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柜最上层的搪瓷盆砸下来的时候,李秀芬正弯腰去捡地上的筷子。
盆底磕在她后脑勺上,哐当一声响,剩了半碗的鸡蛋羹扣了一地,黏糊糊的黄色液体顺着地砖缝淌到她膝盖边上。
她没顾上疼,先抬头去看女儿赵敏的脸。
赵敏站在餐桌边,右手还保持着摔盆的姿势,胸口一起一伏,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地上那双筷子是赵敏刚扔过来的,擦着李秀芬的耳朵飞过去,撞在冰箱门上又弹回来。
“你聋了? 我跟你说话呢! ”赵敏往前迈了一步,拖鞋底踩在鸡蛋羹上,滑了一下,她更火了,一脚踢开脚边的塑料凳,“我问你钱去哪了! 三千八,我放抽屉里的三千八! ”
李秀芬撑着地站起来,后脑勺一阵发麻,手摸上去,摸到一小块鼓包。
她把手放下,在围裙上蹭了蹭。
“给你爸交住院费了,前天交的,你爸这个月的透析钱。 ”
“我爸我爸,你就知道我爸! ”赵敏冲过来,双手推在李秀芬肩膀上。
李秀芬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橱柜台面上,一阵酸疼从尾椎窜上来。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赵敏又扑上来,两只手抓住她胳膊往下按。
李秀芬的膝盖磕在地砖上,那一下疼得她眼前发白。
赵敏整个人压上来,一条腿跪在她后背上,李秀芬的脸贴在地上,脸颊蹭着那滩凉透的鸡蛋羹,能闻到生鸡蛋的腥气混着酱油味。
赵敏的指甲掐进她胳膊里,嘴里还在喊:“你凭什么动我的钱! 那是我攒着给浩浩报补习班的! 你问过我吗! ”
李秀芬没吭声。
她听见自己膝盖骨压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听见赵敏的呼吸又粗又急,听见客厅里电视机还放着动画片,浩浩看动画片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赵敏又踹了她一脚,踹在小腿肚上,拖鞋底抽在皮肉上啪的一声脆响。
李秀芬把脸贴在地砖上,手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
她没哭,也没喊,就是趴着,等赵敏自己松开。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赵敏站起来,踢了一脚地上的搪瓷盆,盆滚到墙角,当当响。
她拿起餐桌上的手机,进了卧室,门摔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李秀芬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疼得打晃。
她把地上的碎瓷片捡起来,用抹布把鸡蛋羹擦干净,又拿拖把拖了两遍。
后脑勺的鼓包一碰就疼,她拿凉水冲了冲手,拧干毛巾敷在头上。
做完这些,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把晚上要做的菜拿出来解冻。
排骨泡在水里,她削了土豆皮,切了葱姜蒜,电饭煲里米淘好,水加到刻度线。
然后她走进自己那间小卧室,从床底下拉出那个结婚时陪嫁的帆布箱。
箱子拉链坏了一边,她用绳子绑着。![]()
她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三件长袖,两件短袖,一条毛裤,一件棉袄。
又去卫生间拿了牙刷毛巾,从抽屉里翻出身份证和那张存了八千块的定期存单。
存单用塑料袋包着,压在袜子底下。
她没拿家里的钥匙,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手机充电器拔下来,线缠好塞进箱子侧兜。
行李箱拉链拉不上,她用膝盖压着,一点点把绳子系紧。
外面天黑了,客厅的灯亮着,浩浩还在看电视。
李秀芬站在客厅门口看了孙子一眼,浩浩扭头喊了声奶奶,又转回去看动画片。
她拉着箱子出门,门锁咔嗒一声扣上。
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正往冰柜里补雪糕,看见她拉着箱子,问了一句:“李姐,出门啊? ”
“嗯,出门。 ”
她走到公交站,坐了六站地,在一家快捷酒店门口停下。
前台小姑娘要身份证,她递过去,交了三百块押金,拿了房卡。
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高架桥,车流声轰隆隆的,一直不停。
她没开电视,坐在床边上,把箱子打开,衣服拿出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牙刷毛巾摆进卫生间。
然后她躺下来,后脑勺的鼓包压在枕头上,疼得她侧过身。
膝盖青了一大块,小腿肚上拖鞋印子肿起来。
手机响了,是赵敏打来的。
她没接。
又响了,还是赵敏。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响到第四遍,她把手机关了静音。
赵敏家现在是什么样呢?
