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那天,萧翰飞的手机响个不停。
他举着屏幕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十六万八,晚上我请客。”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短信,四千。
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上是吴安邦公司年度订单的技术方案,我做了三个月。
我关了电脑,拎起包。
蒋德江在后面喊:“王兴华,你站住。”我没回头。
从那天起,我到点就走。
第三天,人事递来辞退通知。
我签完字下楼,楼上蒋德江的座机像炸了锅,前台跑得鞋跟都歪了。
叶海峰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我没接。
蒋德江追出来,脸色发白,说客户全在找他。
我问他,找我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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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财务室的门半开着,许艳红正在对账。我把手机短信递过去,她扫了一眼,手指在键盘上停住,又继续敲。
“许姐,我想问问年终奖的事。”
她没抬头。“奖金表是蒋总定的,我们只负责发。”
“萧翰飞十六万八,我四千。这个差距,总有个说法吧。”
许艳红这才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
她起身把门关上,动作很轻,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锁槽。
财务室不大,两张铁皮柜靠墙立着,柜顶堆着几摞凭证盒,灰积了薄薄一层。
“兴华,你在公司二十年了,有些事别让我为难。去找王爱珍,人事那边经手的。”
“王经理让我来找你。”
许艳红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在手里叠来叠去。
“我这么跟你说吧,奖金表是蒋总亲手改过的。原始表上你那一栏是一万二,后来划掉重填了。”
“改成了四千?”
“别问了。你去找蒋总,行吗?”
人事部在走廊尽头,门关着。我敲了两下,王爱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她正在打电话,见我进来,对着话筒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办公桌上摊着几份劳动合同,她的老花镜搁在文件上,镜腿朝上翘着。
“兴华,我正想找你。”
“王经理,年终奖……”
“我知道。”她打断我,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细纹。
王爱珍干了十几年人事,说话总是留半截。
“这个事,蒋总专门交代过,你去找他吧。”
“蒋总说让你来找我,你说让我去找他。到底谁管?”
王爱珍不说话了。窗外的天阴着,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灯管一头有点发黑。她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纸杯捏在手里变了形。
“兴华,你是个老实人。有些话我说了不合适。你直接去问蒋总,行吗?”
我端着那杯水没喝,放回她桌上。水晃出来一点,洇湿了合同封皮。王爱珍拿纸巾去擦,擦了两下停住了。
“兴华,你记着,不管结果怎么样,你手里的东西别轻易交。”
我回到工位。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发件人是萧翰飞,抄送蒋德江,内容是吴安邦公司年度订单的技术方案,署名变成了他。
方案里每一页都有我三个月的心血,连标点都没改。
我把邮件转存到本地,又截了图。
我给蒋德江发了条消息:蒋总,方案的事和奖金的事,想找您聊聊。
半小时后他回了:下午两点。
下午两点我敲门进去。
蒋德江的办公室朝南,暖气开得足,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油亮。
他正在泡茶,紫砂壶嘴冒着热气,给我倒了一杯,推过来。
杯子是薄胎白瓷,手指碰上去有点烫。
“兴华,你是我带出来的人,有话直说。”
“方案是我做的,署名成了萧翰飞。年终奖他十六万八,我四千。蒋总,我想不通。”
蒋德江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萧翰飞是销售,方案报上去要挂销售的名,这是规矩,你干这么多年还不懂?”
“那奖金呢?”
“他今年拉来了新客户,投资方也是他牵的线。兴华,公司要发展,不能只靠老本吃饭。”
“吴安邦的订单,我做了三个月。这算老本?”
