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沉浮录，高拱篇（1）

作者：听风的蚕

隆庆元年五月二十三，公元1567年，北京城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五十四岁的内阁大学士高拱卷起铺盖，回河南新郑老家去了。官方说法是养病，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被言官的口水活活淹走的，跟他一块儿栽的还有河南老乡郭朴。临走皇帝还赏了银子、派了驿车，礼数特别周全——周全得就像逐客令，给你留脸，但请你走人。

一个当过皇帝老师的人，怎么说赶走就赶走了呢？这里头的人际关系有点绕，得从嘉靖朝末年一笔一笔捋，不然谁跟谁有仇都说不清楚。

先把场子交代清楚。

明朝朝廷里有两拨人天天打交道。一拨叫内阁，就是几个大学士凑在一起办公，帮皇帝看奏章、起草处理意见，这叫票拟；内阁里领头的叫首辅，相当于文官班班长，民间叫阁老，听着亲切，其实是当时文臣能做到的最高位置。另一拨叫言官，分成两块：一块在六部，叫六科给事中，六科对着吏、户、礼、兵、刑、工六个部，皇帝发的诏令、下面递的奏章，科里觉得不对，可以原样打回去，叫封驳，这个权力很吓人，等于给皇帝和六部都装了刹车；另一块在都察院，叫十三道监察御史，分片包干各省，专查地方官。言官品级不高，给事中才正七品，就是个芝麻官，可人家干的工作就是挑毛病，而且可以风闻言事——听说个风吹草动就能写弹章，查下来不实，一般也不治罪。所以明朝当官最怕两种声音：半夜里缇骑敲门，锦衣卫来了；早上白简入奏，言官的弹章到了。

光知道外朝还不够，还得知道内廷。内阁起草的意见送到皇帝那儿，皇帝拿朱笔批，叫批红。明朝中后期的皇帝一个比一个懒，批红这活儿经常交给司礼监的太监代笔，司礼监掌印太监号称"内相"，权力跟首辅不相上下。所以当时办大事要两头打点，外朝有首辅，内廷有"内相"。这个记住，后面有大用。

言官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他们怕京察。明朝每六年由吏部给在京官员搞一次大考核，四品以上写述职材料听皇帝发落，五品以下由部院打等第，谁称职、谁凑合、谁卷铺盖，一锤子定终身。所以一到京察的年头，言官看吏部尚书的眼睛都是绿的。

场子搭完了，看人。

高拱，河南新郑人，嘉靖二十年的进士。这个人读书是真聪明，脾气也是真冲，后来的人修《穆宗实录》，夸他是"救时之相"，那是后话。嘉靖皇帝的儿子裕王朱载垕出阁念书，高拱跟另一位翰林陈以勤被派去当侍讲，这一去，在裕王府整整待了九年。

这九年是真不好过。嘉靖一直不立太子，裕王的弟弟景王也没去封地就藩，外头传得风言风语，裕王这个"准太子"当得整天提心吊胆。当时严嵩父子正得宠，根本没把这位落魄王爷放在眼里，王府的岁赐都敢拖敢扣，裕王日子过得紧巴巴还不敢吭声。高拱一边教书，一边给王爷宽心，教他孝谨自持、少说话少出错，就这么把最难熬的日子稳稳当当陪过来了。裕王后来亲手写了"怀贤忠贞"四个字赐给他。别小看这四个字，这就是高拱后半辈子最大的政治本钱，等于一张皇帝亲自签名的长期饭票。

再看徐阶。松江华亭人，嘉靖二年的探花，论才情论城府，整个嘉靖朝数得着的顶尖人物。严嵩当国那二十年，他在内阁里装孙子，装得恭恭敬敬、挑不出一根刺，熬到嘉靖四十一年，抓住机会一击得手，把严嵩扳倒了。对手是这种段位的选手，高拱居然想靠脾气压人家一头——这是他看走眼的开始。

严嵩、徐阶先后当国的时候，都看出高拱将来必受重用，先后向嘉靖推荐他。嘉靖四十五年，公元1566年，高拱和郭朴一起进了内阁——推荐人，正是徐阶。恩是在这儿种下的，怨也是在这儿种下的。

嘉靖四十五年冬天，嘉靖皇帝驾崩。按规矩，遗诏这种东西得阁臣一块儿商量着写，可徐阶连夜动笔，只叫了张居正一个人进屋——张居正也在裕王府教过书，算裕邸旧人——把高拱和郭朴都关在了门外。遗诏一发出来，嘉靖晚年那些弊政，修斋建醮、滥赏滥刑，一道诏书全推翻了，天下人拍手称快，徐阶的声望一夜之间登顶，人人夸他是拨乱反正的大功臣。

