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八十四岁的姚广孝病到不能上朝，朱棣两次到庆寿寺看他，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这个帮燕王夺天下的和尚，没要府第，没要宫人，没要子孙富贵。
他只要一个人。
永乐十六年三月，北京庆寿寺里，病榻边放着皇帝赐下的金唾壶。姚广孝已经老了，僧衣还在身上，头发还是不肯蓄。
朱棣看着他。
姚广孝开口只说了一句：“僧溥洽系久，愿赦之。”
这话轻得很。
可这个名字一出来，牵着的是朱棣心里十几年没放下的一根刺：建文帝到底死没死。
姚广孝原名道衍，长洲人，十四岁出家。若只看出身，他本该是寺院里一个会讲经、会写诗的僧人。
偏偏他不止读佛书。
他还事奉道士席应真，学阴阳术数，又通儒书。这样的和尚，站在佛门里，眼睛却一直望着权力场。
他没有说话。
可早年游嵩山寺时，相者袁珙见了他，说他像“病虎”，将来必是刘秉忠一类人物。刘秉忠是谁？辅佐忽必烈定制度、建都城的僧人谋士。
道衍听完，大喜。
洪武年间，朝廷诏令通儒书的僧人到礼部考试。道衍去了，却没有授官，只得僧服而还。
一件僧衣。
看上去是落空，实际上只是没等到那个人。
高皇后去世后，朱元璋要选高僧侍奉诸王，为皇后诵经荐福。宗泐举荐道衍。燕王朱棣与他一谈，便觉得合拍，带他到了北平。
道衍住持庆寿寺，白天在寺中，出入燕王府却越来越密。
两个人常常屏退左右说话。
这才是他一生真正的门。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去世，皇太孙朱允炆继位，是为建文帝。年轻皇帝手里最急的一件事，就是削藩。
周王、湘王、代王、齐王、岷王相继出事。
北平的燕王府里，风已经压到门槛上。
朱棣不是没怕过。他对道衍说，民心都向着朝廷，怎么办？
道衍回他：“臣知天道，何论民心。”
这句话后来常被人记住。
它不是佛门慈悲话，是赌命的话。赌赢了，改朝换位；赌输了，燕王府上下无一幸免。
建文元年六月，燕府护卫百户倪谅告变，朝廷诏逮燕府官属。朱棣没退路了。
燕王府旧为元宫，深邃隐密。道衍在后苑练兵，地下开穴作重屋，又用厚墙隔住声响，铸造军器时养鹅鸭乱其声。
刀兵藏在鹅鸭声里。
朱棣起兵时，天忽然大风雨，屋檐瓦片坠地。朱棣变了脸色。
道衍立刻说这是祥瑞，飞龙在天，风雨相从；瓦落，正是要换黄瓦。
这话未必能让所有人信。
但在那一刻，它能让起兵的人不散。
燕军以诛齐泰、黄子澄为名，号称“靖难之师”。朱棣在外征战，道衍辅佐世子朱高炽守北平。
李景隆趁机围北平，道衍守得很稳，夜里还派壮士缒城而出，击伤南军。援兵到后，内外夹击，北平保住了。
这座城一丢，靖难就完了。
可朱棣打得并不顺。济南久攻不下，东昌又败，大将张玉战死。军中疲惫，朱棣想缓一缓。
道衍的信送到军前，只一句意思：师老了，请班师。
退，是为了下一步快。
后来道衍又劝朱棣，不要在一座座城池上耗，应该疾趋京师。京师单弱，势必可取。
朱棣听了。
燕军渡江入南京。建文四年六月，京师陷落，宫中起火，建文帝下落成谜。
朱棣登基后，道衍录功第一，授僧录司左善世。永乐二年四月，又拜资善大夫、太子少师，复姚姓，赐名广孝。
皇帝与他说话，不叫名字，只称“少师”。
这份恩遇已经到顶了。
朱棣命他蓄发，他不肯；赐府第和宫人，他也不要。上朝时穿官服，退朝仍换僧衣，回寺里住。
他把赏赐的金帛散给宗族乡人。
他越不要，越显得反常。
一个把天下棋局推到最后的人，竟像只想把自己重新收回僧门。
可旧账不会因为僧衣而消失。
朱棣入南京后，有人说建文帝化僧逃走，溥洽知道内情；也有人说建文帝就藏在溥洽那里。溥洽是建文帝的主录僧，身份太敏感。
朱棣没有杀他。
他把溥洽以别的事禁锢起来，又派胡濙等人四处寻访建文帝踪迹。
这一关，就是十余年。
姚广孝临终前要的“一个人”，不是功名，不是财物，而是这个被关了很久的僧人溥洽。
朱棣答应了。
溥洽被放出来，姚广孝顿首谢恩。
这一下，姚广孝像是把自己最后一件事办完了。没过多久，他去世。朱棣震悼，停朝两日，以僧礼安葬，又追赠荣国公，谥号恭靖，赐葬房山。
他生前帮朱棣夺位，死前替建文旧僧求赦。
这就是姚广孝最难说清的地方。
他可以把燕王府推上帝位，也可以在最后关头，只替一个囚僧叩头。
房山的墓塔前，石额上刻着“太子少师赠荣国恭靖公姚广孝之塔”。塔下埋着的，仍是那个不肯脱下僧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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