蒋德江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响了一声。
“你的贡献我心里有数。但萧翰飞带来的资源,你比不了。年终奖是综合考量,不是光看苦劳。”
“蒋总,吴安邦的合同要求技术文件由我本人签章。萧翰飞接不了这个活。”
蒋德江脸色变了变。他拉开抽屉,摸出一盒烟,抽了一根在手里捏着,没点。“兴华,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在跟您说事实。”
“行了。”他把烟扔回抽屉,“你先回去,奖金的事我再考虑。”
我站起来。那杯茶我没碰,纸杯里的水已经凉了。走到门口时蒋德江叫住我。
“兴华,你最近下班走得挺早啊。”
“活干完了就走。”
“以前你不这样。”
“以前拿的也不这样。”
蒋德江没再说话。我拉开门出去,走廊里碰到萧翰飞。他手里端着杯咖啡,靠着墙,像是专门在等我。
“王哥,聊完了?”
我没理他,往工位走。他在后面跟了两步。
“王哥,吴安邦那边以后我对接,你把资料整理一下给我。”
我停下脚步。“合同要求签章由我本人执行。变更对接人需要客户同意,你拿到了吗?”
萧翰飞笑了一声,嘴角往上挑。“蒋总签了字的事,你卡着有意思吗?”
“我没卡。你让客户发书面同意函,我立刻交。”
他脸色沉下来,扭头进了蒋德江办公室。门关得很重,玻璃震了一下。
五点整,我关了电脑,拎包走人。经过萧翰飞的工位时,他正跟李晓萱说笑,见我经过,声音拔高:“有些人啊,拿钱少是有道理的。”
我没停步。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蒋德江办公室的门开了,他在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02
第二天我到公司,办公桌上多了一份文件,是萧翰飞提交的吴安邦项目对接人变更申请,蒋德江已经签了字。
我把文件翻了一遍,客户合同附页里明确写着技术文件须由本人签章,变更对接人需要客户书面同意。
蒋德江签字那页,这一条被折了角。
李晓萱端着杯子过来,压低声音:“兴华,萧翰飞昨天在蒋总办公室说了你一个多小时。说你倚老卖老,故意不配合交接。”
“交接什么?”
“吴安邦的项目。蒋总同意让他接手。”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
电脑开了机,邮箱里躺着叶海峰的邮件,询问本季度技术参数确认进度。
叶海峰跟了吴安邦公司十几年,从采购员做到技术经理,认参数不认人。
我跟他打了十年交道,从没出过岔子。
我回复了正常内容,没有提变更的事。
萧翰飞十点多才到,西装笔挺,手里拎着新包,logo很显眼。他路过我工位时停了一下,手指敲了敲隔板。
“王哥,资料整理好了吗?”
“合同要求签章由我本人执行。变更对接人需要客户同意,你拿到了吗?”
“蒋总签了字的事,你卡着有意思吗?”
他脸色沉下来,扭头去了蒋德江办公室。门关得很重,玻璃震了一下。十分钟后蒋德江出来,站在走廊里喊我:“王兴华,你进来。”
蒋德江坐在椅子上,萧翰飞站在旁边。桌上摊着那份变更申请。
“兴华,吴安邦的项目让萧翰飞跟,你配合交接。这是决定。”
“蒋总,客户合同里写了签章人变更需要书面同意。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客户那边我去说。你先交资料。”
“基础资料我可以交。签章密钥是客户系统绑定的,我没法给。”
萧翰飞插嘴:“你留着密钥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合同规定的,你要不懂可以问叶海峰。”
蒋德江拍了下桌子。“行了。资料先交,其他的再说。”
我回到工位,把项目的基础文件拷进共享盘,在交接单上注明了签章密钥无法移交的原因。
萧翰飞在交接单上签了字,看都没看。
他签字时嘴角挂着一丝笑,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
那天我五点准时走。卢婉婷打电话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累。”
“年终奖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咱家不差那点。”
我站在地铁口,风从通道里灌上来,裹着烤红薯的甜味和汽车尾气。
不差那点。
房贷每个月六千八,王德山上个月住院自费部分掏了五千,儿子王浩的补习班该续费了,一节课两百,一周两节。
这些她都没提。
“知道了。我买点菜回去。”
到家时王浩正在写作业,抬头叫了声爸又低下头。
卢婉婷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搁着一张缴费单,王浩的补习班续费通知,三千六。
我把单子翻过去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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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一周,我每天五点走。
下班后的工作电话一律不接,微信群里消息免打扰。
何俊杰偷偷告诉我,萧翰飞在蒋德江面前告了三次状,说我消极怠工、故意拖延吴安邦项目。
“师傅,蒋总在周会上点名了。说有些老同志摆老资格,公司不养闲人。”
“你怎么看?”