高拱是事后才知道遗诏写了什么的。你想，他堂堂阁臣，这么大的文章把他绕过去，满朝文武会怎么看他？往后史官修史，草诏的名单里压根没有他的名字。他认定徐阶是故意踩他，从此结怨。官场这个东西，最伤人的从来不是当面骂你，是拿你当空气。

结怨之后没过几个月，火星就溅出来了。当时内阁在西苑有值班房，叫直庐，大学士轮班在那儿过夜办公。高拱没有儿子，觉得孤单，就把家眷安置在直庐旁边，方便照应，时不时溜出去看一眼。偏巧有一天嘉靖病得沉重，宫里误传出"大行"的消息——就是皇帝驾崩的代号——高拱一慌张，赶紧把铺盖家什搬出直庐。就这一下，被人抓住了。吏科给事中胡应嘉上了一道弹章，弹劾高拱"不守直庐，移器用于外"，翻译成人话就是：值班期间脱岗，还把公家的东西往家搬。嘉靖病得糊里糊涂，这事没人管，压下去了。可高拱把这笔账记下了：胡应嘉是徐阶的同乡，这一枪肯定是徐阶背后指使的。再算上胡应嘉早前还弹劾过高拱的姻亲、工部侍郎李登云，旧账新账，一起记在了小本本上。

这里插一句嘴。后人翻史书会发现，隆庆年间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火并，引信就是这么一根：皇帝病重时的几句谣言、一次搬家、一道没打响的弹章。庙堂上的恩怨，多数起于这种不起眼的角落，最后成于谁也不肯先低头的脾气。

嘉靖驾崩，裕王即位，改元隆庆。按理说高拱的苦日子到头了——新皇帝是他的学生，九年的师生情分摆在那儿。高拱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可他忘了一件事：新皇帝越跟他亲，言官越要盯他。明朝言官的底层逻辑是制衡，你跟皇帝关系近，你就是潜在的权臣，权臣就是言官的靶子。偏偏高拱这个人，用《明史》的话说叫"强直自遂，颇快恩怨"，又倔又直，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火气上来当场发作，一点不含糊。这样的性格，正好把言官的警惕心翻着倍地点燃。

隆庆元年正月，火星落地。吏部尚书杨博主持京察，就是六年一次的大考。杨博是三朝老臣，山西蒲州人，会看人、会用人，皇帝很器重。考下来的结果很有意思：给事中郑钦、御史胡维新被黜退，而山西籍的官员一个下等的都没有——杨博自己就是山西人。吏科给事中胡应嘉立刻上疏：杨博挟私报复，包庇乡里！

查一下胡应嘉的底细就更明白了，他自己就参与了这次考察，当时一句话不说，考完了才跳出来翻案，而且翻案的说法前后还对不上。皇帝看出来了，斥责他欺君，把奏章摔回内阁：你们议个处分出来。

内阁里，郭朴第一个拍桌子：胡应嘉无人臣之礼，该削籍为民！削籍就是开除官籍，从此不当官了，这个处分在当时是很重的。徐阶坐在旁边，斜了高拱一眼，见高拱正怒火冲天，勉强点了头，拟旨斥为民。

徐阶这一眼，大有讲究。他是斗倒严嵩的老江湖，太清楚这把刀借出去会砍出什么血口子。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借了——高拱这个火药桶，留在内阁里迟早是麻烦，不如借胡应嘉这事，让他先去跟言官拼个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利。

旨意还没落地，整个言官系统炸了。道理明摆着：胡应嘉是替言官出头查京察舞弊的，今天办了他，以后谁还敢说话？给事中辛自修、御史陈联芳率先上疏弹劾高拱，罪名是滥用职权、压制言论。高拱不愧是老手，一道一道全化解了。

真正让高拱心里发毛的，是下一个出场的人：欧阳一敬。

欧阳一敬，江西彭泽人，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官不大——兵科都给事中，正七品。可江湖人送他一个外号：骂神。先看他的成绩单，就知道这个外号不是白给的：弹劾太常少卿晋应槐，罢官；弹劾礼部尚书董份，罢官；弹劾广西总兵恭顺侯吴继爵，罢官，接他班的是老将俞大猷，老俞算是因此捞到一个体面的退休岗位；接着弹劾陕西总督陈其学、巡抚戴才，双双罢官；又借军政考核一次弹劾英国公张溶、山西总兵董一奎、浙江总兵刘显、锦衣卫都督李隆等九个人——张溶是开国功臣张玉的后代、世代公爵，勉强扛住，其余八个全部罢官。数一数，三品以上大员被他骂倒二十多个，侯爵一个，伯爵两个。一个七品芝麻官，把公爵侯爵骂得丢官罢职，这就是明朝言官的恐怖之处，也是它可爱的地方。

