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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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官道,押送)
公元前196年,早春,洛阳往西去蜀地的官道上,走着一支灰扑扑的押送队伍。
队伍里那个男人,不久前还是梁王彭越,都定陶,梁地几十座城归他管,跟皇帝分土封疆,平起平坐。
现在,他是庶人彭越,王位没了,封国没了,罪名是谋反,皇帝开恩,没要他的命,把他流放到蜀郡青衣县,今天四川雅安北边,出了关中一路往南,全是山。
走到一个叫郑的地方,对面过来一支车队,旌旗,仪仗,开道的骑士,排场不小。
彭越抬眼一认,愣住了。
是皇后的车驾,从长安来,往洛阳去。
按说,一个流放犯,碰上皇后仪仗,退到道边磕个头让路,也就完了,彭越不,他冲着车驾就跪下了,一开口,眼泪先下来了。
这个当年在项羽背后连番捅刀子的硬汉子,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他这是把命押上去了,这一把押没押对,您别急,咱得从头说。
彭越出身低得不能再低,昌邑人,早年在巨野泽里打鱼,后来拉一伙人下水做了强盗,秦末天下一乱,一百多号少年推他当头儿,推辞不过,说行,明天日出集合。
第二天,十几个人迟到,最后一个磨磨蹭蹭才到,彭越说,都到齐了?好,迟到的人多,不能都罚,就罚最后一个,斩。
从那以后,一千多人的队伍,没人敢迟到。
您记住这个人:狠,说到做到。
到楚汉相争那四年,他已经成了能决定天下归属的人。
正面战场,韩信;敌后战场,彭越,楚军主力在前线,他就烧粮道、占后方的城;项羽回师来打,他掉头就走;项羽一走,他回来接着干。
堂堂西楚霸王,被他在背后来回遛了几千里,荥阳、成皋能熬下来,一大半靠背后这把刀。
后来数汉初最能打的外姓将领,韩信、彭越、英布,仨人搁一块儿说,这三个名字,这一篇里都会出场。
公元前202年,还有件事得记住,刘邦追项羽到固陵,约韩信、彭越同时出兵,俩人一个没来,楚军反身一个冲击,汉军大败。
刘邦问张良,这俩人为什么不来。
张良把话挑明,楚军眼看要完,韩信、彭越的地盘还没落实,人家凭什么来?把话说死,睢阳以北到谷城给彭越,陈县以东到海边给韩信,他们立刻就到。
刘邦照办,话一传到,两支大军星夜兼程,很快,垓下合围,项羽自刎乌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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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彭越,受封梁王)
天下定了,刘邦封彭越做梁王,都定陶,说话算话。
可垓下之前这一幕您得记住,彭越是拿着军队要过价的,乱世里这不算大罪,但这一手落在刘邦眼里是什么滋味,史书没说,您琢磨琢磨后头的事,就知道这一笔有多重。
公元前197年,替刘邦镇守赵、代边地的大将陈豨造反,自立为代王,刘邦亲自带兵平叛,到了邯郸,向彭越征兵。
彭越回了仨字的意思,我病了。
真病假病,不好说,反正人没去,派了个将军,带一支人马去邯郸,意思了一下。
刘邦火了,派人把彭越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您想啊,皇帝御驾亲征,叫你随军,你称病,搁谁当老板,这都是大忌,何况这位老板的江山这几年一直在着火。
燕王臧荼反了,杀了;韩王信跑匈奴去了;淮阴侯韩信在长安圈着;现在陈豨又反,刘邦看这些带兵的老伙计,个个都像下一根火柴。
彭越挨了骂,越想越怕,决定亲自去见驾谢罪。
就在这时候,手下一个叫扈辄的将军拦住他,说了番话,史书记了原话,意思是,大王当初不去,现在挨了骂才去,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不如干脆发兵反了。
彭越不听。
反,他不反,可他把事情办成了最糟的样子,不反,不去,也不把扈辄绑了送官。
他就当没听见,接着称病。
各位,这是整个案子里最要命的一步。
不反,说明他心里没鬼,可不处理扈辄,法律上就落下了实打实的把柄,按秦汉的规矩,有人劝你造反,你知情不报,这本身就是罪,他为什么不动手?念旧情?觉得不至于?不想把事闹大?史书没写,咱不瞎猜。
只是可惜了当年那个说斩就斩的彭越,外人迟到,他下得去手;老部下劝他谋反,他反倒动不了手了。
雷,就这么埋下了。
接下来,一个小人物把雷踩响了。
彭越手底下有个太仆,太仆管王室车马,搁现在,相当于梁王的私人车队总管,这个人犯了事,彭越要治他的罪,史书原文说得更狠:欲斩之。
太仆一宿没睡,琢磨明白一个道理,横竖是个死,不如把水搅大。
他连夜跑路,一口气跑到皇帝那儿,告彭越谋反,不告称病,不告怠工,直接告谋反,还捎上了扈辄。
为什么往这么大里告?小罪保不住他,只有把梁王钉死在谋反上,他这个告发的人才有活路,告密者的算盘,从来这么打。
刘邦等的就是这个,使者突袭梁国,彭越被捆了,押到洛阳。
《史记》里有个细节,四个字,梁王不觉。
汉军摸进来的时候,彭越毫无察觉。
各位,这就是此案最经不起推敲的地方,真要谋反的人,府里养着甲士,城外设着哨探,睡觉都得睁半只眼,让人进屋捆了自己还毫无察觉,这是准备造反的样子吗?
