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熊廷弼第二次走向辽东。
上一次来这里,他还是巡按御史,查账、查将、查宽奠六堡。
这一次,他接手的是一场败局。
这一年三月,明军四路出塞,准备一举解决努尔哈赤。
结果杜松战死,马林败退,刘綎一路几乎全军覆没。萨尔浒一战,明军文武将吏和士卒伤亡惨重,筹备已久的一场大举进攻,几天之间就垮了。
萨尔浒败后,朝廷重新起用熟悉辽东的熊廷弼,让他前往宣慰。
人还没有出京,六月,开原又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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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廷弼判断,开原一失,辽沈的形势已经比萨尔浒之后更加危险。原本还能牵制努尔哈赤的北关和朝鲜,此后都更难指望,后金可以腾出更多力量转向辽阳、沈阳。
朝廷随即改了他的差事。
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经略辽东。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去看看辽东出了什么问题,而是要对整个辽东负责。
熊廷弼知道,自己去的不是一个还能慢慢收拾的地方。
出发前,他先上奏要兵、要粮、要器械。
除此之外,他还特别打了预防针:不要耽误他的期限,不要中途阻拦,也不要让人在旁掣肘。
朝廷既然让他去,就别再把他的手捆住。
万历全部答应,还赐下尚方剑,加重他的权柄。
熊廷弼这才出关,可他刚刚走出山海关,铁岭又丢了。
沈阳和附近城堡的军民纷纷逃散,辽阳一片惊惶。
败仗已经不只是丢掉几座城,人心也开始散了。
熊廷弼日夜兼程赶往辽阳,路上遇到逃难的军民,就命他们回去从事生产。
到了前线,他先杀人。逃将刘遇节、王捷、王文鼎被斩,贪将陈伦被杀,总兵李如桢也被弹劾罢免。
然后造战车,修火器,挖壕沟,整城墙。
几个月下来,辽东“守备大固”。从萨尔浒、开原、铁岭一路败下来的辽东,总算开始重新收拾起来。
但彼时的辽东,已经到了连官员都不敢往前走的地步。
熊廷弼命佥事韩原善去沈阳安抚军民,韩原善不敢去。
又派阎鸣泰。阎鸣泰走到虎皮驿,竟哭着回来了,熊廷弼只好自己去。
从虎皮驿赶到沈阳,又冒着风雪继续往抚顺方向巡视。
总兵贺世贤劝他不要再往前,那里已经离后金太近。熊廷弼没有听从贺世贤的劝诫,继续往前。
从沈阳到抚顺,兵火过后,沿途已经人烟稀少。他一路察看城防,招抚流亡军民,重新布置兵马。
辽东原本散掉的人心,才慢慢重新聚拢起来。随后,他把自己的守辽方略送往北京。
不再轻易冒险决战。
兵力分守叆阳、清河、抚顺、柴河等要地,小股敌军来了,各处自己防守;大军来攻,邻近各路互相救援。
再挑选精锐不断袭扰后金,使其不能从容耕牧,等辽东重新站稳,再寻找进兵的机会。
万历批准了,熊廷弼总算在辽东站住了脚。可他面对的麻烦,远不只是努尔哈赤。
前线要兵,兵来了要粮。粮食之外,还有战马、衣甲、器械和安家银。
万历四十七年八月,朝廷官员已经算过一笔账:辽事发生一年多,解往辽东的钱超过四百万两,各地征调兵马所用的安家、行粮、衣甲、器械和马匹等费用,又超过百万两。
五百多万两投进去,辽饷仍然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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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为了救急,曾把刚刚解到的十一万两金花银先拿去充辽饷。
结果经办官员反而因为没有按照原来的程序及时解送银两受到处分。给事中、御史替他们求情,也没有得到回应。
为了购买三万匹战马,还需要四十五万两银子。兵部和户部为了这笔钱来回争了几个月。
兵部尚书黄嘉善终于急了,上疏说,再这样“文移往返,动费日月”,一旦辽东再失,责任不能只算在兵部头上。
最后还是万历亲自下旨,催令拨银。这就是熊廷弼接手的辽东。
前面,后金正在进攻。后面,朝廷缺钱。
兵部管兵,户部筹饷,辽东还有经略、巡抚、总兵、兵备诸官,各有职掌,也各有自己的奏报。
万历甚至不得不专门下旨,要求巡抚与总督、经略、镇道诸官“协心任事”,不要彼此推诿,再把边事耽误了。
熊廷弼手里有尚方剑,可一把剑解决不了具体事务。
它变不出军粮,也填不上户部的亏空;能杀一个逃将,却不能让兵部、户部、巡抚、总兵从此配合无间。
真正让熊廷弼手里的权力能够落地的,是万历对他的支持。
有这层支持,他才能处置将领、推行方略,也能在有人掣肘时直接把奏疏送到皇帝面前。
在一个处处滞涩的系统里,熊廷弼是少有的那种还能把事务继续往前推进的人。
