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1939年2月，新四军游击支队到了河南永城书案店。村子穷，司令部设在几间草房里。彭雪枫是司令员兼政委。
部队2月9号进的村，农历正月十九。年刚过完，老百姓家里已经没什么吃的了。
供给处长资凤拿着账本进了彭雪枫的屋。账本他算了好几遍，结果都一样：三块七毛。全军三千多人，就这么多钱。
资凤站门口半天没进去。彭雪枫抬头看他一眼：“进来，站门口喝风呢？”
资凤把账本递过去。彭雪枫看了，没吭声，摸出烟盒，里面就剩一根烟。他点上，抽两口，掐灭在桌角。
院子里几个战士蹲着啃窝头。窝头是红薯干掺糠做的，硬。一个年轻战士咬了一口，嚼半天咽不下去，端起碗喝口汤。汤清得能照见人影，就是开水煮了几片野菜叶子。
彭雪枫站窗边看了一会儿，看见那战士把窝头掰碎了泡汤里，泡软了才往嘴里送。旁边另一个战士把窝头揣怀里，
那个战士没吃，把窝头揣进了怀里。彭雪枫知道，那是留着晚上站岗的时候垫肚子的。
第二天一早，彭雪枫把队伍集合起来。没进屋开会，就站院子里，大家围一圈。他说：“都说说，这个春荒怎么过。”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开口：“司令员，上山挖野菜吧。”
彭雪枫没接话，反问他：“你把野菜挖了，老百姓吃啥？”
那人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又有人出主意：“能不能跟乡亲们借点粮？”话音刚落，旁边有人怼回去：“上个月在鹿邑，老百姓自己都啃树皮了，你上哪儿借？”
院子里安静下来，彭雪枫在原地走了几步，停下来。他看了一眼马厩。马厩里拴着十三匹战马，其中一匹枣红色的，跟了他快两年。
“把马卖了吧。”他说。
院子里炸了锅。战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老兵站出来：“司令员，这马不能卖。打仗靠的就是马，运弹药、驮伤员，哪样离得开？”
另一个战士更直接：“马就是命根子，卖了马，往后怎么打鬼子？”
彭雪枫没急，他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说：“现在是这么个情况，账上没钱，老百姓也没粮。咱们硬挺着，马也得饿死，人也得饿死。”
他在圈里点了点，“卖了马，换粮食，人活下来，老百姓也能喘口气。往后打了胜仗，还怕没马骑？”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战士们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有个喂马的战士，平时跟那匹枣红马最亲，天天给它刷毛、喂料。听说要卖马，眼圈红了。他跑到马厩里，抱着枣红马的脖子，不松手。
彭雪枫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哭啥？马是畜生，可咱们是人。人活着，比啥都强。”
第二天，战士们把十三匹战马牵到集上，一字排开。那些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往那儿一站，就比周围那些瘦马高出一大截。
围过来的人不少，可谁也没先开口。有个老汉走到枣红马跟前，伸手在马腿上摸了一把，又把手缩了回去。彭雪枫站在旁边说：“老哥，这马是好马，能干活，能拉车。”
老汉叹了口气：“马是好马，可这年头，谁买得起啊。”
最后是几个当地商户凑钱把马买走了。一匹换几袋粮食，十三匹马换来的粮食堆了小半间屋。钱也有了一些，资凤精打细算，先保证每天伙食能见着米粒，再匀出一部分，给村里最困难的那几户人家送过去。
钱花出去的时候，彭雪枫对资凤说：“记着，给老百姓的那份，不能比咱们自己吃的少。”
资凤点头。但他心里清楚，部队的口粮也就是从喝稀汤变成了喝稠粥，离吃饱还差得远。
马卖了，粮食有了，战士们心里空落落的。那个喂马的战士每天还是习惯性往马厩跑，跑到一半想起来马没了，又低着头走回来。有战士半夜听见马嘶声，翻身起来，才发现是风吹的。
日子紧巴巴地往前挪。
那几袋粮食，部队没全留。彭雪枫让资凤分出一半，给村里的困难户送去了。资凤有些犹豫：“司令员，咱们自己也紧……”
彭雪枫打断他：“紧也得送。咱们卖马为的啥？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能活下去？现在粮食多了，反而自己揣着，那不成笑话了？”
资凤不再说什么，带着人挨家挨户送粮。村里有个老太太，接过粮食的时候跪下来磕头，被资凤一把扶住。
老太太嘴里一直念叨着：“新四军好，新四军好……”
消息传得很快，永城周围的老百姓都在议论，说新四军自己饿着肚子，也没碰老百姓一粒粮食。
后来有人编了顺口溜，在集市上唱，传得越来越远。再后来，不少年轻人跑到书案店，要报名参加新四军。
有个小伙子从几十里外赶过来，对他娘说：“娘，我去当兵，打鬼子。”他娘没拦着，只说：“去新四军，别去别的队伍。”
那段时间，书案店参军的年轻人不少。彭雪枫后来给上级写报告，没提卖马的事。
那年春天的事，最后就落在一句话上：人没饿死，地没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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