案子递到有司,搁今天的话说,有关部门,审出来的结论是四个字:反形已具。
谋反的架势,齐备了。
这齐备的架势是什么?扈辄劝反,彭越没反,也没举报。
就这个。
按律,请论如法,谋反是死罪,还要夷三族。
文书递上去,只等皇帝一句话。
刘邦免了彭越的死罪,废为庶人,流放蜀地青衣。
为什么赦?史书没交代,我琢磨着,那反形的证据薄得跟纸似的,刘邦心里未必真信;也可能是刚料理完韩信,不想连着把事做绝。
对,韩信。
就在这年正月,淮阴侯韩信被吕后骗进长乐宫,杀在钟室,夷三族,刘邦从前线回来听说这事,史书写了他的反应,五个字:
且喜且怜之。
又高兴,又心疼,这五个字,够单写一篇。咱接着说彭越。
好,说回官道。
彭越跪在路边,一边哭一边说,翻来覆去一个意思,自己没有罪,只求开恩,让他回昌邑老家,做个平头百姓,了此残生。
您琢磨琢磨这个要求有多低,不求官,不求复位,不求留在中原好地方,就求回老家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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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吕后表面答应赦免彭越)
吕后听完,答应了,史书就俩字:许诺。
彭越千恩万谢,跟着车队掉头往东。
一路往东,他心里大概踏实了不少,皇后点了头的事,还能有变数?
至于他知不知道,两个月前把韩信骗进宫杀掉的,正是眼前这位皇后,他听没听说这事儿,咱们看不见,他要是知道,还敢扑上来求她,那是病急乱投医;他要是不知道,那就只能叫命。
到了洛阳,吕后先进宫见了刘邦。
她跟皇帝说的话,《史记》有原文,大意是,彭越是个壮士,流放到蜀地,是给自己留后患,不如干脆杀了,我特意把他带回来了。
刘邦同意了。
官道上答应得好好的,怎么一进城就变卦?
这里头的心思,史书没记,咱只能摆摆事实,替她算算。
第一,彭越是什么人?整个楚汉战争里最会打敌后的人,项羽都拿他没办法,蜀地天高皇帝远,这种人真跑出来,谁追?
第二,刘邦这几年一年到头在外头平叛,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皇后得往前看:万一哪天皇帝不在了,年幼的太子,镇得住这些跟项羽掰过手腕的老家伙吗?
