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一词,最早应该是出自苏轼的“人间有味是清欢”,大致意思就是说,人间真正有滋味的,正是这种清淡朴素的欢愉。
诚然,繁华喧嚣带来的快乐大都是非常短暂的,轰轰烈烈的热闹终会散场,唯有平淡朴素的日常,才是人间最珍贵的滋味。
年轻的时候,大多都是喜欢追求繁华热闹,只有经历过生活的磨难之后,才会沉淀下来,让心灵回归平淡与平静。
姜夔是南宋时期婉约派的著名代表词人之一,更是了不起的文学家、诗人,其代表作有千古传颂的《扬州慢·淮左名都》和《暗香·旧时月色》等。
尽管姜夔才华横溢,但他却像杜甫、柳永等许多大才子一样,虽经历了四次科举考试,却尽皆名落孙山,最终流落江湖,以一身才华赚取碎银几两,才勉强可以糊口度日。
姜夔以布衣身份转徙江湖数十年,靠卖字、依傍友人维持生计,半生都在漂泊中度过。
四十六岁那年,姜夔在西湖边寻得一处安身之所,依托友人张鉴的接济度日,终于从长期的奔走逢迎里暂时抽离,得以直面自己的内心,过上了清贫且清欢的日子。
姜夔寓居杭州西湖期间,写下一组《湖上寓居杂咏》,共十四首,其中的《湖上寓居杂咏·其七》,正是整组诗里最能体现他人生抉择与精神内核的篇章。
诗作原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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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何用揖王公,
归向芦根濯软红。
自觉此心无一事,
小鱼跳出绿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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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的大意是:
我一介平民布衣,又何须向王公贵族躬身作揖?
不如回到西湖的芦根水岸,与水中娇艳的红莲相伴,涤尽身上沾染的世俗尘嚣。
此刻,只觉心底了无挂碍,半点烦心事都没有。
恰见一尾小鱼倏然一跃,从层层叠叠的绿萍之中跳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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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夔这首《湖上寓居杂咏·其七》是一首山水田园七言绝句。
整首诗开篇即以极清劲的语气直接摆明立场,并非故作狂傲,而是半生江湖历练后对人格独立的清醒确认,虽寄人篱下,却始终不肯以才情为敲门砖换取世俗功名,这份布衣的尊严,正是其“清空”诗风背后的人格底色。
接着,没有用激烈的言辞批判尘世,只选择退向芦根水岸,以湖水洗去衣襟上的尘俗热气,把对功名利禄的疏离,化成了一个极清淡的水边动作,也隐含了宋朝文人清高的审美取向。
然后,继续叙说自己的清空心境,并非全然的空寂,而是在告别官场应酬、世俗纷扰之后,获得的一种松弛的精神状态,也正因心底没有俗事牵绊,自己的注意力才能完全交付给眼前的湖山细节。
最后,以景结情,采用静中见动的笔法,描绘了一幅鱼跃湖面的动感画面,整个湖面是静的,自己的心境是静的,忽然一尾小鱼跃出水面,细碎的水声与微动的萍叶,非但没有打破这份宁静,反而让整个画面的生机全然活现,充分体现了此刻的闲适心情。
全诗语言质朴,简洁明快;娓娓道来,如话家常;直抒胸臆,表达直白;既有叙事,又有抒情;诗中有我,以我为主;淡中有味,语浅意深。
突出特点是完全采用白描手法,没有用任何生僻典故,语言淡到几乎没有痕迹,却层层递进完成了一次完整的精神升华,从对外的人格抉择,到向自然的尘俗洗涤,再到向内的心境清空,最后落到与自然生机的猝然相遇,没有喊出任何宏大的隐逸口号,却用最日常的西湖小景,写出了中国文人在仕途之外,所能抵达的最自在的精神归宿,也完美诠释了姜夔的清高气质。
诗中最后两句“自觉此心无一事,小鱼跳出绿萍中”,正是姜夔内心深处所要追求的清欢,当内心放下所有杂念,了无牵挂之时,才能发现生活中细碎的美好,就连小鱼跃出绿萍这样的小事,都成了动人的风景,这是独属于自己的温柔与美好。
多年的漂泊生涯,让姜夔早已看淡官场的逢迎与世俗的虚名,在西湖边的清寂寓居中,他那份对自由心境的坚守,尽数融入芦根、红荷、绿萍的湖山日常美好之中。
清欢不是苦行,而是不再追逐浓烈刺激的快乐,在平凡小事里体会美好,一杯淡茶、一餐简食、一片白云、一缕清风、一花一木,平淡简单,却自有滋味,这种朴素安静的欢喜,才是生活本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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