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导语：武器可以杀人，毒蛇可以杀人，权力可以杀人，人言也可以杀人。正直的执法者们有一双拭去人间眼泪，抚平人间创伤的温柔而忠诚的手……
他，死了，十分突然又十分迅速地死了。
他年仅四十，老老实实，本本份份，但又身强力壮。从五九，六0年的糠当粮到后来的割资本主义尾巴，这艰难的岁月并没有摧垮他的身体。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几十年的躬耕布衣，他越来越健壮。可以说，从未打过一个喷嚏，从未吃过一粒药丸，从未打过一剂针。
他死了，确确实实地死了。
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脸死灰色，一脸痛苦不堪的表情。
怪乎？人们在他死前的二三个钟头，还看见他在大门口扫地。
天下最了解他的，莫过于妻子。
妻子好标致好窈窕，三十大几的人看上去只不过二十出头。她是这个山窝窝里的一只金风凰。
有人说他命好，讨了个好老婆。
有人说她命强，要克夫了。
当真是克夫了。今天，她成了泪人。四方乡邻都把疑惑，审询的目光盯着她。
她挺灵，知道所有的人都在问她：“丈夫是怎么突然死去的？”
她摇摇头，悲悲戚戚，孤绪凄迷，只顾流泪，只顾哭泣。许久后，才好不容易把泪水打住，断断续续地告诉屋里的乡亲：“都怪我哟，我没能照料他，连个终都没送到……一早我就上墟买化肥去了……这该死的禾田哟……”
人们哀叹着，同情、怜悯、百感交加，命呗，埋吧。这三伏加秋晒死泥鳅的鬼天气。
埋吧，埋吧。
“别急！”村支书闯了进来。他朝死者左翻翻，右看看，满脸疑云说：“他死的太蹊跷，有文章。”
“哦，有文章？……支书一句话顿时点拨了众乡亲心中的灯。猛悟，又似早有同感，便齐声附和：“对，对，有文章，一定有文章。”
“我去报案！”
报案？……人们终于从惋惜和悲哀中惊醒过来，对，对，有文章，一定有文章。多派几个人去派出所，快。
“你说呢？”支书把目光投向死者的妻子。
妻子怆然，呆呆地望着支书好一阵，点点头，算是同意。
三伏天的太阳毒热，毒热，晒得狗都不住地吐舌头。这节候，正是农忙季节；夏收夏种，耕田、拔草、施肥。在农村特忙，忙得人连中饭都在田里吃。他只好当“后勤部长”，因为眼瞎。
他原先并不是瞎子。就因为那年他当生产队长，发现隔壁家婆娘去偷队里的辣椒。要罚她，她不服，打了起来。那婆娘好狠，一棒槌打下去，打瞎了一只眼。因为穷，住不起院，另一只眼也受感染，便成了双眼瞎。
瞎了无奈，只得料理家务，田里活只得靠妻子一人顶当。妻子也认了，命呗。默默地承受这命运所给她的一切。
好在瞎子有个表侄，是个机灵透顶的人。大凡农忙总会上他家来帮忙，还会替瞎子上隔壁家去要钱，要粮，要帮工。
隔壁家也认了，命呗。可惜，他家也穷，比瞎子家更穷。男人呆板，孩子又多，对于妻子的失手，他从内心感到内疚，要不是瞎子本份，要不是村里人同情，恐怕他早该进班房哩。故而，瞎子家，包括瞎子表侄上他家的要求，他家只得逆来顺受，从不敢顶撞。
好心而善良的乡亲见他婆娘也是无意失手，家又穷，便一致主张以“私了”的办法解决这场纠纷。
私了的结果是：隔壁家每年给瞎子700斤稻谷。每月一斤油，五块零花钱。每年两套衣服，二双鞋，二双袜子。每年二百斤炭。
瞎子见自己反正瞎了，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就应了，没有上诉法院。
今年不同，妻子对这私了公约似乎很有看法。多次对丈夫发脾气说：“要不是嫁了你这个瞎子，我那会吃这一辈子苦。”
丈夫扪心自问，也是。一个女人家，猪牛孩子，加上几亩责任田，全靠她一个人支撑着。心有愧，尚无力。只得任妻子骂，任妻子摔盆丢碗，打鸡骂狗。
夏收刚开始，妻子告诉丈夫说：“我要请些帮工，没钱招待。”
三伏天帮你干活，烟酒当然不能少。何况人家并不收你的工钱。当然在情理之中。
瞎丈夫手无分文，妻子言下之意还是要他去隔壁讨债。奈何？便撑着身子上门去讨。讨了几次无着落。妻子逼得紧。瞎子丈夫更着急。再去。隔壁家无计可施，左寻右求，请他宽容几天。瞎丈夫心软，想想也觉可怜，都是穷苦人，于心何忍，空手而归。
妻子急了，火了，恼了，又骂又打，又哭又闹。
瞎丈夫无奈，再去。
隔壁家逼急了，全家大眼瞪小眼，差不多要跪下求饶，请他家再宽容几天。
第三天，出事了。
下午四点多钟瞎丈夫不明不白地全身抽搐，在床上大滚加小滚，不到半个时辰便一命鸣呼了。妻子哭得死去活来，说是得了绞肠痧，暴病而亡。
村里人都信，三伏天中暑身亡的事常发生，那年一下就死了三个。
但也有人说：“瞎子门不出，户不出，中暑从何来？”