明朝不是没有制度,兵部、户部、经略、巡抚、总兵、兵备道,一样不少。谁管兵,谁筹饷,谁守城,谁领军,也都有各自的职掌。
真正的麻烦,官僚体系运转时间长了以后,各种推诿扯皮,人浮于事现象层出不穷,最后的办法常常不是把彼此之间的关系重新理顺,而是继续给某个重臣加权。
别人不敢办的,他办。别人压不住的,他压。
事情因此推进了,原来的毛病却没有消失,只是越来越多地压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这暴露出的,不是明朝“没有制度”,而是另一种更麻烦的情形:制度已经不足以保证这些官员自行配合,于是皇帝的个人信任开始承担本该由章法承担的作用。
兵部和户部争不下来,要等皇帝裁决。经略和地方诸官配合不好,要皇帝下旨让他们“协心任事”。
熊廷弼担心受到掣肘,也要先取得皇帝的保证。
到最后,一个官员实际能有多大的事权,不只取决于他坐在什么位置,还取决于皇帝到底有多信他。
皇帝信,尚方剑才真正有分量。皇帝不信,经略这个名号本身并不能保证所有人听命。
这就带来了第一个问题:权力开始依人,而不是完全依职。
同样一个位置,换一个人,权力可能完全不同。同样一个熊廷弼,换一个皇帝,处境也可能完全不同。
而当权力依赖个人信任时,整个朝廷的协调也会不断向最高处集中。
部门之间谈不拢,找皇帝。地方不配合,找皇帝。重臣受到攻击,还是找皇帝。
皇帝于是既要决定天下大政,又要不断充当各衙门之间最后的裁判。
平时尚且可以维持,一旦边事、财政、人事同时吃紧,所有问题都向上堆,最高处自己也会变成最容易堵住的地方。
更麻烦的,是权力和责任并不完全对等。
熊廷弼要对辽东负责,可军饷不是他自己能筹出来的,援兵不是他一个人能调来的,各镇将领也不是只听他一人号令。
他承担的是整个辽东的成败,却不能完全控制决定成败的每一个环节。
事情越集中,责任也就越集中。
别人不敢碰的,你接了;别人解决不了的,也落到你头上。
做成是功。做不成,便成了责。
于是会出现一个很荒唐的结果:越肯做事的人,身上的责任越多;越少碰难事的人,留下的错处反而越少。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个朝廷可以不断出现能臣,却仍然一次次回到原来的困境。
能臣可以救急,却未必能把“救急”变成以后人人都能照着走的章法。
熊廷弼可以把辽东暂时稳下来,却不能因为自己做成了几件事,就让兵部和户部以后再也不扯皮推诿,让经略和巡抚以后永远配合,也不能保证下一任经略仍然拥有与他相同的威望和皇帝支持。
他解决了许多事情,却很难把自己的能力固定为制度里规则。
所以一个地方如果总要等待某个特别能干的人出现,未必说明这个地方人才很多。
有时候恰恰说明,换一个普通而合格的人,事情就转不起来了。
这才是“能臣政治”真正危险的地方。
一个制度最怕的,不是没有能办事的人,而是只有靠少数人超常发挥,事情才能勉强往前走。
因为这样一来,能臣本人会越来越重要。而他越重要,整个局面也就越脆弱。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做了四十八年皇帝的朱翊钧死了。
一个月后,刚刚即位的光宗也去世,天启继位。短短两个月,北京连续更换了三位皇帝。
熊廷弼还是那个熊廷弼,辽东的问题也还是那些问题。可支撑他权力的政治环境已经变了。
过去能够靠皇帝一句话压住的争议,再也没有那么容易压住。
很快,攻击熊廷弼的奏疏开始接连送进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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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指责他一年多没有进取,有人攻击他专断,连修城、挖壕这些原本用来守辽的事情,也被拿来指责他徒役士卒。
姚宗文更斥他“废群策而雄独智”。
御史、给事中随后接连弹劾。最终,熊廷弼交还尚方剑,请求罢职,朝廷以袁应泰取代了他。
这时再回头看,会发现一个很耐人寻味的变化。
万历在时,朝廷不断给熊廷弼加权,希望他把辽东撑住。
万历死后,同样一个熊廷弼,却很快从“解决问题的人”变成了“需要解释问题的人”。
此前朝廷最关心的是:辽东还能不能守住。
接下来越来越多人关心的是:辽东如果出了事,到底应该算谁的?
一个依赖个人信任维持的权力结构,最怕的就是那个“信你的人”突然消失。
因为职位还在,名义上的权力也许还在。
但真正让这些权力发挥作用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熊廷弼真正危险的时候,也从这里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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