯独槟城,有这三位一体的群像。
1905年小兰亭那夜,孙中山喊出"满清不去,中国必亡",满堂散去,唯余二人。一百多年后,三个人以铜像的形式,重新站在当年相识的地方。
九次革命,“五”过槟城。第五次,是槟城人代代相传的归舟。史册上浓墨重彩的是广州与武昌,而历史的暗线,始终系在这座小岛的海风、骑楼与肝胆之中。
海风年年吹过槟榔屿。旧报未歇,废墟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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