李秀芬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想。
浩浩该洗澡了,平时都是李秀芬给洗,赵敏不知道热水器左边那个旋钮要先往下按才能拧开。
浩浩的睡衣在衣柜第二个抽屉,赵敏可能得翻半天。
明天早上浩浩要穿校服,校服昨天洗了晾在阳台上没收,赵敏找不到会急得翻箱倒柜。
赵敏的老公刘强上的是夜班,凌晨两点才回来。
他进门发现丈母娘不在,赵敏肯定得跟他说。
刘强会说什么?
大概又是那句“你妈怎么回事”,然后两个人吵,吵完刘强倒头就睡,赵敏一个人坐客厅生闷气。
明天早上没人做早饭,浩浩得饿着肚子去学校,或者赵敏给他十块钱路上买包子。
赵敏自己上班要迟到,她那个主管上个月刚警告过她考勤。
李秀芬翻了个身,膝盖疼得她吸了口气。
她想起赵敏小时候,七八岁,也是这么犟。
有一次非要买校门口那种五毛钱的辣条,李秀芬没给买,赵敏就躺在地上打滚,李秀芬把她拎回家,她拿头撞墙,撞得咚咚响。
李秀芬抱着她,她咬李秀芬胳膊,咬出一圈牙印,半个月才消。
那时候赵敏爸还在,在建筑队干活,一个月回来两趟。
他知道了,把赵敏揍了一顿,赵敏躲在李秀芬身后,李秀芬拦着,说孩子小,不懂事。
后来赵敏爸查出肾病,透析了六年,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还欠了亲戚八万。
赵敏那时候刚考上卫校,读了半年就不读了,说要去打工挣钱。
李秀芬拦着不让,赵敏说:“妈,我爸这病是个无底洞,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扛。 ”
赵敏去了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二,给家里寄一千五。
李秀芬拿着那些钱,手都是抖的。
再后来赵敏嫁了刘强,刘强是送快递的,人老实,话不多,就是挣得少。
两个人租房子住,生了浩浩。
李秀芬从老家过来帮忙带孩子,一带就是六年。
赵敏爸是三年前走的。
走的那天李秀芬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赵敏从超市赶过来,抱着她哭,说妈以后我养你。
李秀芬拍着她后背,说好,妈以后就跟着你。
可是日子过着过着就变了。
赵敏在超市升了组长,工资涨到三千五,刘强换了工作去跑夜班货车,一个月能拿五千多。
两个人加起来也快一万了,可家里还是紧巴巴的。
浩浩上的是私立小学,一年学费两万八,还有各种补习班、兴趣班。
赵敏天天算账,算来算去就那点钱,算着算着脾气就上来了。
李秀芬把自己那点退休金都贴进去了,一个月一千八百块,买菜买肉交水电费,有时候还偷偷给浩浩塞零花钱。
赵敏知道她贴钱,但不知道贴了多少。
李秀芬也不敢说,怕赵敏嫌少。
上个月李秀芬查出膝盖有骨刺,医生说少爬楼梯少蹲着。
她没跟赵敏说,自己买了膏药贴着。
赵敏每天下班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喊累,李秀芬还得把饭端到她跟前。
今天这三千八,李秀芬是真不该动。
她知道那是赵敏攒着给浩浩报英语班的,可医院那边催得紧,赵敏爸的医药费还欠着最后三千八没结清。
医院说再不结就走法律程序,李秀芬没办法,想着先挪一下,等月底退休金发了再补上。
她没跟赵敏商量,因为她知道商量了赵敏也不会同意。
赵敏会说:“我爸都走了三年了,那钱是医院乱收费,凭什么给? ”
可李秀芬不能不给。
那六年透析,医院的大夫护士都认得她,每次去都喊她李大姐,给她倒水让她坐着等。
有个小护士还偷偷给赵敏爸带过家里的饺子。
人家对得起她,她不能欠着医院的钱走。
李秀芬在酒店住了三天。
第一天晚上她没睡好,高架桥的车声太吵,隔壁房间有人打呼噜,凌晨四点走廊里还有人拖着箱子走。
第二天她换了间靠里的房间,好点了,但膝盖还是疼,一弯就响。
她没开手机。
她知道赵敏会找她,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不知道赵敏有没有去查那三千八的去向,查到了又会怎么样。
第二天下午她实在闷得慌,下楼在便利店买了盒泡面,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吃。
前台小姑娘看了她好几眼,她低着头,把面汤都喝了。
第三天早上,她开了手机。
电话短信微信一起涌进来。
赵敏打了二十多个电话,发了十几条微信。
前几条是骂的:“你去哪了? 浩浩校服呢? ”“你是不是回老家了? 至于吗? ”“你把我爸的医药费单子拿走了? 你什么意思? ”
中间几条语气软了:“妈,你接电话行不行? ”“浩浩想你了,天天问奶奶去哪了。 ”“刘强跟我吵架了,说我不该跟你动手。 ”
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妈,家里乱套了,我撑不住了。 ”
李秀芬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
屏幕暗了,她又按亮,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给赵敏回了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赵敏在那头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妈你回来吧,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动手。 浩浩发烧了,我请了假在家,刘强出车去了,我一个人带他去医院排了四个小时队,回来连口热水都没有。 校服也找不到,我翻了所有柜子都没有,最后在阳台洗衣机里翻出来的,都馊了。 英语班老师打电话说再不来上课名额就取消了。 妈你回来吧,我以后不那样了。 ”