何俊杰挠了挠头。他今年二十八,跟了我五年,技术底子扎实,就是嘴笨。“我觉得您没错。但萧翰飞天天往蒋总办公室跑,您一次都不去……”
“去干什么?该说的都说了。”
“师傅,我听王爱珍说,蒋总在跟萧翰飞介绍的投资方谈入股。谈成了,公司要重组,老员工可能都要重新签合同。”
“你听谁说的?”
“李晓萱。她表姐在投资方那边做行政。”
周四下午,叶海峰的电话打到座机上。他问本季度的参数确认怎么还没提交,系统里对接人变成了萧翰飞,他没法确认。
“叶经理,变更对接人的事,公司这边没拿到你们的书面同意函。”
叶海峰沉默了几秒。“谁提的变更?”
“萧翰飞提交的申请,蒋总签了字。”
“胡闹。”叶海峰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蒋德江把我叫进去。他脸色不太好,手机扣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是通话结束的界面。
“兴华,叶海峰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对接人不能换,合同有约定。”
“是,合同附页里写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第一天就说了。萧翰飞签的交接单上,我注明了原因。”
蒋德江拿起交接单看了一眼,扔在桌上。“现在客户那边要个说法。你去回个电话,就说对接人不变。”
“好。”
我转身要走,蒋德江叫住我。“兴华,奖金的事,你别跟萧翰飞比。他带来的投资方,公司正在谈。谈成了,大家都有好处。”
“蒋总,我干了二十年,没想过跟谁比。但四千块钱,连我一个月房贷都不够。”
蒋德江皱起眉。“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那天晚上我到家,卢婉婷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嗡嗡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饭时她把红烧肉往我碗里夹了两块。
王浩扒完饭回屋写作业,门虚掩着,台灯的光从门缝漏出来。
“爸今天打电话来,问我们过年回不回去。”
“回。腊月二十八走。”
“你奖金的事,我跟爸说了。”
我放下筷子。“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爸问你怎么瘦了。我不说他更担心。”卢婉婷低头扒饭,“兴华,要不……年后换个地方?”
“干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怎么了。人家拿你当自己人了吗?”
我没接话。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王德山七十了,去年查出肺气肿,住院时拉着我的手说,兴华,你是咱家最有出息的,好好干。
好好干。
他年轻时在老家农机厂干了三十年,厂子倒闭那天他拎着工具箱回来,在院子里坐了一宿。
那年我十五岁,站在窗户后面看他,烟头的光一明一灭。
我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收了。
04
蒋德江没再提对接人的事。但周五的例会上,他宣布了一个新安排:萧翰飞作为吴安邦项目的商务负责人,技术文件由王兴华配合出具。
“配合”两个字说得很重。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看着我,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李晓萱低着头转笔,何俊杰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
萧翰飞当天下午就来找我,要我提供本季度的全部技术参数。我把文件发了过去。第二天他改了三处数据,没跟我打招呼,直接提交给了叶海峰。
叶海峰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在食堂吃饭。他声音很沉:“王兴华,参数怎么改了?跟你上次确认的不一样。”
“我没改。”
“提交人写的是萧翰飞。”
我放下筷子。
食堂人多,嗡嗡的说话声混着碗筷碰撞声。
“叶经理,我发给他的是原始文件。他改的那几处,会把匹配度拉低两个百分点。吴安邦的验收标准是九十八,改了之后可能卡在九十六。”
叶海峰那边有键盘声。“你重新出一份给我。”
“我以个人名义出,没有公司签章,你们认吗?”