第三,也是最凉的一条,韩信怎么死的?不是打败仗死的,是骗进宫里杀的,罪名也是谋反,到了这一步,办不办功臣,标准已经不是证据了,是需要。
所以杀彭越,从吕后的位置看,不叫心狠,叫理性,冷冰冰的理性。
可有个坎儿绕不过去,赦令已下,皇帝金口玉言,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要办,得有新罪名。
于是史书里出现了最阴暗的一笔,吕后指使彭越的舍人,他府里的门客随从,出面诬告,说彭越又想谋反。
舍人为什么肯干?没处查证,无非威逼利诱,一个失了势的废王身边人,落井下石,没什么成本。
廷尉受理,奏请。
公元前196年三月,彭越死,夷三族。头砍下来,挂在洛阳市场示众,尸体制成肉酱,装罐,一罐一罐,分赐各诸侯王。
同时下了一道诏令,有敢收尸的,一律逮捕。
这道诏令,把故事推向最后一段。
肉酱送出去,各路诸侯什么反应,史书大多没记,只写了一个,淮南王英布,正在打猎,肉酱送到,他看了一眼,吓破了胆,回头暗中集结部队。
这个先按下,待会儿说。
先说洛阳街市。
彭越的人头挂在那儿,诏令贴在那儿,市集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没一个敢靠近,就在这时候,来了一个人。
他先干了件怪事,出使回来,先跑到人头底下,把这次出使的差事,一五一十汇报了一遍。
他是梁国的大夫,他的王,是彭越。
汇报完了,摆上祭品,拜下去,放声大哭。
这个人叫栾布,梁地人。
他和彭越的交情,得从几十年前说起,彭越还是平头老百姓的时候,俩人是穷朋友,一块儿混过苦日子,后来彭越进巨野泽当强盗,栾布更惨,被人贩子卖到燕地做奴隶,再后来,栾布在燕王臧荼手底下当了将军;臧荼造反被灭,栾布成了汉军的俘虏,是谁向刘邦开口,把他赎出来,还让他做了梁国大夫?
彭越。
如今恩人的人头挂在城门口,诏令写得明明白白,敢收尸者,抓。
栾布照哭不误。
他被当场拿下,捆到刘邦面前,刘邦的话,史书记了原文,大意是,你参与彭越谋反了吧?我下令不准收尸,你偏去祭、去哭,跟彭越一起造反,明摆着。
来人,下锅,烹了他!
锅里的水开了,武士架着栾布往锅边走,离锅还有几步,栾布回头,说了一句话:
让我说一句话,再死。
刘邦说:你想说什么?
栾布说了《史记》里有名的一段话,我说个大概。
当年陛下在彭城惨败,被困在荥阳、成皋之间,项羽为什么不能往西再进一步?就因为彭王在梁地,跟汉军联手,在楚军背后连番搅扰,那个节骨眼上,彭王抬抬眼皮,倒向楚国,汉就完了;帮着汉,楚就完了,垓下那场合围,没有彭王,项羽死不了。
如今天下定,彭王受了封,指望王位传给子孙,陛下征兵,他病了,没到,就疑心谋反,谋反的影子还没见着,挑着小毛病把人办了,我怕的是,功臣们人人自危。
现在彭王已经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请下锅吧。
各位,注意刘邦的反应。
不烹了,不但不烹,还拜栾布为都尉。
为什么?
因为栾布说的每个字,刘邦心里都认,彭越的功劳,是他亲眼看着挣下的;功臣人人自危,是他正在面对的现实,杀一个哭坟的人容易,可杀了这个哭坟的,等于昭告天下,那罐肉酱,就是用来堵嘴的。
刘邦这个人,该杀伐的时候从不手软,听真话的时候,也真听得进去,这两件事,同时是真的。
最后说回那罐肉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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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汉初,最能打的三个诸侯王之二,彭越&英布)
它送到淮南,英布吓破了胆,暗中调兵,当年夏天,英布造反,刘邦的身子骨早被连年平叛掏空了,可英布太能打,别人镇不住,只能皇帝亲自上,仗打赢了,刘邦也中了流矢,转过年来,公元前195年,他死在长乐宫。
您算算这笔时间账,头一年正月,韩信;三月,彭越;夏天,英布反;第二年,英布兵败被杀,刘邦驾崩,汉初三大名将,不到两年,一个不剩。
杀彭越,本来是为了绝后患,结果那罐肉酱,成了压垮英布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转过来,又搭上了刘邦自己。
这笔账怎么算,您自己琢磨。
彭越这辈子最后一个请求,是回昌邑老家,当个老百姓。
没同意。
倒是栾布,后来官运没断,一直做到燕国国相,燕地、齐地的老百姓感念他,给他立了祠,叫栾公社。
一边是皇帝的诏令,谁敢收尸就抓谁;一边是老百姓的小庙,一炷香一炷香地烧。
两本账,都记在史书里。
您说,哪本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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