李秀芬听着,手握着手机,手指头捏得发白。
“赵敏,”她说,“你爸那三千八,是医院最后催的一笔。 我前天去医院结清了。 结完账还剩两百多,我把单子放在你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了。 ”
赵敏在那头不哭了。
“妈,我不是心疼那钱……”
“我知道你不是心疼钱,”李秀芬说,“你是心里憋屈。 你觉得日子过得紧,觉得没人帮你,觉得你一个人扛着全家。 ”
赵敏又开始哭。
“可赵敏,”李秀芬的声音平得跟水一样,“你按着我打的时候,我后脑勺磕在碗柜角上了,起了个包。 你没问过我疼不疼。 ”
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
“你小时候咬我胳膊,咬出一圈牙印,我没打过你一下。 你爸揍你,我拦着。 你爸走了,你说你养我,我信了。 可你这六年,把我当什么了? ”
李秀芬说完,把电话挂了。
她又住了一晚。
第四天早上,她拉着箱子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回老家的票。
老家还有两间瓦房,院子里的枣树该结果了,邻居张婶上个月还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她手里还有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八,在老家够花了。
火车开出去两站,赵敏又打来电话。
李秀芬接了。
赵敏说:“妈,你在哪? ”
“火车上。 ”
“你回老家? ”
“嗯。 ”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赵敏说:“妈,我那张存单,就是你拿走那张,你拿着吧。 那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爸那六年,你受的苦比我多。 ”
李秀芬没说话。
“等我缓过来,我带浩浩回去看你。 ”
“嗯。 ”
挂了电话,李秀芬把头靠在车窗上。
窗外的麦田绿油油地往后跑,天很蓝,蓝得晃眼。
她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包已经消下去了,不疼了。
膝盖还有点酸,但走路已经没问题了。
她从包里翻出那张存单,八千块,三年定期,还有两个月到期。
她看着存单上自己的名字,李秀芬,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她把存单折好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火车过隧道的时候,车厢里暗了一下,又亮了。
李秀芬忽然想起赵敏五岁那年,在老家院子里追鸡,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坐在地上哭。
她跑过去把赵敏抱起来,赵敏搂着她脖子,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脖子。
那时候赵敏多小啊,软软的一团,趴在她肩膀上,说妈妈我疼。
李秀芬闭上眼睛。
人这一辈子,疼的时候多了去了。
有些疼能喊出来,有些疼喊不出来。
喊出来的疼有人管,喊不出来的疼,就只能自己受着。
可受着受着,就受不住了。
她睁开眼,火车已经出了隧道,阳光重新照进来,车厢里暖融融的。
她掏出手机,给张婶发了条语音:“老姐姐,我后天的票到县里,你来接我一下。 ”
张婶秒回:“你可算回来了! 你那院子草都长一人高了,我让你侄子帮你打了除草剂,你回来就能住。 枣树今年结得稠,我给你晒了一簸箕,等你回来蒸枣糕。 ”
李秀芬听着,嘴角往上弯了弯。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宽得很,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田埂上有人在放羊,羊群白花花地撒在绿草地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间小卧室的床,其实一直都没睡踏实过。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朝着老家方向。
李秀芬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塞进箱子最底层。
那条围裙上还沾着昨天的鸡蛋羹渍,黄黄的一小块,洗不掉了。
她也不打算洗了。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没人疼,是你疼了半辈子,最后发现那个该疼你的人,早把你当成了垫脚的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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