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南县：那一抹藏不住的屋顶红

澎湃新闻记者 汤宇兵

国庆放假前，母亲和我提起，湖南南县老家厨房的屋顶被落叶和雨水腐蚀，石棉瓦快要滑落到菜园里去了。母亲想换“那种红色的屋顶”。

红色的屋顶，我一听就知道是什么。那是用树脂瓦或彩钢瓦盖的屋顶，最近十年左右才在洞庭湖区流行起来。

几抹屋顶红，为南县水乡风貌增添了新的色彩。陈颐龄 摄 图片来源：“南县发布”

彩钢瓦是金属钢板，夏天闷热，容易生锈，湖区有的县市在农村危房改造中明文禁止使用。树脂瓦则复刻了传统仿古琉璃瓦，盖出来的屋顶既耐用，又舒适，还美观。最惹人注意的是红色屋顶，有砖红、枣红、中国红等不同色度，有的比我们当地煮熟的小龙虾还要鲜亮。

南县地处湘北边陲、洞庭腹地，湿地面积占县域面积的65%。因为水多，南县号称湖南最“平”的一个县，本地人说：“南县没有山，屋檐上面就是天”。2017年我儿子出生后，因为他最喜欢的颜色是红色，我对家乡“水、屋、天”结构中的红色就更加注意了。

我平时浏览“南县发布”或者“文旅南县”微信公众号，注意力会不自觉地在影像画面中寻找这处或那处的屋顶红，而且每每不会失望。一点点、一抹抹的屋顶红，藏都藏不住，总会如我所愿地跳入眼帘，送来美艳和喜悦。

南县琴湖俯瞰图，藏不住两三点屋顶红。陈颐龄 摄 图片来源：“南县发布”

我很早就注意到，南县最出名的网红打卡景点——洞庭罗文涂鸦艺术景区，屋顶也多是红色的。罗文村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庄，因为油菜花海与民舍涂鸦的邂逅，遽然名扬全国，成了国家4A级旅游景区。

南县乌嘴乡罗文花海涂鸦艺术村，屋顶红被涂抹在天地春色之中。 图片来源：微信号“南县发布”

春天的罗文村，大面积的明黄油菜花与连片的红色屋顶形成强烈的暖色对比，搭配白墙、蓝天与碧水，色彩饱和度高且明快。“红与黄”的碰撞既夺目又和谐，构建了一幅色彩极具张力、充满现代田园诗意的乡村画卷。

我也注意到，南县最著名的河——南茅运河两岸也点缀着不少屋顶红，仿佛把南县人民当年修建运河的那段火红岁月，以隐喻的方式再次喷抹在了新时代大地之上。

南茅运河。陈颐龄 摄 图片来源：南县人民政府网站

南茅运河是南县的母亲河，是县域发展的黄金动脉，素有南县“红旗渠”之称。1975年10月28日，18个公社（镇）的84000名劳动大军开赴工地，在秋冬天气里破湖断水，肩挑手扛，经过68个昼夜的奋战，建成了一条底宽30米，面宽78米，长41.3千米的运河。因其北起南洲镇，南至茅草街，因而命名为南茅运河。

南茅运河两岸树木成荫、环境宜人，沿线村庄保持了原生态的田园风貌。但在一般人的印象中，运河两岸民居的色彩特征仍然是“白墙青瓦”，那些新出现的生机盎然的屋顶红尚未被充分看见。湖南省生态环境厅网站2019年3月一篇关于南县的文章还是这样介绍的：“南茅运河河水清澈见底，两岸林茂花繁，沿线民居白墙青瓦，房前屋后干干净净……”

事实上，2013年公布的《南县南茅运河生态走廊总体规划》，在对运河两厢300米范围内的村庄用地进行规划控制时，并没有完全禁止屋顶红的出现。

南县宣传片《只此运河》截图。来源：视频号“文旅南县”

当时的南茅运河走廊规划，对于乡村、城镇新居，确实是要求“墙面以白色或其近似色为主，屋面瓦以冷灰色系为主”。但严格说来，“屋面瓦以冷灰色系为主”并没有完全禁止红色的可能。规划中对于特色农产品市场，就直接要求“墙面为浅红色，屋面瓦为深红色”。

特别是在南县中心城区内，2013年的运河走廊规划对运河两侧新居项目，已经明确要求色彩搭配“明快、亮丽”了，还提到了红色。即：“建筑立面色彩以明快的暖白、淡黄为主，亦可采用其他颜色，但色彩搭配应体现明快、亮丽的特点。如为坡顶，则建筑屋顶色彩以蓝、红、灰等颜色为主，与立面颜色相协调。”

南县宣传片《运河春之味》截图。来源：视频号“文旅南县”

从外地回南县老家，走南茅运河边的南茅公路时还会注意到，有的房子原本是平顶房，但经过“平改坡”后也加盖了这样一个坡状屋顶，红得明目张胆，非常抢眼。

据央视网旅游频道报道，南县是全国唯一人工围筑而成的湖区纯移民县。清末1895年，华容、岳阳、汉寿、沅江、安乡、常德六县交界淤地被划出来，设立南洲直隶厅，1914年改称南县。南县建县历史不长，但南县人博采众长，开拓进取，继承发扬了近代湖湘文化中的血性精神。我在长沙读大学时，无意间第一次用南县话问路，一问一答才知道南县话居然和长沙话没多大差别，都很“霸气”。

知名媒体人和作家袁凌曾这样描写他家乡陕西安康的石头：“岩石的棱角是尖锐的，近视之下却显出绝望的柔和，它们已经无限接近于水……石头本来是另一种水……”这些文字读起来震撼人心，石头竟然被写成了水。于是我领悟到，如果说北方山区的石头渴望成为另一种水，那么南方湖区的水则渴望成为另一种火。

虽然血与火都可以说成红色，但我以为火的意象更明快、亮丽，更现代，它能超越近代湖湘文化中血的意象。套用袁凌的思路，我觉得在我的家乡南县，水本来不只是另一种血，而更是另一种火。

屋顶红，就是南县水乡里生出来的另一种火，正在向天空绽放。

海报设计：祝碧晨

本期编辑 陆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