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师纂死得最怪：他告了邓艾，却和邓艾一起被杀。
景元五年正月，成都刚乱过一场。钟会、姜维已经身死，邓艾还在槛车里，按理说要押往洛阳听司马昭发落。
可绵竹西边三造亭这一刀落下去，死的不只邓艾父子。
还有师纂。
这个名字，在三国后期不算响。可他的位置很要命：他不是邓艾旧部里的小校，也不是钟会帐下的闲人，他曾经是司马昭的主簿。
主簿不是端茶递纸的小吏。
大将军府里，主簿掌文书，近机要，能听到上层盘算。司马昭让这样一个人到邓艾身边，做征西将军司马，意思很清楚：邓艾不肯痛快伐蜀，就派一个自己人过去盯着、劝着、压着。
师纂第一次站到邓艾身边，不是因为邓艾信他。
是司马昭要用他。
景元四年，司马昭定下伐蜀大计。朝中不少人摇头，邓艾也屡陈异议，认为蜀汉尚未露出可乘之机。
司马昭没有换掉邓艾。
他把师纂派了过去。
这一步很轻，后劲很重。师纂从大将军府出来，进了邓艾军府，名义上是邓艾的司马，背后却连着洛阳的眼睛。
可蜀道一开，局面变了。
邓艾从阴平道入蜀，走江油，逼绵竹。绵竹城外，诸葛瞻列阵抵抗，邓艾让儿子邓忠攻右，师纂攻左。
两路都没打下来。
邓忠和师纂退回，说敌兵还不能打。邓艾当场发怒，撂下那句狠话：“存亡之分，在此一举，何不可之有？”
刀差点先落在自己人头上。
两人再战，诸葛瞻、诸葛尚、张遵、黄崇、李球等人战死，绵竹破了。成都门前，刘禅自缚出降，蜀汉亡国。
师纂这时看见的，不再是那个被司马昭怀疑、需要他劝服的邓艾。
是灭蜀头功的邓艾。
成都一降，邓艾开始自行处置蜀中官员。他承制拜授刘禅君臣，又以师纂领益州刺史，以牵弘等领蜀中诸郡。
师纂收下了益州刺史。
这一下，他的位置彻底尴尬了。
他本是司马昭派来的心腹，任务是把邓艾按在朝廷轨道上。可邓艾擅自拜官时，他又成了受拜的人。
洛阳若追究，邓艾自专有罪，师纂也很难摘干净。
更麻烦的是，钟会动了。
钟会在剑阁被姜维挡住，邓艾却从阴平杀进成都。灭蜀首功一下子偏到邓艾身上，钟会心里不平，又见邓艾行事张扬，便开始把“自专”做成“谋反”的案子。
卫瓘、胡烈、师纂等人也卷了进去，跟着上言邓艾悖逆。
师纂第二次站队，站到了告发邓艾的一边。
他已经不是单纯的司马昭旧人，也不是单纯的邓艾僚属。他从邓艾那里拿了益州刺史，又转身参与告邓艾谋反。
两头都沾。
两头都危险。
司马昭的诏书下来，邓艾父子被槛车征还。钟会以为障碍已除，在成都起事，想把诸将扣住。
卫瓘装病脱身，外头军士鼓噪，钟会、姜维死于乱军。
成都城里的血还没干，邓艾本营将士追上槛车，打破木栏，要迎邓艾回来。
卫瓘怕了。
他此前参与构陷邓艾，邓艾若回成都，第一件事就可能是追问谁在背后下手。卫瓘还想把平定钟会之乱的功劳收在自己账上，邓艾活着，功劳和罪责都会重新翻盘。
于是他派田续去追。
田续也有旧账。江油道上，田续曾畏险不进，邓艾要杀他，因人求情才免死。卫瓘给他补了一句：“可以报江油之辱矣。”
这句话不是军令文书里的冷字。
是把私怨点着了。
田续追到绵竹西，斩邓艾、邓忠。师纂也死在那里，据说死状极惨，体无完肤。
他为什么也被杀？
因为这时候的师纂，对卫瓘那边已经不是同盟，而是麻烦。
他知道邓艾案怎么起的，知道哪些人上了言，知道邓艾被扣以后成都诸军怎样翻脸。他还拿过邓艾给的益州刺史，身份本来就不干净。
邓艾若活，师纂是背主之人。
邓艾若死，师纂是知情之人。
一个没有大族根基、没有独立兵权、夹在司马昭、邓艾、钟会、卫瓘之间的人，到了三造亭，已经没人愿意保他。
更要命的是，他连“清白”都不好讲。
说他忠于司马昭，他受了邓艾的益州刺史；说他忠于邓艾，他又跟着告邓艾反；说他只是奉公，他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最忌讳的地方。
师纂死得不明不白，可这份不明不白，正是他的结局。
景元五年正月，绵竹西三造亭，槛车被追兵截住。邓艾父子倒下，师纂也倒在同一片路上。
他最后不是死在战场上。
是死在那张早就撕不开的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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