叶海峰停了几秒。“你先发我看看。”
我回工位重新出了文件,从系统里导出原始记录附在后面,发给叶海峰。抄送了萧翰飞和蒋德江。
五分钟后萧翰飞从座位上弹起来,冲进蒋德江办公室。
门没关严,声音漏出来:“他越级上报!我改的数据是根据市场部反馈调的,他凭什么直接发给客户?”
蒋德江把我叫进去。萧翰飞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兴华,参数为什么改?”
“我没改。原始文件是什么就是什么。萧翰飞改的那三处,不符合客户验收标准。”
“你直接发客户,经过我同意了吗?”
“叶经理打电话来问,我不回,项目就要出问题。”
蒋德江看着萧翰飞。“你改参数跟谁说了?”
萧翰飞支吾了一下。“我……是根据投资方的建议,优化匹配效率。”
蒋德江脸色变了。投资方三个字让他犹豫了。
“行了,都回去。参数的事以原始文件为准。”
萧翰飞出门时瞪了我一眼。
我回到工位,把原始记录又备了一份,存进自己的硬盘。
何俊杰凑过来,小声说:“师傅,萧翰飞昨天在走廊打电话,说什么‘必须让他走人,否则投资方那边交代不过去’。”
我没接话,把硬盘收进包里。
包里还有那个旧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
里面记着这二十年经手的所有项目参数和客户对接记录,吴安邦的第一笔订单是十二年前签的,当时叶海峰还是采购员,两个人蹲在工地上啃盒饭,把参数一条条对完。
那笔单子后来成了公司最大的客户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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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辞退通知是周一下午来的。王爱珍把我叫进人事部,桌上放着一张纸。她没有绕弯子。
“兴华,公司决定跟你解除劳动合同。理由是连续多日不服从工作安排,影响团队协作。”
“具体指什么?”
“吴安邦项目对接期间,你拒绝配合交接、越级上报、消极怠工。”
“王经理,交接单上我写了签章密钥不能移交的原因。参数的事,原始记录可以查。哪一条是编的?”
王爱珍把笔推过来。“兴华,签吧。蒋总说了,补偿金按N加一算,不少你的。”
我拿起通知看了一遍。落款有蒋德江的签字,日期是今天。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签可以。但我备注一句话。”
我在签名后面写了:本人不认可辞退理由,保留相关证据。王爱珍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纸收走了。
我回到工位收拾东西。
抽屉里有一个旧笔记本,记着这二十年经手的所有项目参数和客户对接记录。
我把笔记本和硬盘一起装进包里。
李晓萱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兴华,保重。”
萧翰飞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头都没抬。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是吴安邦项目的参数页面,改得面目全非。
我拎着包下楼。
电梯里碰到隔壁部门的老赵,他拍了拍我肩膀,什么都没说。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外,阳光白晃晃的,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反着光。
刚走到门口,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前台小陈从楼梯上跑下来,鞋跟歪了一只,手里攥着电话记录本。
“王哥!蒋总让你上去!”
“什么事?”
“吴安邦那边来电话,说验厂团提前到了,现在就在路上。要技术文件,系统里打不开,萧翰飞弄的那个版本被退回来了。”
我往外走。
小陈追了两步又停住。
楼上的座机开始响,一声接一声,从蒋德江办公室的方向传出来,像是有人在砸桌子。
叶海峰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屏幕亮了,我按了静音。
走到大门口,蒋德江从后面追出来,西装扣子开着,头发乱了一边。他的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王兴华!你等一下!”
我站住,没转身。
“客户全在找我!文件打不开,数据对不上,你先回去帮个忙。”
我回过头。
蒋德江站在台阶上,脸色发白,额头有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