“人家妻子说是中暑，管你屁事？”
于是，人人只有唉叹，唉叹这瞎子命苦，作孽的。
村支书觉悟高，比山里人见识广。他说不然，瞎子的死有问题，坚持要报案。妻子也不反对，顿顿半响，一改自己原先的结论，十分坚决地哭闹着：“是有问题，快报案。”
案报了，公安人员很快就来了。
一查，一看，无搏斗痕迹，无自杀迹象，侦查员对队长说：“该结论了：自然死亡。”
刑侦队长乍一看是个挺随便的人。他也摇摇头对手下人说：“正确，还查么事？没查头。”他走近瞎子妻：“自然死亡哩，怎样？”
妻擦着眼泪，睁着泪花花的眼，久久地在队长脸上溜来溜去，好似在仔细捕捉队长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怎样？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队长又加大着语气：“怎样，是自然死亡。”
瞎子妻反映过来了，答：“我相信政府。不过，埋人的经费要隔壁家负担，原先私约上都写明了呢？”
“隔壁？”队长笑了笑。其实他早就了解到她丈夫双眼瞎的原因和私了公约签订的前前后后。便对她说：“那就找她出钱吧。”他命令手下人到隔壁把那对夫妇都找过来。
隔壁夫妻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二话没说便认了。末了，那男人还向队长十分殷勤地说：“是该早埋了，这三伏天，过不了一天就要发臭。再说，他是我家害瞎的，说什么也不能再忍心让他在阎罗地府中还受罪哩。”一副内疚，痛心至极的表情。
“早点埋？……”队长看了那男人一眼，又笑笑：“不过，你别忙，尸体我们先送火葬场，你先付钱来。”
隔壁男人一惊，脸上的肌肉猛跳了几下，末作答。
“怎样？火化干净。不然会发臭的。而今不是全面推行火葬吗？你们村没传达这精神？”
“传达了，传达了。我就给钱，就给钱。”他轻松了，也乐了，脸上表露出来的是诡密的笑容。
瞎子妻也轻轻地嘘了一口气，泪收了，忙招呼公安们坐，递茶：“公安同志够辛苦的，这三伏天，这满身汗水，哪能客来主不顾。”
公安们没领她这份情。说是还有急事要办，匆匆来，又匆匆去。
自杀，他杀都否定了。
说是自然死亡。
是么？天晓得。
刑侦队长真鬼，瞎丈夫的尸体一运进县城，立即就推进到局里的尸体解剖室。其实，在他一踏进瞎子家门的第一步，心里就产生了一种疑虑。这疑虑便是隔壁男人和他妻子的过份老实。显然有些做作。如若果真，当年也不至于将人家的眼睛打瞎呀。还有的便是瞎子之妻，她过份年轻与漂亮和她说话时那双不安份的眼睛老在自己身上转来转去。这就使他警觉起来。像这样的女子和一双瞎眼的人所守这么多年，似乎不在情理之中。加之，在他故意虚晃一枪，宣布其自然死亡的结论后，瞎子之妻和隔壁男人的脸上都十分明显地出现了一种轻松的表情。这种乍看只一纵即逝的刹那间的变化，对一个干了多年刑警的老公安来说，是决不会让其轻易溜走的。
于是，队长便巧妙地以火化为名，把尸体运回局里解剖。
解剖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腹、胃内没有致人毙命的药物，也没有导致突然死亡的症状。
结论推翻队长埋在心里的疑虑。他的心往下沉去，两道剑眉蹙得铁紧，快打成一个难解的结头。
再查！他绝对相信自己的第六感观，自信又顽固。
法医摸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睁大着那双机灵的眼睛，在死者的全身上下反反复复地勘察起来。
“有问题！”法医惊叫一声，把队长拉近了尸体。
死者的右脚踝上发现了两个很不显眼的动物牙印。
“这是什么牙印？”队长的心在跳，好激动，快蹦出喉咙。
“是蛇。”法医十分把握地答。
“蛇?……”
“不错，是蛇，是银环蛇。”
“银环蛇？”
“银环蛇。这种蛇好毒，咬人后，受伤不留什么显眼的痕迹，其毒性却特大，直接进入人的大脑神经。最多三四个小时就会毙命。”
“好，你是说他是被蛇咬死的。”
“百分之百。”
“妙！”队长阴沉了许久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丝得意的笑。
“那就是说，是他杀？”
“不一定。这个结论难下哩！如果他上厕所或者外出被蛇咬着呢？”
“那……”
“再查嘛。”
队长尽管知道要彻底搞清死者的死因颇费一番周折，但他仍充满信心，凭他的直觉，他十分自信自己能把这个案子搞个水落石出。
前面的路却艰难。
他不怕。
如果是谋杀？……
他上火了，好狠毒！用毒蛇谋杀人！
瞎子之妻是换亲而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