骂神一出手就是重手。弹章里说高拱"奸险横恶，无异蔡京"——拿他跟宋朝头号奸臣划等号，还捎带上吏部尚书杨博。最后一句最狠："应嘉前疏臣与闻，黜应嘉不若黜臣。"翻译成白话：胡应嘉那道疏，我事先是知道的，要贬他，不如先贬我。

这句话的分量，得说清楚。按嘉靖朝传下来的老规矩，言官弹劾阁臣，弹不倒，言官自己要受罚。欧阳一敬等于把整辆战车都绑上了：要处分胡应嘉，就连我们大家一起处分。姿态一摆出来，满朝科道齐刷刷站到他身后。高拱面对的不再是一个骂神，而是整个言官军团。

高拱这时候犯了致命的错误。他跑去找徐阶，要求按老规矩拟旨廷杖言官。廷杖就是拉到午门外扒了裤子打板子，嘉靖朝打死的言官不在少数，所以廷杖是言官集体的逆鳞。高拱的想法很朴素：徐阶你跟我一个阵营啊，言官今天骂我，明天就会骂你。徐阶的应对堪称教科书：拟旨安慰高拱、挽留高拱，措辞极其客气，给足了面子；可对上书攻击的言官，一个也不罚。这就叫面上给你台阶，底下给你放血。你挑不出徐阶半点错，可满朝文武都看得懂：首辅不护阁臣。高拱又气又急，跟徐阶在阁中互相忿诋——就是对着骂。骂也骂不出结果，胡应嘉的处分就此降了档：不削籍，改调建宁府推官，等于从中央贬到福建地方上当法官。

咽不下这口气的高拱，使出了最不该使的一招：让门生御史齐康反咬徐阶，揭发徐阶的儿子在老家松江横行不法。

这步棋臭在哪里？本来是言官和高拱的冲突，齐康这一动，立刻变成高拱指使门生攻击首辅——你把枪手派上了场，私怨就彻底摊在台面上了。言官们的反应，《明史》记得清清楚楚：一群给事中御史聚在宫阙之下，骂齐康，啐他唾沫，原文叫"群集阙下，詈而唾之"。大庭广众之下往你脸上啐唾沫，这个羞辱放到今天都不可想象，何况是讲脸面的明朝官场。欧阳一敬第一个弹劾齐康，齐康反咬弹劾欧阳一敬；一个是高拱的枪手，一个是徐阶的主将，互相指对方是朋党。最后言官的多数站到了欧阳一敬一边，齐康贬官外放，海瑞骂他是"鹰犬"。

枪手被当众啐唾沫，雇主的脸也没处搁。败局已定。

随后，南京的科道官遥相呼应，弹劾高拱"不职"的奏章一道接一道，跟雪片似的。隆庆元年五月二十三日，高拱上疏乞休，皇帝批准，赏银给驿。一个月后，郭朴也待不下去，跟着致仕。

高拱这一输，不是输给某一个人，是输给一台机器——言官群体。这台机器的逻辑很简单：不分好官坏官，只认目标，谁热打谁。今天它替徐阶咬高拱，明天就能替别人咬徐阶。果然，隆庆二年七月，高拱走后一年多，徐阶自己也被言官轮番攻击，请辞还乡。斗倒严嵩的千古名相，被同一台机器碾了出去。接任首辅的是李春芳，一个谁也不得罪的老好人，内阁从此进入和稀泥时代。第二把交椅上坐着的，是当年起草遗诏时被徐阶单独叫进屋的张居正。

回过头算这笔账，其实谁也没赢。徐阶用言官赶走了高拱，转身又被言官赶走；言官们骂倒了两个阁老，换来的是朝局三年空转。这台机器上的每个人都说自己在主持公道，可机器自己只知道转动，不在乎碾的是谁。

高拱回到新郑，一等就是三年。

他是皇帝的老师，皇帝想不想他？想。满朝文武里他的门生故吏多不多？多。可三年里没人敢提"起复"两个字——谁提，谁去碰言官的枪口，等于提前给自己备好贬官的行李。朝廷的大门，对这位前阁老关得死死的。大明官场的规矩就是这样：进来的时候风风光光，出去的时候一文不值，想再进来，难于登天。

谁也没想到，最后把这扇大门撬开的，不是朝里任何一位大员，而是一个游走江湖的丹阳人。

此人姓邵，名芳。

本事主要出自《明史·高拱传》《明史·欧阳一敬传》、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八·邵芳》、清·钱谦益《书沈伯和逸事》、明·冯梦龙《智囊补》。高拱复起一节，正史记张居正与太监李芳奏请，《野获编》记邵芳贿通大珰陈洪一线，两说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